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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贤王殿下执礼退下。
      庄夫子朝我勾了勾手:“来,给为师看茶。”
      我过去倒茶的时候,正好瞥到窗外,贤王殿下刚走出琴馆,信王殿下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贤王殿下拿手擦了下嘴角,依然坚定不移的往马车走去。
      后面跟上的小厮把他们两个拉开,防止再次冲突。
      我隐约听见信王殿下的怒吼:“茉莉她怎么着你了,你竟下狠手要她死?!”
      杂着风声,听见贤王殿下阴恻恻的说:“因为她是四皇兄的人啊。”
      “茉莉不过一介弱女子,你竟敢动用酷刑,割她舌头,断她手足。郑灵昭,你就不怕因果报应吗?!”

      正听得入神,庄夫子敲了下桌板,我才发现杯中的茶水溢了出来,匆忙赔了不是。
      庄夫子沉醉酒香,我倒的茶他也不喝,只喝酒坛中的辣酒。
      他虽有两个小童子,却看的比亲生儿子还要娇气,楼上楼下,书架地面,全都由我打扫。
      一天下来,腰都要累断了。

      南宫慕荇来找我时,我正躺在椅子上锤着腰背。
      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
      我应付的嗯了一声。
      他见我魂不守舍,便问道:“你受什么惊吓了?”
      我把信王和贤王之间的对话跟他说了一遍。
      仿佛都在他意料之中,只坐我旁边的椅子上,伸直双腿,无半分世家公子的坐姿:“你要搬出贤王府吗?”
      “不!夏哥哥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南宫慕荇失望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送我回王府,路过东巷。
      一位年轻人光天化日之下倒在我们马车前面。
      阿娘在世时,没钱看病,我也这样讹人。
      只是如今读书识礼后,明辨是非,这种事情我不会再做。
      我跳下马车,喊了那人两声,大不了我给他几个南宫慕荇的金叶子了事。
      可事情远远没我想的那样简单。
      他确实昏倒了。
      身上刚愈合的伤口在走路时,重新撕裂开,他穿着黑色袍子,若不是流血太多,染红地面,不会有人发现他身上的伤。

      我把他搀进马车,南宫慕荇一脸不解:“你又要救人吗?”
      “总不能让他等死吧。”
      因为车上有病人,直接从后门驶进府中,带他到桂苑。
      不巧,贤王殿下和夏侯昀正在桂苑赏风景,他们见了我救的病人,也没多说什么,只要求我自己把他照顾好。

      于是,我那张本就不大的床全部让给了救来的病人。
      帮他处理好伤口,他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第一句话就喊我:“殿下。”
      我当他昏迷中听到我们喊‘殿下’二字,才让他有了我就是贤王殿下的错觉。
      我尴尬的解释道:“我不是贤王殿下,我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小厮而已,许是我们长相有些相似,才让你有了错觉。”
      他疲惫的再次闭上眼睛。

      我救的这个人叫苏玉,是来长安赶考的书生,半路被贼子截去钱财,还被砍了几刀,幸好命大,才从乱葬岗爬出来,转悠到长安。
      殿下心慈,把他留在府中,专司书房的一些职务,给他口饭吃。
      我每天早出晚归,好不容易哄好庄夫子教我琴技,他又要喝酒,一喝酒便会醉三天。
      我想接下来的三天,都不用来琴馆了,就躲到桂苑好好睡了一回。
      一觉醒来,南宫慕荇坐在我房间的窗户边上,捧着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翻译着那些陌生的文字。

      “醒了?过来帮哥哥点根蜡烛。”
      “哦。”
      不知何时,窗外已经刮起呼啸的北风,桂叶落了一地,无人打扫。
      我打了个冷战,又加了件衣裳,才觉暖和些。
      南宫慕荇担忧的望向窗外:“这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个艳阳天,结果下午就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他卷好竹简,笑道:“走,跟哥哥去正渊阁。”
      正渊阁不是贤王府的禁地吗?夏侯昀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远离正渊阁,若他知晓我去了,还不得骂死我?
      南宫慕荇拍着胸脯保证:“夏侯昀敢骂你,你南宫哥哥就骂他。”

      虽然他的保证不靠谱,但我还是去了。
      住进王府五年多,一次也没靠近过正渊阁,遑论进去参观。
      这次凑着南宫慕荇的面子,总算能进去了。

      正渊阁守卫森严,纵使有南宫慕荇带着,我也被前后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刀剑之类伤人的武器才许我入内。
      正渊阁从外面看起来,甚至不如桂苑气派,低矮的几间房子,和下人所住的地方一般无二。
      只是窗前多了一株光秃秃的杏树。

      刚靠近正渊,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咳嗽声,虽然声音压得很低,却好像要把心肝肺一起吐出来。
      才十月份的天气,正渊阁仿佛提早进入冬季,寒冷刺骨,我裹紧衣裳,还是觉得冷意从脚底往上窜。
      一进门,便见贤王殿下披着裘衣,围着炉子,委在地毯上,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夏侯昀和苏玉全都不在,偌大的厅堂只有他一人。

      南宫慕荇好像也冷到了,朝手心呵了口气,便叫人点火盆。
      贤王殿下听见动静,抬眼看到我们:“你们来了。”
      像是专程在等我们。
      南宫慕荇把椅背上的那张毯子盖到他身上:“天越来越冷了,殿下早晚莫忘了加衣。”
      贤王殿下斜眼望向颓败无生机的院子:“我今年十七岁,来年春天,才满十八岁。”
      我顺着他的目光,深秋季节,万物衰枯,连只麻雀都没有。
      我从贤王殿下叹息声中,听到无限的眷恋和不舍。
      南宫慕荇扭转这个让人不开心的话题:“婉华公主最近简直把我逼疯了,不是缠着我要风筝,就是要我入宫给她带小玩意儿。还有我那个薄情的未婚妻,现已有两个月身孕,想不到皇帝老当益壮,眼下又要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贤王殿下剧烈咳嗽起来,南宫慕荇才知自己方才说话过头了。

