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8、第三十八章

　　（三十八）

　　华灯初上时，韩成雪走进夜总会。因为下午随同崔申焕去出席一个看起来很“正式”的招待会，耽误了一些时间，并且他此时依然身着出席招待会的那身精致西装，那是不久前崔申焕带他去订做的，因此格外合身，加上程烁、崔申焕这样经常运动的人都不得不赞赏的身材，显得更加玉树临风。

　　本来可以明天再来，但是崔申焕再次外出时对他说明天一早要飞去另一城市参加某个前辈的公子结婚典礼——但是韩成雪可不想误了银行债务的还息日期，下午夜总会的小妹打电话给他，说刚刚领到上个月的现金分红，要不要给他送过来。韩成雪想让人家特意给自己送上门来实在不好意思，何况自己已经不在夜总会工作了呢，这现金分红也是最后一次拿到了……

　　待崔申焕出门后，他就来到夜总会，不想耽误更多时间，回去太晚。他只知道崔申焕去见上次要那些画的那位老板，不清楚什么时间会回来，如果他回来知道自己不在，而且又是去了夜总会大概会不高兴。韩成雪虽然偶尔有自己的小脾气，但却明白适可而止，崔申焕已经对他很妥协，很照顾，他也不能一味地去引发他更多的不满。何况，申焕不愿意自己去夜总会也是好意，不是吗？

　　韩成雪这些日子和崔申焕相处的可以说是越来越融洽。其实本来嘛，只要崔申焕别那么高人一等的架势，他韩成雪原本就是很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和自己有好感的人相处，对韩成雪来说，很容易。也许有的人会紧张，可是他不会，如果他对对方有好感，就会很自然的表露，亲近而不拘礼的对待，把自己喜欢的东西与对方分享并认真了解对方的想法和感受。

　　对于崔申焕，韩成雪并不迟钝。他感觉到他也喜欢自己，那种态度几乎是非常明显，从女佣、管家甚至程烁阿文偶尔表现出来的惊讶状态，他也能了解到眼前的崔申焕因为某种原因跟以往或平时有很大不同。以前他有点难以想像崔申焕温柔的样子，现在倒觉得温柔的神态也满符合他的形象。

　　但是韩成雪没有问过什么，也没说过什么，除了像朋友那样友好或者像兄弟一样关切以外，他并不想更多的表达什么。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为什么，或许是，不够放心。越是重要的事，人们越会小心翼翼，不是吗？尤其是感情，终归是人类最难以确定的事。

　　他走在装饰豪华、但即使白天也必须亮着所有灯光的走廊里，遇到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便微笑点头。大部分认识他的服务生对他印象良好，虽然服务生不用出卖自己而获得报酬，但是也因此是这地方收入最低的人，他们不敢得罪客人、不敢得罪主管、也不敢得罪那些很红的或者不太红的交际们，永远不得不笑着对所有人俯首贴耳。韩成雪是很有礼貌的人，对待所有人从来不会在任何场合表现出高低贵贱，他尊重他们，所以他们也都喜欢他。

　　服务生的休息室在这层楼的最里面，那个和韩成雪比较熟的小妹说替他领了现金分红，说好晚餐时间在那里等他。他们休息时间很短，只能借轮流用餐的工夫休息片刻。

　　就在韩成雪快步穿过走廊时，前面不远处一扇豪华包间的房门忽然推开了，韩成雪看到辛蒂面带笑容，一面向门里摆着手一面倒退着出来，然后关上了门。但随后她便踉跄了两步，倚在走廊对面贴着花纹壁纸的墙上。
　　韩成雪连忙走过去，“辛蒂姐？你还好吗？”他不放心地看着她泛红的面庞，因为红晕和头顶灯光的作用，使她更显得艳丽无比，然而因为不适而皱起的眉和迷离的眼神使韩成雪看得出她一定喝了很多酒。

　　“哦……成雪……”辛蒂靠在墙上无力地抬起一只手摆摆，“我……”话还没说完，忽然站直起来然后快步奔向左手不远处的洗手间，几乎是撞开门脚步不稳的跌进去……
　　韩成雪急忙紧跟上去，在洗手间外询问：“你怎么样？不要紧吗？我叫小妹进去看看你好吗？”
　　“不，不用了……”在断断续续的话语中，韩成雪听到了干呕的声音。
　　“辛蒂姐——”韩成雪依然很担心，她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好象听钟云天他们说过，她酒量不错的，怎么也能喝成这样子？“我还是叫人来帮你吧？”

　　“我……我没事……”里面回答，过了一小会儿，门终于拉开，辛蒂站立不稳地出现了，韩成雪不得不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看了看他，却笑了笑，韩成雪从那笑容中看出了感伤和无奈。“我不要紧的……不用去叫人，我稍微歇一会儿就好了……”她虚弱的笑了笑，靠在洗手间门旁的墙壁上，伸手从挂在右小臂的小提包中摸出香烟。
　　“你喝了很多酒？”韩成雪关心地问，“为什么喝这么多？对身体不好的。”

