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雪》飛絮遊絲

32、第三十二章

　　（三十二）

　　回到崔氏别墅的那天晚上，韩成雪又饿又倦，也懒得跟崔申焕说话，而崔申焕也看得出这一点，只是叫人给他弄了点粥和点心，吃了东西之后又服了感冒药，韩成雪就躺倒睡过去——直到第二天上午才醒过来。

　　“成雪哥，你把这个喝了吧，这对身体有好处，姜叔说这是……药膳？”年轻的女佣将碗放在韩成雪床前的小柜上，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昨天你为什么要走啊？少爷都发脾气了……吓得我紧张了一晚上，幸好他回来也没说什么……”
　　“哦，他对你发脾气吗？这人可真奇怪……明明不关你的事。”韩成雪靠在床上端起碗。

　　“少爷……其实不怎么对我们发脾气，虽然他比较冷淡，但是对我们下人还好了……我倒觉得，是因为他对你很看重，所以才会生气的……可你为什么要走？”年轻的女孩擦拭着桌椅，韩成雪一向脾气好，所以家里所有人都跟他不错。“少爷不是对你蛮好吗？我觉得程烁少爷、云天少爷他们也都挺喜欢你，连辛蒂小姐都很关心你的……为什么还要走呢？”

　　“这个问题……”韩成雪把小勺含在嘴里想了想，“不好说清楚，你不觉得崔申焕这人很霸道吗？好象全世界都得听他的。”
　　“……我倒不觉得什么，好象少爷一向就是这样的啊……大家都习惯了吧？不过，他对你真的很好啊，我以为他把你找回来一定要大发脾气的，可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你们还带回一只狗来……程烁少爷说那是一只不知哪里跑来的流狼狗……少爷可是很喜欢干净的人，我从来没在房子里见过活的动物——不过好象听说以前的沅逸少爷有过一只猫……既然程烁少爷都很惊奇，那我觉得这只狗真是不可思议……”
　　“它现在在哪儿啊？他没有把它赶出去吧？弄到收容站去了？”
　　“没有，少爷昨天晚上让他们给它洗澡，然后留在储物室过了一夜……”

　　“这么说它还在那儿？太好了，我一会儿去瞧瞧。”韩成雪兴高采烈地说。
　　“少爷自己，昨天在书房里待了一晚上，”年轻的女孩走到床边小声说，“都没有回卧室去睡觉呢——昨天晚上姜叔给他送了三次咖啡，我听他说，少爷一直坐在书房里好象想什么难题一样。”
　　“……”韩成雪心想，大概是在想怎么处理我吧？或者是怎么修理我？
　　“成雪哥，你要下去看看那只狗应该没什么问题，可千万不要到外面去啊，少爷吩咐了让我们看着你呢，外面天气很冷，容易感冒——还有，他说他从来没说过让你走，所以你要是再不见了，就拿我们是问……”

　　崔申焕回到别墅时，第一件事就想看看韩成雪……是不是还老实呆在他的房间里。这个人真有点矛盾，本来开始时以为他真的很老实，后来才渐渐发现原来小脾气也不少，而且也不像原来以为的那样没有性格。
　　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崔申焕确实在书房里呆了一个晚上。并不是只为了考虑应该怎么对待韩成雪，更多的是在考虑自己。这些年，他自己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仿佛已经习惯了适应了这种生活，也无意去改变。可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韩成雪说，其实他很孤独。他知道韩成雪没说错。尽管他不曾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因为他习惯了，这种孤独甚至能够帮助他保持冷静的头脑和冷漠的态度，对他所掌控的世界来说，这是应当的。
　　然而，有些事情，会打破原有的感觉。就像他来了以后。
　　在韩成雪来之前，崔申焕多少也觉得生活挺无聊，人生不过如此，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有权有势可以呼风唤雨，可他仍有一种混日子的感觉。一天天过去，明天和今天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在家族事业上时时会遇到不同的挑战和困难麻烦，那似乎能在某些时候刺激他的神经，但是只是一部分神经，他的大部分神经好象都麻木了。

