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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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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顷,夏侯昀便牵着那匹马入场了。
枣红色温顺的依着他,满场惊讶,贤王殿下也放下茶盏,专注场上情况。
按照规矩,夏侯昀入场后需向皇帝行礼,之后才牵马绕行场地一周,向各位皇子展示来自来自西域的宝马。
他今日着了一件淡青色窄袖袍子,虽不如贤王殿下严格按照周礼那般穿着,但因他身高体长,远远望着,如初春时节的蘸水柳芽,自有一番风情。
等转到我们这里时,贤王殿下突然叫住了他,亲自倒了一碗酒:“今日我以你为傲,当饮此酒。”
夏侯昀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带着微微笑容。
而那匹汗血宝马躁动的踢了下后蹄。
信王恰巧打了个响指。
马匹开始狂躁起来,挣脱缰绳,前蹄狠狠踢了夏侯昀一下。
“护驾!护驾!”
皇帝身边的老太监亮出又尖又细的嗓音,埋伏四周的御林军迅速把皇帝包围起来。
众位皇子也快速退至皇帝身边。
除了信王和贤王,还有看热闹的南宫慕荇。
汗血宝马将夏侯昀掀翻在地后,直冲着贤王殿下而来。
在它的铁蹄下,贤王殿下瘦弱的身躯更瘦弱了,毫无还手之力。
我在他身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压迫。
夏侯昀疯了一般跳到马背上,死死的拽住缰绳。
那匹马进攻速度太快,根本拦不住。
贤王殿下就那么直直的站着,不惊不惧,神情如往常平淡。
手里那只酒碗不知何时被他摔烂,手里握着那枚掌心大小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割开皮肉。
那匹马仰天长啸,高高举起前蹄,像是要把万物踏成肉泥,而那两只前蹄的落脚点,就是贤王殿下的天灵盖。
“殿下!”
眼睛突然被南宫慕荇捂住,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嘶叫。
“轰——”
是巨物倒下的声音。
耳朵里开始出现一些窸窸窣窣整理衣冠的动静。
南宫慕荇松开手,擦了下脑门的冷汗。
贤王殿下笔直的站着,夏侯昀滚落旁边草丛。
那匹马在殷红的血泊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咽喉处隐约露出一小截瓷片。
贤王殿下红衣红袖,脸上血迹不知何时已被擦去,白面如玉。
望着浑身血迹的夏侯昀,对视一笑,颇有痛快的感觉。
他冷笑着,盯着坐立不安的信王殿下。
无尽的杀气和戾气环绕周身。
我知道,是贤王殿下杀了那匹价值千金的宝马,以后,他还会杀戮更多生命。
信王殿下便是第一个,或者说信王殿下身边的人是第一个。
皇帝当然要对这种不安因素追根究底,可汗血宝马发狂一事源头却在信王殿下。
他命手下的人,乔装改扮,藏匿于我们身后,等夏侯昀牵马过来,便射出银针,宝马吃痛就会失控。皇帝和其余皇子在羽林卫的保护下,毫发无损,而不会投靠皇帝无人保护的贤王殿下自然首当其冲。
听南宫慕荇把前因后果讲出来,吓得我冷汗涔涔,贤王殿下但凡软弱一点,不会想到利用碎瓷器当作武器,若手偏一点,力气小一点,汗血宝马没死透,他自己连着我们都会成为祭奠。
夏侯昀从殿下帐中出来,我急忙跟上去,南宫慕荇则转身进帐。
他被马踢了一脚,胸前紫红一大片,我找来侯大夫开的活血化瘀的药,被他拒绝,直言说:“我困了,你自己出去走走吧。”
这个落秋山,是皇家禁地,寻常百姓没有资格进入。
这里的草木肥美,此时却是漫山遍野金黄一片,落英缤纷,地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踩上去发出酥脆的声音。
路过贤王殿下的帐子,听到南宫慕荇和贤王殿下的争吵声。
“你知不知道万一计划失败,你会如何?”
贤王殿下气喘着,上气不接下气,嗓音微弱:“我自有分寸。”
“分寸?你的分寸就是把自己置之死地?”
“不置之死地,如何后生?”
“是,你是聪明,可世上聪明的不止你一个!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能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信王是蠢,但有的是聪明人!若非那个小厮当众咬舌自尽,我就问问你,你有把握让他受尽七七四十九道酷刑然后守口如瓶吗?”
