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娘》榆七

4、文轩初秋

　　初秋刚来，寒冬又至，少城主望着城门怅然若失，心底莫名的失落夹杂着期待。姚冰带着小柔上路了，路上是否会一路平顺，姚冰飒爽不羁，不知过一段时间会不会忘记自己。伫立良久，夕阳斜落，怡红楼、畅青园高挂灯笼倒影在护城河上，欢声笑语，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少城主又开始日常纵情享乐，醉倒温柔裙乡。
　　姚冰一路快马加鞭，按照既定的路线，一路回到文轩阁。向师傅望着许久未见的小徒弟，脸上、衣衫、鞋袜满是一路劳顿奔波的痕迹，但是眼光清澈依旧、明眸皓齿，矫揉造作的叫着自己师傅师傅，心疼的泪水也不好滑落。笑容可掬打打发一众拉扯小师妹和小柔去更换衣衫，准备为俩姑娘接风洗尘。
　　觥筹交错，众人醉意憨憨，姚冰搀扶着向师傅回屋休息，向师傅本也年岁不到五十，身体康健硬朗，不需要搀扶，若是以往肯定会一把推开。只是这次，小徒弟实在消失太久，而且四方打探竟有段时间完全没有消息。长者内心总是很纠结：一方面希望爱徒在自己长大成人，可以随自己心愿勇闯四方欢快一生，又害怕风筝断线，突遭不测，难以平顺。向师傅看着这个被众师兄师姐娇宠长大的小师妹，慢慢回到房间。姚冰新沏了一杯香茶，交由小柔递给师傅，师傅自然知道小师妹的意思，双手接茶且不喝下，只是放在一旁，娓娓道来：师傅早年已经说过，冰儿是我最后一位徒弟，我年岁渐长，且无心力再抚育新人，怕误人子弟。师傅不想冰儿为难，你若想，可以将柔儿收为义妹，日后多加照拂，请她把这里当做家，也比收徒师姐妹相称来的亲近。姚冰知道师傅性情，也是觉得师傅所说却有道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姚冰安置好师傅和小柔，自己会到厢房，抖落一身疲惫，嗅着熟悉的味道沉沉睡去。待她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文轩阁前院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大道、齐家。。。。。。姚冰听着头晕，随手带了两本回本和杂书，去找小柔，带她去了后山竹林。阳光虽然强烈，但是竹林的清爽却更加怡人，两人在清凉亭随意坐下，安静的看起书来。可以看出小柔自小应该是被姑姑严加管教的，这么惬意的环境，也坐姿端正，后背笔直，姚冰不禁想挑逗下这个新认的妹妹。拿起一只青色的小虫，轻轻弹在小柔的书页。出乎意料的是，一身淡雅素装的柔儿并没有惊慌失措，转而目不转睛的研究其小虫子，看着它爬下书页掉落在地，端庄的她竟让趴在地上看着小虫子会去哪里？姚冰看着前后反差，不禁笑的前仰后合。看见小柔对虫子的兴致不减，姚冰随即带她去了桑蚕房，这里有专门的桑树林，当然也就有对应的养蚕房，在里边可以看见蚕虫的一生，小柔应该会爱上这里的。
　　果然，柔儿一得空就去桑蚕房，偶尔带着自己想看的书籍，时不时会请教姚冰一些功力，但相对来说比较少。姚冰也时长带着柔儿去参拜自己的师兄妹，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是大家相处的融洽无比。只是有一天小柔带着一块绣了半边的绢布，绢布几处还有丝丝血迹，据姚冰现有所知，并不清楚文轩阁有无仇家，是否有人滋生事端，快步去找了师傅。向师傅拿着布匹看了半天，无任何的波澜，只是轻轻吩咐管院清查下，看着很是随意。打发姚冰带柔儿出去玩耍。向师傅转身急奔红秀坊和草药间。果然，还在很远草药间袅袅炊烟，飘来熟悉的味道，传来凄惨的叫声，芸娘端着温热的水进出着厢房。向师傅叹息着进去，看着床榻前一位病娇的姑娘，惨白如纸，无丝丝血色。芸娘轻唤着穆姑娘、穆姑娘~，穆姑娘抬抬起双眼，长长的睫毛，一闪闪的遮蔽明亮的眼睛，似蹙非蹙的额头可以看出，穆姑娘在忍受着疼痛还在问向先生好。