　　而那一部分被困难和挑战激起的神经，也只不过是条件反射式的会让他采取行动。他只是不能输而已。但是赢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快乐。
　　因为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使他生活的兴致越来越少了吗？所以才会忽然乐于接受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介入他的生活。
　　但是换个人出现，会使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开始发生改变吗？不会。因为在过去的几年，不同的陌生人也曾在不同的时间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可是他们很快就消失了。甚至一天之后，崔申焕就不再记得他们的模样。至于名字，他几乎没有费心去问过。

　　他原来想对他发脾气的。而且他的怒火本来就很旺盛。可是后来，最终一句也没说。
　　崔申焕一向是个比较理性的人，所以他总是促使自己尽量去理性地思考，到底是韩成雪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应该都是。

　　韩成雪，本来了为了生存而向生活低头，但却会忽然执拧的反抗。因为看重自己，所以才讨厌这种不平等的位置。这倒让崔申焕有些欣赏。
　　恐怕欣赏他还不只这些。
　　恐怕不只是欣赏。

　　自己，本来是想要打发无聊的生活，找到韩成雪这样有点与众不同的对象来游戏，可不止一次不由自主被他刺激到自己以为已经麻木的神经。
　　恐怕被刺激到的不只是神经。
　　恐怕不只是被刺激。

　　在他的房门前，稍微犹豫了下，然后敲了门，听见里面回答：“请进。”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正蹲在地毯上给狗梳理毛发的韩成雪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惊讶，手里的动作也停下来：“老板……”居然敲门了？

　　“你好些了？”崔申焕问，他明白韩成雪惊讶的是什么，昨天晚上他就已经相当理性地想过，他确实因为这个人而发生了一些变化……但这都是些小事。比如敲门。
　　“嗯，很好。”韩成雪回答着，站起来，看见崔申焕微皱眉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刷子上。“啊，这个，我让花园里的工人帮我找来的，肯定不是从浴室拿的……”崔申焕的目光又落到地毯上，那里多多少少有些狗毛。“我会弄干净的——我保证，我不会让它到处乱跑的……”

　　“它……不是天天都要这样弄吧？”崔申焕犹豫着问。
　　“不会了，大概因为昨天晚上他们给它洗了澡以后没有好好吹干，所以今天乱乱的，我才帮它梳理下。”
　　“但是我还是觉得它应该先去检验一下。”
　　“嗯，我知道，它要有正规的合法身份一定要去经过检验……我想，它应该没问题……那明天就带它去吧……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不可以……”

　　“你愿意注册成为它的主人，我没有意见。”崔申焕看得出韩成雪很喜欢这狗，其实这只狗……确实不简单，从前一天下雪的晚上它在韩成雪身边的反应，崔申焕就对它有所印象。
　　“好啊。”韩成雪很高兴，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却没有多想，如果自己失去工作，没有收入，还要养一只个头不算太小的牧羊犬，可也是一种负担啊……

　　崔申焕绕过地毯和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下面是积雪的花园。
　　韩成雪看了看他，知道他打算解决如何‘处理’自己这个问题，索性放下刷子，拍拍牧羊犬的头，让它安静地趴在地毯上，然后也走到窗边。

　　“我想，夜总会你还是不要去了，”崔申焕开口，“一方面你身体确实不怎么样，夜总会的工作至少要到两三点，你要硬着头皮去应付，只能越来越差；另一方面你也不太适合做那种工作，应付那些人你根本不擅长，云天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人帮他，你不觉得有时候你越帮越忙？”
　　崔申焕这话说的也属于事实，韩成雪还真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好不太情愿地回答了一声“嗯。”

　　“你还是做我的助理工作吧？”既然答应了他跟他商量……可明明自己是老板，居然不得不跟雇员商量他的工作？崔申焕也不知道自己算怎么回事。
　　“对这个问题，本来我也没什么意见。”韩成雪回答，靠在窗子上。
　　“在工作以外……”
　　“在工作以外，不能强迫我，不能为难我——我看，住在你家不太好，我们应该像其他的老板和雇员那样，上班时间就是工作，下班时间毫不相关……”
　　崔申焕转过头来看他，目光直视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韩成雪的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些，“否则的话……你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