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43、第四十三章

　　（四十三）

　　果然是一个人的安静。整整一天都没有人来打扰他。手机也没有响起。也许是没电了。也许是关掉了。韩成雪懒得看。
　　冬天的太阳不够强势，似乎早早就淡漠了影子。天黑下来的时候，韩成雪终于起来了。尽管浑身上下还是那种说不出的被碾轧过、累的发酸的感觉，但是他已经没法再睡了。因为，越睡越难受，头不只痛还发蒙，坐起来时都会觉得晕眩无力。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爬起来扯了件睡衣，靠着墙站立片刻，然后忍着痛走进浴室去。

　　起床和适当淋浴显然比继续睡觉更明智。尽管有些虚弱和无力，但头却不那么疼了，神智也清楚了许多。他淋浴之后，换了衣服，然后慢慢走到窗前，那里摆着一张有些低矮的沙发椅，上面有柔软的垫子。他坐在那里，挑开窗帘的一角，望着外面颜色渐深的天空。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一个小时？他弄不清自己是几点起床的。但总之这时间足够他把昨天的事前前后后反复放映个几遍。

　　敲门声传来时，他还在微皱着眉思索。连他自己都有些敬佩自己的冷静和理智。他放下窗帘，抬手打开身边墙壁上壁灯的开关，温暖的桔黄色灯光立时洒在窗前的角落。
　　“请进。”他平静的回答。
　　门缓缓推开，有些小心翼翼。年轻的女佣伸头向里面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看到他坐在窗前，便端着不算小的方形托盘走进来：
　　“成雪少爷……我……少爷走的时候吩咐我们做了你喜欢吃的饭菜……可是你一直都没有叫……我看都晚上了，总不能一天都不吃东西，所以……”她犹豫不决地看看盘子里的碗碟。

　　“谢谢。”韩成雪回答，对她微笑了一下。
　　“那我放在这里。”女仆见他没意见，很高兴，走过去将托盘中的粥和小菜等一样样放在沙发椅前的小桌上。虽然她不是很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根据情形，多少也猜了几分。看见韩成雪还像往常一样微笑，让她放松了不少——早晨看见少爷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大家都怕韩成雪有什么问题，比如生病或是发脾气。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好伺候的人了……

　　“申……老板呢？”韩成雪还是半道改了口。
　　“少爷带着文哥出去办事了，说是参加婚礼什么的，好象后天才回来。他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如果你不想的话，不让人打扰你……还有，你觉得不舒服吗——？”
　　“我没事，我很好。”韩成雪像平时一样很和气地说，“过会儿你来收拾碗筷就可以了。少爷怎么样？我是说……”
　　“呵，我知道，它挺好的，今天在花园里溜达了半天，然后呆在楼下休息室，不过我想它惦着你带它出去散步呢——楼梯上一有脚步声，它就跑过来看一眼。”她也挺喜欢那条漂亮而又聪明的牧羊犬。

　　“知道了，你去忙吧。”韩成雪对她笑笑。
　　“嗯……哦，对了，云天少爷打过电话来，我告诉他你还在休息，他说转告你，他前一天晚上帮你存了钱，所以银行利息的事不用惦记……”
　　“哦，我都忘了……”韩成雪这才想起这事，“如果他再打电话来，替我谢谢他。”
　　“我知道了，你吃点东西吧，我一会儿再来……”

　　这一天韩成雪没离开这个房间。多少吃了些东西之后，那种头晕的感觉也好了一些。无论怎么样，总不能饿死自己，他可还没到想自杀的地步。
　　又是晚上。除了睡觉没有别的事可做。就算有，他也不想做，何况后遗症还没有消除，懒得动。
　　但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睡的多了，晚上反而又睡不着。思维乱七八糟的，一会想到东一会想到西，尽管他在尽力理出个头绪，可最终发现一切还是纠缠在一起，无法分清。喜欢、爱、自卑、尊严、平等、贵贱、不解、困惑、疑问、憎恨、厌恶……自己、崔申焕以及他身边那些人……人果然是高级动物，要不怎么这么复杂？

　　一夜难眠。

　　崔申焕不在，别墅里比平时更要冷清。不知程烁有事在忙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韩成雪也没有看到他。只有房子里的佣人们。
　　这倒符合崔申焕的指令。没人来打扰他。韩成雪心想。崔申焕按照原订计划去处理他自己的事务倒是一举两得，一方面韩成雪听得出来那边的人物确实不容忽视，另一方面他如果留在家里恐怕不得不互相面对，大概他自己还好，但是韩成雪却不愿意——会觉得尴尬和难受。而现在这样他就可以用很冠冕的理由暂时回避，让韩成雪有时间调节。
　　崔申焕有时候是会替别人着想的。
　　实际上他近来经常替自己着想……

