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9、第三十九章

　　（三十九）

　　看着她忧伤又难过的样子，韩成雪迟疑了一下才问：“你是说……你的孩子吗？”
　　辛蒂没有抬头，只是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点了点头。
　　“你……怀孕了？”韩成雪这才觉得她的腹部微微有些隆起，但因为衣服搭配适当，掩饰的很好。
　　“嗯……嗯？”她似乎方才醒悟过来，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哦……是……不过没多久……也许我不该……你别跟别人说好吗？”
　　韩成雪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只是，为什么不告诉他？韩成雪想崔申焕一定不知道，否则……否则怎么样呢？难道他不可以是早已知道了而装作没那回事吗？但如果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韩成雪毫不怀疑假如辛蒂真的怀孕那么孩子的父亲一定是崔申焕。虽然他跟辛蒂接触的并不是很多，但是他能感受到她对崔申焕的强烈感情，虽然她有时不得不为了他而应付着别的人，但是一个执着、感情强烈、有思想的女人，只会愿意为自己所爱的男人去想要一个孩子吧。
　　虽然韩成雪觉得没有感情而不得不在一起是件令人痛苦的事，并且对双方都不公平，但是他同时也认为，身为男人，理应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爱她，当初就不该要她。你以为自己是男人，并且是高高在上有权有势的男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随便践踏别人的感情、伤害别人的身心吗？
　　他不知道，崔申焕是否想过这样。或许从来没有。

　　“既然这样，”韩成雪语气平静地说，“更不能这么折腾了，怀孕的人怎么能喝这么多酒？你应该马上去休息，或者去医生那里检查一下——我知道，你不放心，没关系，我替你去应付一下，你不是说他已经心情转好了吗？我想不会太难对付，我会小心应酬他的，不会误事。”他说，带着淡淡的微笑。
　　“……可是……”辛蒂放心不下地犹豫着。
　　“可是什么，孩子是很重要的，难道你不想要他了吗？”
　　“当然不是……那好吧……要不这样，我领你过去，给你们介绍一下……然后你和他聊聊，要是不行的话……”
　　“不行我就找云天——你就别担心那么多了，养好身体最重要……”

　　“辛蒂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一推门进去，里面穿着格子西服和花衬衫的年轻男人便不满地说，“要是你再把我晾在这儿，咱们以后可没什么交往的了——”
　　“陈公子，你看你，着什么急，我这不是去接了个电话嘛……”辛蒂笑着说，“你一向最大方了，我总是跟他们说，谁比得上陈公子啊，从头到脚都透着贵族气，怎么今天为了一点小事怪起我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韩成雪，他是……申焕的助理。”

　　“你好，陈先生。”韩成雪微笑着伸出手。
　　“是么……”对方也上下打量着他，伸出手握住，“以前好象没见过？”
　　“我最近三个月才跟崔先生做事，不过，之前也在夜总会这里工作，可能没遇到陈公子，今天真是有幸相识，辛蒂姐也经常提起说陈先生年轻有为，是难得一见的人才。”韩成雪继续拍着马屁，对方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哈哈，哪里……辛蒂也太过奖了……我只不过也就是比一般人强点而已……再说了，我也知道，还不是因为我们家那老爷子——”
　　“陈公子果然是直率，我最喜欢结识性格爽快的人，”韩成雪也笑着说，“今天和陈公子一见如故，不如我请客，陈先生随便点？”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对方终于松了手，却又状似很亲密地拍拍韩成雪的背，“兄弟你也很爽快，我喜欢！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看咱们一定有不少……共同爱好，不如一起喝酒聊聊？”眼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暧昧不明地盯着韩成雪。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客气？”韩成雪微笑着说，“刚才正好辛蒂姐有点事，我看先让她去办自己的事吧？这样咱们也好聊聊……男人的事……”
　　“哈哈，说的好——辛蒂那你就去忙你的吧，我和韩……成雪？一边喝一边聊，你们女人在也不方便……”

　　“哦，好，你可别介意，正赶我那边有点事——改天我一定请客去打高尔夫？”辛蒂笑着说，然后不太放心地看了一眼韩成雪，“不过，成雪不太能喝酒请你一定谅解一些……”
　　　　韩成雪见她此时还想着为自己说话，不免略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就没趣了吧？”陈公子不满地皱皱眉。
　　“他有胃病，一直就不大好，喝多了酒就要去医院，是实情，可不是不给你面子，这是真的。”辛蒂继续尽力替韩成雪解释。
　　“那好，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过，这一杯总要喝的吧？是不是？韩先生？也要给我点面子嘛……”他从桌上端起一杯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就这一杯——也算是庆贺下今天我们认识……”

　　辛蒂迟疑地看看韩成雪，韩成雪明白她的意思，这种情形表明对方已经让步，自己也必须有所表示才说的过去，这一杯是非喝不可。好在这一杯并不多，从颜色和样式来看，韩成雪知道应该是天使之吻，并非很烈性的调和酒，喝下去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他伸过手去接过来，对方很满意，端起另一杯，两人一饮而尽。
　　辛蒂客气了两句，然后离开了房间，将房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还听见里面人的笑声。

