《深雪》飛絮遊絲

44、第四十四章

　　（四十四）

　　“成雪……”电话那头传来似乎疲惫不堪有些虚弱无力的声音。
　　“嗯。”韩成雪回答，前一天他不想被打扰，干脆一直没有开手机。没想到，今天第一个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她。她……想要怎么样呢……一直以来，韩成雪还是挺喜欢她的，尽管她与崔申焕的关系——或者说以前的关系不免令人尴尬，可是这一次……虽然韩成雪不愿意过多联想，但是想来想去，依然觉得她和此事有关……
　　“你……还好吗？”
　　“还好。”
　　“……你在外面？”
　　“是的……”
　　“我听见……音乐声……”她说。

　　咖啡馆里的钢琴声和略带感伤的歌声在冷清的空气中流转。
　　两个人都沉默。
　　拿着电话，谁都没有再说话。
　　或许是不知道说什么，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电话那边终于说：
　　“……成雪……对不起。”
　　“……”韩成雪沉默却是不知如何回答。
　　“也许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你说今天会下雪吗？”她忽然转移了话题，“我想会下雪——但不知道几点……很小的时候，我跟爸爸妈妈住在乡下很小的地方，那时我曾经在邮局看到一张明信片，就是这城市的风景……是个下雪的冬天，从很高的地方看去，到处的房子都覆盖着白色的雪，但它们依然亮着红色黄色的灯光……很美，就像童话里的城市……我一直都想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可是到这里来却找不到那种感觉……也许是角度不对吧，我想，今天下了雪，或者就能看到明信片上那样童话般的美好的城市了吧……”

　　“辛蒂姐，”韩成雪迟疑了一下，问：“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一个看风景的地方……看这城市的风景……不过就是有风……云可真低……也许就快下雪了吧……”
　　“可能会的，最迟晚上，一定会下雪。”韩成雪说着，心里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他听着她的声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晚上？可我等不到晚上……我不想到晚上……我希望是十点……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从火车上下来，就听见了这城市的钟声……正好是十点……开始和结束，不是很圆满吗……”

　　“你想做什么？”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你不责怪我呢？我做错了事，应当受到责备和处罚……”她竟然笑了一声，但却非常凄然，“你忘记那天发生的事了吗？你知道原本那后果会怎么样……”
　　“是你……真的与你有关？”
　　“其实你早就明白了对不对？”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也无所谓，知道或不知道，被谁知道，我不在乎了……只是，还是觉得……抱歉……当初竟然那样想不开……”
　　“可是，你当时就决定改变主意了不是吗？我想，是你通知他们去找我的吧？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不知道……也许是后悔了吧……可能一开始就有些犹豫，只是感情太偏激了……”
　　“你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其实你仍然是善良的。我并不责怪你，因为我能想象你那种痛苦和绝望，只是因为你太爱一个人……为了他，你可以不顾一切，但是在伤害别人的时候也在伤害自己……辛蒂姐，你真的……有一个孩子吗？”
　　“假如真的有，那该多好……我就不会站在这里等着下雪……”
　　“也许将来……会有的……”

　　“可是我没有将来……”
　　“你别做傻事——”韩成雪多少猜到她想要做什么，“生活并不是这样的，不是一切都不可以改变的，无论什么时候，总是有希望存在，你失去了一些东西就会得到另一些……”
　　“你……难道我做了这样的事，仍然原谅我吗？”
　　“如果我说我不怪你，你是否改变主意？”
　　“不……虽然我很感激……但是我没法面对……面对你，面对自己，面对申焕……”

　　“在我心里，辛蒂姐一直是坚强勇敢敏锐的女人。”
　　“……你觉得他会像你一样吗……”
　　“我不会跟他说。”
　　“你越是这样越是让我难过……我一直在想，这两天一直想，我真的……比不上你……如果有你，他是多么幸运……以前我总巴不得你离开他，现在却想，假如他真的就那么轻易让你离开，轻易放弃你，那有多么可惜……什么时候他能真正成为一个懂得珍惜的人……”

　　“真的不可以重新开始吗……既然你知道他并不珍惜，又何必让自己痛苦。假如，我喜欢他，并为此努力，想让他同样喜欢我，可是付出了许多心思和感情依然得不到回应，那么我也不会认为自己的人生就走到头了……有可能会离开，也许带着一些伤感，但是这并不是自己的错，并且相信在这世界上某个地方必然会遇到某个人，会懂得、会珍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以前有的时候，我偶尔会那么想……在这里真的失去希望了，或许该安静的离开，去下一个地方——那里可能在某个季节也像童话里的城市，安静而舒适，没人打扰你……渐渐的，会淡漠了一些事……说不定，在某个傍晚从街边花店买了百合和玫瑰，一转身，遇到一个带着淡淡笑容的人正在专注地看着你……”

　　“这样不好吗？”韩成雪听出她的动摇。

　　“也许挺好……可总觉得，只不过是一个梦破碎之后，又做另一个梦，而自己已经不再是有做梦权力的少女了……何况，真的要狠下心来离开他，实际根本做不到……因为总是有着残存的幻想，总是希望他在寂寞时还能想起我来……直到你在他身边的时候……直到我看见他望着你的眼神……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我一辈子也无法从他那里得到……”

　　“既然都想通了，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即使一个新的梦，也未必是坏事。谁能说得清，到底在这世界上，谁是醒着，谁在做梦……”对于申焕，是我在做梦，而他醒着，还是他在做梦，我已经清醒……“梦境可以变成现实，现实也可能最终发现不过是一场梦。辛蒂姐，如果你多少还能介意我的意见，我希望，你能够放弃这些重新开始——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果断在现在这时候，因为你都可以决定在几点钟抛弃世界。离开这里，去某个花店前等待那个属于你自己、注定会出现的人。”

　　“可是……你认为他会放手吗……也许以前会的，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可是我伤害了你……”
　　“但实际上，在最后一刻你还是帮了我……你能给我一天的时间吗？到明天的这个时候……”
　　“明天……”
　　“明天的十点钟……到那时候，你能看见这城市童话的样子……假如你还坚持自己的决定，我也不再阻止……只是……等我到明天这时候，我会在十点钟之前告诉你答案……辛蒂姐，如果你仍然觉得对我有些抱歉的话……请你答应……”

　　为什么你竟然如此坚持，却为了试图拯救曾经想要伤害你的人。
　　好吧，我答应，到明天这个时候。现在我看着天空，虽然它看起来那么低，却依然遥远，对人类来说，地面永远更亲近。
　　我知道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无奈。世界如此无奈。生活如此无奈。感情如此无奈。
　　在四十四楼的层顶，我听见了风吹过的声音。它能带走一切。快乐和悲哀。

　　那么……你呢？终于还是问，辛蒂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对着手机问，风吹乱她的头发，四十四层下繁华的主干道上的喧哗似乎被风声隔离。
　　我，或许跟你一样。韩成雪回答，声音轻柔而安静。

　　问题再怎么难，终究要有一个答案。你冒着险把问题转移给他，想要看看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