　　“嗯，我知道……”她依然笑了笑，把一支香烟放到唇边，然后摸出打火机，韩成雪刚想劝阻，她自己把点烟的动作停下来，似乎是犹豫一样，然后皱了一下眉，又将打火机放进包里，“你说的对……对身体不好……”她把香烟也放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韩成雪总觉得她好象很无奈的样子，有什么难题让她如此疲惫而不堪承受的样子。
　　“没什么，都是那些事了……”辛蒂淡淡笑着摇摇头，抬起手来整理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摸摸脸，“我看起来不是太差吧？”
　　“……还好……”妆倒是不差，可是人却大不如平时，“但我觉得你喝的太多了，还是去休息下，不要再喝了，去躺一会儿，或许会好点？”
　　“呵，那位公子还在等着呢，我还得应付他——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不爽了，心情不好，我费了这半天劲才让他兴致好点。”辛蒂摇摇头。

　　“什么人？为什么你要去应付他？”韩成雪不解地问，这地方公关交际有的是，什么人物竟然需要让辛蒂亲自出马，何况她是……好象一般的客人也了解她与别人不同，大多会因崔申焕的原因而不会着惹她啊。然而，想到她算是崔申焕的……情人，这让韩成雪心里忽然就别扭了一下，尽管除了自己第一天去崔申焕的别墅那回以外，他知道崔申焕再没有找辛蒂来过。
　　“他是陈司长的公子，陈司长掌握土地拍卖大权，别说本地就算是全国的房地产商、开发商也没有一个人敢得罪他，我们每年给他上供的数目都超过七位数……就这样，还不见得就让他高兴又满意，那个人很老谋深算……”辛蒂摇摇头，“大家都得小心供着，他就这一位公子，简直就跟太子一样……说呼风唤雨也差不多了，谁敢顶撞他啊……”

　　“即使这样，到这里来，也可以找芬妮她们去应酬他啊。”那是这里小姐的头牌，漂亮而且唱歌跳舞样样有才，还是大学毕业生。
　　“平时是的，今天不知怎么了，好象听说是上午跑马的时候输了几十万？因为几十万就火成这样，倒底不够大方……但是我们还得尽力讨好他啊，或许是心情不好，硬拉着我不放，我也没办法……你知道申煥他们最近正在投新区码头那块地，成不成，他老子说了算……怎么能得罪……前两天我刚听说那个什么……什么……海蓝集团吗？为了那块地，送了老头子地下情人一部五百万的跑车……你说咱们还得惹他公子不高兴吗？谁知道他今天又出新花样，而且我还——本来喝点酒我也无所谓的……”

　　“他有什么——不正常的要求？”尽管眼前的女人和崔申焕的关系令人尴尬，但是她一向对自己不错，又是个美丽而聪明的女人，却不得不为了自己喜欢的人而隐忍在这种地方，甚至为了他的事业而去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这让韩成雪仍然很同情很倾向她。他不愿看见她被别人欺负，哪怕是为了崔申焕的事。
　　“目前还好，你别想多了……”辛蒂看似安慰他的微笑着对他说，笑容中却充满无奈和痛苦，“只是喝酒——换着样儿的喝，有些容易醉而已……”说着她便感受到胃里一阵难受，不得不弯腰并用手去按摸。

　　“虽然是这样，但是喝太多了也不行啊，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为了不得罪客人，也不能这样折磨自己的身体。”韩成雪伸手扶住她。
　　“你不了解这些人……要真是得罪了他们，他们可什么手段都使的出来……别说一块地了……说不定从此这行你就别想混了呢……是有点不太舒服，可是我还得——”话没说完，她又突然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撞了进去……

　　“辛蒂姐，我看你必须得去休息，”等她再出来时，韩成雪看到她额头上的冷汗已将一些发丝粘在上面，脸色越发不好，酒后的红晕也显出灰败的颜色。“你喝这么多酒，又这样呕吐，身体怎么受得了？要是生病了怎么办？申……老板也会担心的……”
　　“他会担心吗……”辛蒂无力地靠在墙上，惨然地笑了笑，“他不会担心我吧……其实我自己都不担心自己……”

　　韩成雪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实际上这些时间以来，他已经感觉到崔申焕对辛蒂确实缺乏感情。尽管她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三年，并且深切的爱着他。他正在思量该如何安慰她。
　　“可是我却得担心……我的孩子……”辛蒂虚弱地靠在墙上，两眼失神地望着斜上方的天花板。
　　韩成雪怔了一下，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随后便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辛蒂仿佛把身边的韩成雪遗忘了，慢慢低下头，抬起左手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眼中泪光晶莹，喃喃地说：“我不该喝这么多酒，也不该抽那么多烟的……妈妈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孩子呢……真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