　　她慢慢地离开那扇门，沿着走廊一直向前，走过电梯间，来到楼梯转弯处。那里没有人，窗子紧闭着，因为天气已经很冷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房子里无处不在的中央空调加上她多喝了几杯酒的缘故，让她感到脸上一阵阵发热，有些难受。
　　她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一瞬间，一股清新的冷空气迎面而来。她情不自禁地用力呼吸着，仿佛刚才就快要窒息一样。

　　可是，新鲜空气并没有缓解她所有的不适。她依然觉得很难受，浑身都不舒服，心里也很不舒服……为了什么？她不是已经决定这样做了吗？她想了很久，几乎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最终不是决定要这样做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再回头吧……

　　她不想这样的。只是……别无选择。她本来是喜欢韩成雪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简单透明，如果在大学里会符合许多正处在青春时期的女孩子的梦想吧，他很单纯看起来很容易信任别人，而大多数人也会因此更喜欢他。曾经，自己也是那样单纯而容易相信别人……现在，她却想要利用这一点。
　　她知道韩成雪对自己印象也比较好，从他的眼睛中就能看出来，或许他有些同情自己——但这没什么要紧，甚至还有所帮助，他越是同情越是善良，就越不忍心夺取，自己只是一个无助的女人，一个为了自己的爱人隐忍多年的女人，一个怀了孕仍不愿给男人添麻烦的女人。他会相信，然后会怜悯，他有着男人的尊严，同时又有着未被社会染色的善良，所以他不会这样无所顾忌的强硬夺取那个女人唯一的一点希望……

　　这样就够了吗？他会因为同情自己就让步吗？他这样就会默默无闻的离开吗？辛蒂并非把握十足。特别是，她丝毫也不想让崔申焕知道这一切。她知道他的脾气，假如把韩成雪和申焕的位置交换，那么这种手段十有八九不会起任何作用。不能说崔申焕是个很无情的人，但是他确实不是个轻易就同情别人的人，他从小在黑色环境中长大，更注重自己而不是旁的不相干的人。
　　相对于韩成雪，辛蒂原本就是那种不太相干的人。但是韩成雪不会就这样无视她的存在，他不仅会同情她，甚至有可能会替她着想。崔申焕或许是鄙视弱者的人，而韩成雪则是同情弱者的人。

　　所以她就押在这一点上。然而，这恐怕还不足够。
　　辛蒂几乎怀疑这一切竟然是自己想出来的，做出来的，若在三年之前这根本不可能发生。可是现在，一切却是出自自己之手……而这必将伤害一个人……所以才会犹豫，才会难以入睡吧……
　　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已经迟了……她真的伤害了他。一个从未得罪过自己，一个相信自己甚至有些喜欢自己的人。

　　她再次想呕吐，但她自己很明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怀孕。而是难受。她的头痛的快要裂开，心里又堵的难过。她不想再想，却又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维。
　　从上次韩成雪离开的事情经过来看，她知道他应该是个很有自尊的人。但在明天之后……他这种自尊还能剩下多少……虽然他没钱，虽然他贫穷，但是他始终仍有快乐的理由，因为他纯洁清澈，被人羡慕，被人喜欢。可如果他连这些都不再有呢？如果他也沦落阴暗的底层，被肮脏所浸染，自己都觉得不再干净呢？为了维持仅存的心理上的自尊，他一定会选择离开……而且，绝不会为此去向崔申焕哭诉和解释……

　　那样的话，不是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为什么还觉得这样痛苦。
　　生存在这社会上，为了保存自己，保存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就是要互相伤害吗？
　　手段卑鄙吗。其实这算得了什么。她不断地对自己说，试图安慰自己快要疯狂的心。
　　它正在被她一息尚存的良知所折磨。
　　她是要用恶劣的手段毁灭那种单纯的美好。怪就怪他卷入了自己的生活，要夺走自己并不算多的拥有……
　　她真的不想……只是逼不得已……

　　她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她不记得。虽然她知道自己所谓热情真诚的年代已经如同上个世纪的事，但是她并不明白何时起自己竟然变得如此无情，如此残忍，如此卑劣……

　　她情不自禁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想起最初看到韩成雪的样子，她那样喜欢，所有人都很喜欢，可爱善良脾气好又很帅的大学男生一样……可是以后再也见不到那样的他了吧……
　　她的心仿佛被钢针刺了一下，整个人都不由自主颤抖了下……
　　到底有多少该怨恨他的成分？假如不是申焕动了心，他又怎能使自己痛苦至此？
　　但是，就算不全是他的错……他却只能成为那个唯一的承担者……因为她无法去责怪崔申焕……即使是她对他也有所怨恨，但她也无可改变的深爱着他……

　　这对韩成雪不公平……这可世界又对谁是公平的呢……它对自己也很不公平……
　　或许，时间久了，这伤害会渐渐平复一些吧……
　　还是会永远刻在内心，无法消除……
　　假如，那一年，崔申焕没有伸手救她，她真的被那晚那个恶心的男人糟蹋，她也会把那一夜渐渐淡忘吗？不，那会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痕，即使表面可以掩盖，内心也永远为此而痛苦不堪……
　　韩成雪……也会吗……

　　她站在窗前，脸上被灯光照射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咬出血来，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亲手这样伤害过一个人。
　　可这次她却做了最可怕最卑鄙的事。
　　在此之前她有若干个夜晚无法入睡。
　　在此之后呢，她明天就可以安然入睡吗？
　　为什么，她内心仍存在良知？为什么，她会感到如此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