向师傅只是轻声呵问又是何必呢，自古情深不寿。芸娘轻轻拍穆姑娘让她好受些。穆姑娘指着婢女兰馨儿拿出一个箱子，里边有银票房契田产等。表艰难的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向师傅看惯了世事无常，所谓三界五行大抵皆应有自己的定数。红秀坊和草药间平时也就是缝缝补补秀秀煎煎熬熬，只是今日动静较大，姚冰带着小柔一路溜溜达达过来，多少听见些动静，本想上前询问师傅情况，看见师傅微微落寞的表情，也就站在原地没再向前。姚冰跟着芸娘进了房间，床榻上的穆姑娘更加虚弱，芸娘端坐的坐一旁放着一个画轴与那日小柔捡到的绣有一半的绢布同样大小。姚冰看了眼芸娘，得到默许后轻轻打开，画轴上的女子一身红衣，面色红润，眼神坚定有力，眼波多情柔软，秀发乌黑盘着坠云髻，金色的朱钗两三只，极具风情，温柔良顺又有力。不仔细对比很难发现就是眼前的穆姑娘。
　　姚冰和柔儿的眼神探寻看向芸娘，芸娘看见穆姑娘安详睡去、呼吸平稳，交代兰馨儿仔细照看，煎好的药水分几次给穆姑娘温服，带姚冰俩人出去。芸娘知道向师傅向来疼爱这位小徒弟，很多阁中的事情并没有刻意向姚冰透露很多，她想干嘛干嘛，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什么，除了基本防身的武义从不逼迫她认知自己无意愿知晓的事情。芸娘带她来到绣品存储的位置，打开一个房门，房间里陈列的不同样子的女子秀图，大小与成人无差。或明媚或阴柔或清爽或爽朗，各种各样，但很难看出忧伤或者悲情。芸娘看姚冰仔细观赏，柔儿紧紧跟随，过来好一会儿，三人在凉亭歇息，芸娘开始介绍秀坊和草药间的情况。
　　秀坊日常是向各大布匹布行提供花样绣品，也会联合草药间接手一件特殊的事务。事务本不分性别，但因为大多情痴为女子，所以绣品多为女子，绣品的绣工也比较考究，需要按照人体一比一还原，且大多需要按照人体骨骼经络标识，可以促使绣品更加立体，结节分明而又一体，只是对于被秀之人比较残忍，针尖穿透机体，烙下点点印迹。绣娘再拿绢布和轴画一针一线秀起。被秀人时日无多，所以需要绣娘日夜赶工，在其先逝之前完成绣品。被秀之人支付酬劳，或是一身故事或是倾家财产或是皆有，不强求，所有均是本人同意。姚冰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他知道师傅一向娇惯放养自己，管自己自在就好，其他从不干涉也不过多浇灌认知和事务。但是姚冰好像因为没有先天教授的规则条款，对很多事务有天生很快的接受能力。她漠漠的低声问了一句：她是为什么呢，自愿死前受这样的一种酷刑。芸娘平稳的回复：大多为了情也有的看淡了世事浮华，想留下最美好的样子。穆姑娘是属于前种。她是在江南的富商穆府长大，父母疼惜却并未娇惯。穆姑娘知书达理，恪守礼仪，长大后也按照父母意愿嫁入门当户对的柳氏人家，双方又是世交，但是成亲多年，穆姑娘和柳少爷感情平淡，按照穆姑娘的说法双方都很难走进心里，每日茶饭闲话几句。寡淡无味。知道有一天她去寺庙祈福，遇到儿时玩伴，惠玉，惠玉一身素衣，几乎无钗戴，儿女环绕，嘴上说着辛苦，却满是微笑，满是温馨。兰馨儿带着孩童去闲逛，姐妹回到庙宇，促膝长谈，原来，惠家当年经营失败，惠父几经周转无力回天，父亲不原低头求助，随带家眷回到乡下老家，拿着剩余的碎银子，劳作过活，日子虽说不比原来，但却充实快乐。穆姑娘先是心疼后又羡慕，送别惠玉后穆姑娘在下山的途中不幸走失，按照穆姑娘的说法也不能说不幸是庆幸，庆幸走出了牢笼。那天她走在街上发现自己除了是一个大小姐、一个柳府少夫人、一个端庄秀丽的摆设，什么都不是。落寞恍惚，穆姑娘漫无目的走过林间小道，走过溪水桥边，来到了山涧的一家不知是否还有人居住的猎户，疲倦袭来，慢慢入睡，不知过了多久，醒来之后饥肠辘辘，她又害怕又暗自窃喜终于脱离了柳穆两家，终于可以去找寻自己，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思忖间，或是山涧的猎户归来，半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个说不上多清秀的男人走进来，愣愣的望着她。这人就是廖青，廖青孤家寡人一个、游历打猎为生，这个地点只是她临时搭建的一座小屋，可以躲躲雨，偶尔夜宿。今天是刚好过来，就看见一个貌美的女子，看着衣着除去脏乱还很光鲜。
