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7、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而当时正是崔申焕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并且脾气暴躁，作为刚刚登台的如此庞大组织的老大，他必须在大多数场合显得冷静而老谋深算，不能过于冲动。钟云天和程烁及其他兄弟都苦于如何让他平复下来，为此他们从不阻止他任何发泄方式，比如跆拳道比如拳击比如一掷千金地购买豪华跑车比如送上床的男人或女人。

　　当然了，送到别墅的人，都是钟云天亲自挑选过的，可是他仍能感到这经常适得其反的令崔申焕更烦燥，然而他又确信崔申焕像任何正常的男人一样有这种需要……说实话，这些事，不仅让崔申焕烦燥，也让他烦燥，因为无论怎样总也不能让他满意。
　　于是后来钟云天把辛蒂找来，只是适当的叮嘱了几句，并没有多说，他知道对于崔申焕来说，一切只在于他的感受，你再怎么去包装去培养也未必有用。
　　而这一次，他或多或少的成功了。尽管开始他也拿不准，崔申焕是否真的喜欢她，或者是因为她像沅逸哥而能接受她，但至少他总算渐渐回归冷静，虽然他似乎变得更加漠然而冷淡。起码他开始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突然暴发，不再大运动量的去发泄——他开始更像一个真正的老板，即使冷酷也是正常的冷酷。

　　而辛蒂无疑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像那些白痴女人一样，妄图去真的缠住一个男人，或者每天都在想着如何从男人身上得到更多的金钱。所以她才一直留到现在。尽管在这期间，崔申焕仍有其他不同的女人或男人。但他们都像以前那些一样，无一例外地使崔申焕很快厌烦并因此消失。她倒能体谅他。不该说的话，从来不说。不该多说的话，就不会多说。她的性格倒不像金沅逸。
　　她是一个深知自己处境并且了解如何保住自己位置的女人。

　　此外，钟云天现在已经很了解，对于崔申焕来说，她仍是可有可无的，只是因为她聪明而有自知之明，处事得当，从来不添麻烦反而会帮助他们解决某种麻烦，所以崔申焕没什么理由讨厌她，因为不讨厌所以也不必要赶走。偶尔寂寞时，她还能陪伴他，至少比那些弱智的女人强许多。但是，辛蒂对崔申焕却早已有着深切的感情。在男人和女人之间，这种情况似乎总会这样。

　　而韩成雪来了以后，似乎又出现了新的变化。也许生活要进入另一个阶段。一个相对来说，更正常更让人满意的状态。也就是说，你把某个人留在身边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他会让你感到舒适、安心、放松、快乐，甚至幸福。而不是因为某种一时的需要，过后反而让自己厌烦。也不是因为无所谓，不在乎，是对方自己心甘情愿留在这儿，而对自身完全没影响。

　　因为韩成雪自己走了，而片刻都不想耽误地去找回来，并且没有发脾气，反而会……妥协，从金沅逸走了以后，这可是闻所未闻。而金沅逸，毕竟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何况他相貌脾气又是那样不同常人，所以无论崔申焕还是钟云天或程烁都几乎从来不反驳他，不敢对他发脾气，纵容而照顾他，已经成了他们的习惯。可韩成雪，却只不过是刚刚出现在他们面前没几个月的陌生人。

　　还有就是，韩成雪来了以后，再没有别人出现在别墅那间有一张豪华大床的客房里。甚至连辛蒂都没有。尽管她到这里来过，却是因为她自己的原因，崔申焕并没有叫她来。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你的眼里就不会再有其他人吧？
　　韩成雪之与崔申焕，似乎有些矛盾，因为他们完全不同，而且他与金沅逸也完全不同，但是却有种出人意料的和谐。同样居住在别墅里的程烁，时常向钟云天表达这种感受，看见申焕和成雪一起，他觉得有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

　　而对于这次无意中发生的画作事件，他又感受到了韩成雪性格的不同，以及他与崔申焕之间特殊的关系和气氛。其他的人，必然也能感受到。
　　辛蒂虽然这次不在场，但是他并不怀疑她仍可以从某种途径听说或得知此事。她确实了解很多事，尤其是与申焕有关的事情，只不过，她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样的事她可以表示了解，另外什么样的事她应该装作不知道。

　　她说她也很喜欢韩成雪。而且从平时来看，她似乎确实对他很不错。但是她真的可以容忍别人得到她一直想要却始终没有得到的真实感情吗？

　　钟云天现在有些放心不下。
　　他毫不怀疑辛蒂对崔申焕的忠诚和真情，她绝不会做背叛他的事，就算曾经有人暗地里用重金收买她，企图利用她对崔申焕不利，但是她从来没有动摇过。她的感情已经根深蒂固。所以钟云天以前从来没有担心过她。尽管他有时觉得女人太聪明了不免有些难以把握。
　　然而……正因为这种感情太深切，到了忍受的极限之后，会怎么样？