这个世界上,聪明人有的是,而我独蠢。
他们说的话做的事,于我而言,全是无法捉摸的怪异。
有谁会拿自己的命做赌注,只为了在自己父亲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
皇帐那边传来消息,凶手乃是信王的手下,对自己暗害汗血宝马的事情供认不讳,随即当众自尽。
他是信王的人,皇帝的怀疑便自然而然落到信王头上。
信王殿下笨嘴拙舌,一个劲儿高喊自己冤枉,却拿不出半点小厮和别人串通的证据,最后能受了皇帝一阵臭骂。
此事在皇帝那边算是有了了结。
我坐在高高的土坡上,望着夏侯昀的帐篷。
它旁边是贤王殿下的帐子。
夕阳西下,余晖万千。
南宫慕荇从里面出来,不顾身上那件三十两银子的锦缎刺绣绿袍,一屁股坐我身边,双臂向后支撑着身体。
他眯了眯眼,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把我搂住:“还是苏悦好,让哥哥我放心!”
“问了我两次名字,终于记住了?”我无情的讽刺他。
他收回手,笑道:“苏悦,我当然得记住了。”
不知为何,眼见秋景,我又想起初次见到贤王殿下,慵倚西窗,信手弹琴的情景。
我便道:“我想学弹琴。”
南宫慕荇微笑道:“好啊。我一定给你请长安最有名的琴师。”
此后十天,我心念着南宫慕荇答应我的事,每次见他都必须提醒一次,生怕他毁约。
南宫慕荇回回骂我小气。
今日算是出宫围猎的最后一天,贤王殿下和夏侯昀一起骑马狩猎,而我就像个怨妇一样,只能在帐中等候他们归来。
刚想起来已经十数天没摸笔了,要练几张字帖,南宫慕荇就进来了。
他不客气的坐到虎皮垫上,问我:“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去?”
我闷闷不乐道:“我不会骑马。”
南宫慕荇一听乐了,笑道:“不早说,走,哥哥教你去!”
夏侯昀出身武将世家,骑马射箭不在话下。
他为我选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这匹叫无痕,性格温和,适合新手。”
我骑到马背上,南宫慕荇牵着随意的走着。
“由本公子亲自牵马伺候,天底下不知多少人羡慕呢,还是你小子运气好!”
“如果是贤王殿下,你还愿意吗?”
南宫慕荇右手摸着下巴,思考道:“你们那个贤王殿下打小要强,像是骑马什么的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我笨喽?”
南宫慕荇呵呵道:“比起他,天底下没几个聪明的。”
说着走着,南宫慕荇突然停了下来。
拦路的是一汪小溪,弯弯绕绕,像一条丝带蜿蜒在丛林中。
我下了马,南宫慕荇把绳子系到树上。
无痕低头饮水,南宫慕荇则洗了把脸,说:“你呆在这儿别动,我去前面探探路。”
他走后,我用手指梳理着雪白的鬃毛,哼着阿娘常给我唱的小曲儿。
“咻——”
一支羽箭钉在离我不到二寸远的树身上。
接着便是一阵马蹄声。
信王殿下跃下马背,背着一把弓,气势凌人。
他身后那群仆从得了他的命令,将我捆起来。
我自知打不过他,只能没命的喊:“救命!”,期待南宫慕荇还没走远,听到我的呼救,转身过来救我。
信王殿下嫌聒的慌,从怀中拿出一只手帕团成团儿,塞到我嘴里:“他郑灵昭不是很厉害吗?想跟本王斗,死路一条!”
手帕很香,闻到后脑子立马糊涂起来,天旋地转,瘫倒地上,接着便昏了过去。
醒来时,手脚被绑缚着,嘴里还塞着手帕,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应该是在某个山洞中,洞口铺着荆棘。
蝙蝠扑扇着翅膀,在头顶盘桓。我害怕极了,又冷又饿,浑身无力,我以为我要死了。
我也快要死了,饿的头昏眼花,冻得全身发抖,熬过一个黑夜,一个白天,迎来第二个黑夜时,死亡的恐惧如约而至。
“夏哥哥会来救我的。”
我在心底重复了一千遍一万遍,数到一万零一遍时,闪进来一个黑影。
他靠近我时,才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莫非夏侯昀为了救我受了很严重的伤?
若真是如此,我宁愿他不来找我。
可那个黑影发觉山洞中还有另外一个人时,身形明显一滞,然后低声的问:“你是谁?”
我呜呜了两声,示意不是坏人,他才擦亮火石。
一点光亮在他手间跳跃,黑漆漆的山洞顿时敞亮起来。
他帮我解去绳索,才说:“你怎么在这儿?”
语气言辞之间,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夏侯昀说过在外不可乱交朋友,尤其像他这种负重伤的朋友。
谁知道他是被仇家追杀还是又去刺杀某位贵人了。
山下响起一片捉贼声。
很不巧,他要逃时重重跌倒我面前。
毕竟是他救了我一命,为了报恩,我把他藏到山洞一个及其隐蔽的地方,然后把那些绳子绢帕也丢了过去。
夏侯昀说遇事要冷静,我冷静冷静再冷静,最后一头撞上洞中一块青石。
等官差到来时,我已经血流成河。
他们把我当贼捉拿起来,正好贤王殿下和夏侯昀路过,认下我是贤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