　　廖青上前询问状况，穆姑娘先是犹豫，后考虑再三还是如实交代，廖青想着这事儿于情于理都是应当下山通知下柳穆两家的，奈何穆姑娘苦苦哀求，请求他能体谅。然后道出自己原来的穆家父母已经去世，是堂兄执掌，再无人关心自己死活。柳府更别说了，自己嫁入两年，夫妇两人尚未同房，公婆更是在父母去世之后，不愿看见自己，所谓的世交也不过如此。廖青听过后也是半信半疑，姑且留她住下，第二天下山购买日常用品来安置下这位美人，后来去穆柳两府多方打听，原来两家在穆姑娘失踪的当天就发了讣告，第二天在办葬礼，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找都没有再找。廖青带着心疼，把房子收拾一番，打算暂且收留这位姑娘，此后不免俗套，男耕女织生活甜蜜，就在一天下山采办时遇见了兰馨儿，经不住兰馨儿的一再央求，便将她带在身边相互照顾。科室好景不长，不知为何，廖青在此后的一两年，多方经营，为穆姑娘挣的一份不小的家业，奈何近来身体日渐消瘦，最后求助向师傅的草药间，终是不得其法，无从救治。穆姑娘自此一蹶不振，有一天在芸娘放着秀画时，误入挂满人像的画室，听来了秀坊的故事，便携带廖青来到此处，想要一起入画织绣，廖青怕穆姑娘受苦假意答应，只要求在山间游玩几天，强撑身子回到住处，作画画下妻子的一颦一笑，画完成那天夜里就病故去世。穆姑娘无心苟活，央求兰馨儿替自己联系秀坊芸娘，自己要永远活在廖青的画作之中，永远陪伴，穆姑娘穿上一袭明亮艳丽的衣衫，在同样的地点，做好画作同样的姿态和面容，只是再怎么故作还原，眼光里暗暗隐藏的忧伤总是不经意的流转出来，芸娘借助精湛的技术，尽量减轻给穆姑娘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带着绢布和画轴回到秀坊，不经意遗落了绢布，也就是柔儿捡到的那张。后来的事情就是姚冰看到的样子了。
　　姚冰听着穆姑娘的故事，好似不曾有情感的认知，竟然没有芸娘担心的忧伤悲愁，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她醒来可曾有悔。芸娘摇摇头。姚冰：如此就好，芸娘不必担心我，我自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生死也是如此，柔儿，走去竹林舞剑。姚冰带着柔儿，在竹林间穿梭，说是舞剑，不过是教授给柔儿轻功罢了，之所以如此，只是想让柔儿在选择求生和离开的时候可以不受阻碍，而想做到这个只靠几本书和小虫子没得办法做到。况且柔儿对武也就对轻飘有的兴趣，其他动是不想动。姚冰伫立在凉亭，看着柔儿素身白衣在林间飘来飘去，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扔掉前厅的孔圣书籍，带着小画册绘本，在竹林忘我的翻看，直到有一天看见师傅舞剑，一时兴起，拿剑胡乱舞动，还不小心伤到自己，师傅心疼的处理伤口，不等她开口就说伤好之后教授她武艺，师傅对于自己的偏爱，姚冰虽小但还是能明显感受到的。
　　姚冰走出山林，想要开启下一次的旅程，但是一想娇惯自己的师傅说什么也不让自己下山了。态度很是强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柔儿能做的也就是在一旁静静的陪着。

　　转眼要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