　　钟云天猜想的完全不错。

　　第二天辛蒂就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不免有些不准确——是年轻的女仆从程烁和阿文的谈论中听来，然后又跟她复述了一遍。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种种细节。辛蒂收买这个女孩的最初用意，其实并不那么明显，她当时还真是只想帮这女孩一把——她母亲就是崔家的女佣，崔家对他们一家也算不错的，可是家里人运气很不好，本来她妈妈的退休薪完全可以过得不错，但她又患了重症，而女孩的哥哥偏偏出了车祸卧床不起，她只好来到崔家也做女佣，还要养家和支付母亲哥哥的医药费，辛蒂看着可怜就给了她一些钱，那女孩很感激她，就时常跟她提起崔家的事……后来辛蒂意识到这样一来，自己倒无意中得到很多信息，特别是关于申焕的状况，这对于她有很大帮助，尽管她总是装作不知道，但却会毫无痕迹的在不同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表现，让包括崔申焕在内的所有人都感觉她善解人意，值得信任。

　　就算是这样，她还不只一次的叮嘱过女孩，不要对外人提起这些事。女孩倒也明白，表示除了她，她绝不会跟别人提起，因为在她看来，辛蒂姐当然不是外人，也绝不会对少爷不利，何况她对自己这么好，总是帮助她解决家庭的困难……她也希望能够帮到她，或许有一天辛蒂姐可以成为真正的女主人呢？

　　不过这女孩言语间有些犹豫，辛蒂当然看得出来，她依然向往常一样显得宽容而大方，和善而平静，终于使得女孩将本来有些欲言又止的话说了出来——她觉得申焕少爷很喜欢韩成雪。她看到他们晚上坐在一起聊天，那样子很温馨，在崔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充满家庭温暖和亲切放松的情形，少爷们经常是冷着脸，或是有很多重要事情一样，除了崔申焕，其他人来去匆匆，然后关在书房里谈话，她从来不敢去打扰，即使偶尔被叫去送咖啡，她看到的也是凝重的表情和沉闷严肃的气氛。

　　韩成雪跟他们不同。当然，他本来就不是他们其中一员。他说话很温和，无论是对着少爷们还是佣人们，总是带着自然的微笑，很高兴时还会看到他灿烂的笑容像阳光一样能够照射在旁边人身上。本来她知道他只是个小小的雇员，而且他自己也说了他在夜总会工作时比他年纪小的小弟小妹们，通常会叫他的名字或叫哥哥，所以年轻的女佣也称他为“成雪哥”，但是自从上次他离开以后申焕少爷亲自去把他找回来，她就觉得情况不像以前那样。因为，成雪哥居然开始称呼申焕少爷的名字——虽然云天少爷他们偶尔也会那样，但是并不多见，并且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外来的人，从来只是称申焕少爷为“老板”“崔先生”“少爷”等等。

　　可是成雪哥却可以用他独特的、听起来很舒服的语调和声音在房子里称呼他“申焕……”，而申焕少爷似乎很喜欢这样。所以成雪哥一定是有什么不同的。甚至她自己和其他佣人都感到，她们也得改改叫法，于是她开始称呼韩成雪为“成雪少爷”。尽管韩成雪不赞成这种称呼，可是当着申焕少爷的面，她们都已经改了口。

　　辛蒂微笑着，只是淡淡地说，成雪是很招人喜欢不是吗，我也很喜欢他，你们也挺喜欢他吧？
　　年轻的女佣见她似乎并不介意，便愉快地回答：是啊，大家都挺喜欢他的，他脾气又好，又没有架子，而且他在这里，少爷好象也变得和气了许多，家里气氛突然就轻松了呢。

　　辛蒂若有所思地说，但他身体好象不是很好，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他就在客厅里晕倒了呢，而且还有胃病——你要注意关照他啊。
　　女佣笑着回答：大家都知道，其实我们都不用关注什么，因为少爷紧张着呢，现在家里每天的食谱都照成雪少爷的口味改的，很多是医生提到的养胃的粥啊等等，申焕少爷本来很喜欢吃辣的，现在倒跟着成雪哥吃起清淡的来了……

　　虽然深陷感情之中难以自拔，但辛蒂却依然是聪明而善感的女人。女人对感情上的事总是很是敏锐，即使她不说，也不表示她不明白。
　　当钟云天都已经意识到崔申焕这次可能是真的喜欢上韩成雪的时候，辛蒂更是深刻的感受到这一点。而这，几乎让她无法容忍。尽管表面上她仍然风平浪静。
　　她可以忍受自己热爱的男人身边经常出现不同的对象，哪怕是跟他们上床，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真的有一个人夺走他的心。虽然那颗心也并不属于自己。

　　她甚至作好了思想准备，那就是崔申焕这辈子也不会真正爱上自己，他可以把他的心留在他自己身上，不爱她，但也不会爱别人，而她只要留在他身边哪怕只能沉默着爱他，在他需要时就出现在他身边，在他不需要时就隐忍在离他很近的角落。她觉得自己能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可是，她心甘情愿。
　　他或许不会真正属于她，但他也不会属于任何其他人。
　　于是，他怎么能爱上别人？置她的感受和牺牲、隐忍而完全不顾。

　　在年轻的女佣离开以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点烟的时候，手指在难以抑制的颤抖。
　　香烟，原为排解寂寞。与崔申焕在一起的日子，寂寞远远多于快乐。
　　可它的味道其实辛辣又苦涩，她以为她已经习惯，可是这次却突然被呛的流出眼泪。
　　最终，她颤抖着手指，把它用力的捻灭在水晶烟灰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