　　佣人们似乎全都心领神会。没有人表现出特别的神情和态度。韩成雪自己也像平时一样。他在第二天早上神态自然地下楼来到餐厅用早餐，然后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眼报纸，随后告诉他们他要带着少爷出去散会儿步。
　　好象再正常不过了。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看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和表情，依然谦和而礼貌，声音柔和，没有急躁不安或发脾气的迹象，甚至在看到牧羊犬时还露出了与往日相同的美丽微笑，故作自然的佣人们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带着狗出门时，年轻的女佣还心情愉快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她一向是很喜欢他的，申焕少爷也很喜欢他不是吗？而且他们终于……这样的话，似乎也不错呢……

　　这一天天阴沉的很，虽然是早上但却始终未见阳光的影子，让人感觉异常沉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很低，所以有种压抑感。这本来是冬天正常的景象，连天气预报都在说今天降雪的概率很大，而且，可能会是一场真正的大雪。但阴冷沉闷的天气和到处灰蒙蒙的颜色，却易使人心情低落。何况，是韩成雪这样本来就愉悦不起来的情况。
　　他带着狗一直沉默地沿着街边向前走，对擦肩而过的人或街边的景物视而不见，心不在焉。

　　实际上，他从前一天起，凡是头脑清醒的时刻都在思考他的问题。有些他想到了，有些想不清楚。当他怀疑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时，他却又自嘲——不管为了什么，事情已经如此，关键的……是该怎么办。他的大脑也够累了，那些他自己觉得目前不算最重要的事，他真懒得去费心。
　　这种事，对崔申焕来说，不算什么吧？可是自己却没有办法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假如真的是两情相悦……可是崔申焕从不曾说过，从没有明确地表达过……这段时间以来，韩成雪可以相信他是尊重自己、并且力图平等地对待自己，但是他却很难确定崔申焕对他的感情到底算是什么程度。

　　或者，有些喜欢。但是两个人之间仅凭“有些喜欢”就可以随便这样做吗？
　　当然，对于崔申焕这样的人来说，即使完全不喜欢，也可以照样做，那不是感情，仅仅是生理需要。而对于韩成雪，他虽然听说这样的事，但却永远无法理解，你根本不喜欢一个人、他或她在你的心灵上只能算一个陌生人，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与他们发生如此亲密无间的关系。他无法想像这种事能发生在自己身上。那简直不可思议。除非……你的头脑和心灵都失去了自我，就像被那种药物所控制。但是假如只要有一点点思维和感觉，他觉得自己就绝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

　　而这一次的发生是个意外，药物也许使他失去了许多自控能力，但他想自己多少还是有一点思维的……可是，还是发生了。因为……那是申焕吗……因为其实自己真的喜欢他，与其他任何人都不同……
　　也许比喜欢更严重。也许那就是爱。所以在药物和自主思维的挣扎中，轻易放弃了自己。假如……真的是个陌生人，他想，结果不会是这样。
　　然而等他完全清醒的时候，他又后悔了。为的是，韩成雪认为，越是重要的人越应当郑重的对待，而不是这样随便。他为什么想要被对方平等的看待，因为他渴望相互的发自内心的感情。

　　他是不是应该真的离开。这样才能保持适当的距离，以便使自己维持自己的地位。
　　唯一可以例外的条件，是崔申焕真正的爱。假如他说爱他，他会相信，崔申焕自身条件的天生优越感使他在这方面不屑于说谎。他绝不会对着一个不爱的人说爱。
　　可是，韩成雪的第六感告诉他自己，崔申焕不会这样对他说。
　　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对他的感觉真的没有达到那种程度，他只是觉得新鲜或者多少有点喜欢有点兴趣；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既然这样，别无出路。除了自尊，自己好象本来就所剩无几。仍然像没发生什么一样待在那里，从他那儿领用薪水、白吃白喝，他已经做不到了，何况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不会认为从此之后他和他的老板之间就清清白白了——就算别人的看法可以忽略，崔申焕自己会怎么看？从昨天的略微不安和担心变得泰然自若、理所当然？——我不爱你，你却与我发生关系，说什么平等，终究不过一个一无所有、委屈求全、依靠别人的男人。

　　不知到走了有多久，他觉得有些累。
　　街边蛋糕店的女孩正笑着向他打招呼，她并不是很漂亮，一头黑发用一块朴素的手绢扎着一个马尾，很年轻，皮肤不是很白，却带着青春活泼健康的颜色。
　　偶尔韩成雪带着狗散步至此时，她就会向他打招呼，虽然他们并不相识，但是她并不掩饰对他和他的狗都很有好感的态度。他们甚至聊过狗这个话题。

　　韩成雪也对她笑了笑，然后把少爷留在她身边，女孩子看起来很高兴——而这个天气阴郁的上午，蛋糕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韩成雪独自走进隔壁的咖啡馆。他想坐一会儿，在映衫着灰色冬天城市景象的那些橱窗前。

　　咖啡馆深处的角落，有个女人在弹着钢琴唱着抒情或伤感的歌曲。
　　这个时间，连咖啡馆都冷冷清清的。
　　他果然很轻易就找到了临街橱窗前的座位。
　　一杯咖啡喝到一半时，他在暗自思忖，到底什么时候会下雪。
　　第二杯咖啡喝完时，雪依然没落下来。但是他的手机却响了。

　　他拿出它来看了一眼，是辛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