      南宫慕荇踌躇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慌乱无神,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紧张的搓着双手。
      此时,小厮搬来火盆,炭火烧的正旺。
      正渊阁一下子暖和起来。

      贤王殿下平静后,指着我旁边的唯一的矮桌子,哑着嗓子道:“把那本书拿过来。”
      “哦。”
      那本书是民间话本子,在庄大夫那里见过几次,讲的是鬼怪奇事,其中一桩琴身藏尸案令人过目不忘。
      断头分尸的手段,描写之详细,前所未见。
      贤王殿下伸手过来拿书时,我恍惚看到他处置茉莉时的场景。
      “……割她舌头,断她手足……”
      信王的话飘到耳边,我看到贤王殿下执着长刀,往日平淡的面容瞬间变成牛头马面的样子向我砍来。
      “不要杀我,不要拔我舌头,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向他磕头,求他饶我一条贱命。
      惊慌中,书被丢到一边。

      光影交错中,后背被人打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
      南宫慕荇不耐烦的声音把我从幻境中拉了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贤王殿下神情莫测,偏着头,嗓音冰冷:“出去吧。”

      南宫慕荇捡起书,掸了掸灰尘,送到他手中:“苏悦年纪还小,你对他要求别太严了。”
      贤王殿下没再说话,只攥紧了双手,被碎瓷割伤的旧痕重新裂开。

      正渊阁没有书房中应有的书架,也没有任何任何修饰,雪白的墙面,暗红的柱子,像是书中记载皇陵中才会建的地宫。
      地宫是给死人住的,正渊阁是给贤王殿下住的。
      出门后,我回头看他,殿下分明是被这座宅子困住的孤魂,满身腐朽的味道。

      到了桂苑以后,南宫慕荇狠狠把我批了一顿,又问我可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我谎称那些话都是从话本子上看来的,他才吁了口气。
      看他神色,大约知道茉莉一事,只是瞒着我罢了。

      贤王殿下脾气一向好,从不与我们这些下人计较,即便我言语冒犯了他,他还是大度的按下不提,因此正渊阁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晚饭时,苏玉问了一嘴,问我最近有没有看各种话本子。
      我点头默认。
      他便无话了。

      再去琴馆,夏侯昀正好被贤王殿下派出去办点事儿,只能苏玉送我去。
      他话不多,我也无话可对他说。
      快到琴馆时,马匹突然发狂,不受控制,把我带进一个小胡同,停在一座农家宅院前。
      接着,那匹马便往地上一躺,鞭打不走,咕噜咕噜的吐着白沫儿。
      苏玉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下车,敲响了那扇柴门。

      开门的是个布衣公子,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脸庞温柔,只是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失了神采。
      他拥有一双让我羡慕不已的手,手指修长,用来弹琴最好。
      事实上,他就是用来弹琴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年头久远的古琴,漆黑的琴木泛着岁月的光泽。
      常听人说,瞎子的听力比平常人好多倍,少了眼前之物分心,便会全心全意把注意力集中在声响上。

      他也确实如此,我悄悄换了个茶碗,被他听到。
      “二位何故光临茅舍?”
      苏玉笑道:“带小弟入城,路过此地,饥渴难耐,想讨碗水喝。”
      可他始终都没动那碗水。
      门外的马匹大抵已经断气,安静的躺着。
      他们两个你来我往的试探对方底细,我嫌无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只听苏玉笑道:“公子貌似识书之人,怎会被困到这个小街巷?”
      布衣公子答道:“两年前不幸换了场恶疾,坏了眼睛,如今都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在下已经很满意了。”
      苏玉带着歉意道:“看公子不像盲眼之人,故有此一问,还请公子见谅。在下虽帮不了大忙,但自诩有几分财力,若公子需要,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以报滴水之恩。”
      布衣公子微微侧脸,道:“在下有一故友,名唤兰因,与我同年来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三年前殿试前夜,却无故消失,若您有心,还望您帮忙留意一下。”
      “他是什么长相?”
      “额前一点胭脂记。”

      苏玉爽快的答应下来:“不知公子名讳?”
      “徐念。”
      “若有消息,在下定当前来告知。”

      又歇了会儿,苏玉才带我离开。
      那匹拉车的马当真死了,我们只好把它和车厢处理掉,步行回王府。
      拐了个弯儿,头顶一声鸣叫。
      原来是那日在落秋山帮贤王殿下送信的苍鹰。
      羽毛雪白,对人友好。
      我与它有过一面之缘,它便好像记住了我,一直跟着我们直到王府。

      今日琴没学成,反而走了十几里地,累的我恨不能立马躺到床上。
      苏悦直奔正渊阁,而我晃晃悠悠回桂苑。
      夏侯昀开天辟地的在桂苑看闲书。
      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
      莫非与贤王殿下吵架了?
      可是夏侯昀不是向来以贤王殿下马首是瞻吗?

      他见我来,便要我坐到他身边。
      一靠近便酒味刺鼻。
      印象中,夏侯昀并不是喜欢饮酒之人。
      看来,贤王殿下当真做了让他难过的事。
      我轻轻问道:“夏哥哥怎么没去贤王殿下那里?”
      夏侯昀合上书册,似有似无的叹道:“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看来苏玉的出现,让夏侯昀尝到冷漠的滋味了。
      我把桌上点心推向他:“仙客来新来了一位厨子,我们要不要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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