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猫书1

6、第 6 章

　　南宫慕荇摆脱掉婉华公主，伸着懒腰把我拽离养居殿。
　　行至人迹罕至的假山处，他凭借利落的身手，跃上最高的那块青石，而我则笨拙的爬了半天，最后还是他拉了我一把，才走到他身边。
　　南宫慕荇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酒，狼吞了几口，龇着牙说：“夏侯昀身手了得，怎么没教你半点功夫？”
　　我实事求是道：“大约我手脚粗笨，光是学写字就练了好多年。”
　　“夏侯昀对你用心良苦啊。你们那个殿下就是知道的太多，才活的这般不痛快。”
　　“夏哥哥对我非常非常好。”
　　“怎么个好法？”

　　我歪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我说不出来他哪里好，总之就是很好。”
　　南宫慕荇突然问道：“你知道灵昭和夏侯昀是如何相识的吗？”
　　他自问自答：“灵昭在冷宫出生，夏侯昀乃前朝余孽，被宫中老人藏于掖庭，负责给冷宫废妃送饭。他们两个便是那个时候认识。每次饭菜都从一个巴掌大的洞口送进去，灵昭就在墙的另一边接着。”
　　他喝了一口酒：“若事情仅止于此，他们便与普通主仆没啥区别。可怪就怪在那年宫中盛行瘟疫，冷宫嫔妃因救治不当，死了大半。灵昭的母妃王嫔也感染瘟疫，不日丧命。灵昭在接触她的过程中，也被感染，无太医救治。夏侯昀便违背宫规，冒着生命危险闯到养居殿，告知陛下他冷宫还有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就快要死了。
　　毕竟是他的亲骨肉，毕竟虎毒不食子，陛下便命人将灵昭从冷宫接出来，吩咐太医优先救治他，这才保住他的一条性命。”
　　“所以他们是以命相交的情分？”
　　南宫慕荇微笑道：“可以这么说。”
　　我有些沮丧，夏侯昀和贤王殿下关系不一般，但我不清楚他们竟是那般生死共担过。
　　相比下来，我与他不过是有福同享的交情。
　　南宫慕荇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我失落，他便拍手称快：“夏侯昀不知道疼你，还有哥哥呢，哥哥疼你！”
　　我气哼哼的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正好崴了脚。
　　南宫慕荇安稳的落我身边：“要不要哥哥背你回去？”
　　我拖着那只使不上力的脚，回到养居殿。
　　贤王殿下正好出来，换了身鲜红的袍子，白色绣金桂的发带却还是老样子，只是额前散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有些狼狈。
　　他扶着门框，看起来走的甚是艰难，迈过门槛，夏侯昀便要去搀，被他一下甩开。
　　我这才看清他那身衣裳是被鲜血染红的。
　　贤王殿下拿红袖擦了下抨溅到脸上的血痕，一步一个血印的没入黑暗。
　　他好像伤的很重，以致浑身都在打颤，那只勉强露出袖口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表情淡漠，又像是伤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

　　老子跟儿子该有多大的仇怨，才使儿子在老子的喜宴上着丧服，老子才会如此重罚亲生子？

　　我站在养居殿门口，听见里面叮叮当当摔东西的声音。
　　我也想跟上夏侯昀，可刚上马车就被南宫慕荇拽了下来。
　　“我马车空间大，坐我的回去吧。”
　　我看了看夏侯昀，见他头也不回的放下车帘，彻底把我隔绝在了外边。万般无奈之下，才上了贼车。
　　南宫慕荇见我一脸不愿意，便笑道：“没想到还挺有脾气。”
　　我别过头，妄自生闷气。
　　想起贤王殿下隐入黑暗中的血衣，便想问个清楚，但张了张嘴，又觉不妥，识趣的闭上嘴巴。
　　南宫慕荇看出我所想，便道：“都说父子之间无隔夜仇，一旦结下仇怨，怕是不死不休啦。”
　　南宫慕荇比我多读几本书，借古讽今棉里带刺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我深深担忧起来。
　　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敢跟当今天子叫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万一事成，那后世史书岂不是要记下一个不孝的罪名？
　　贤王殿下这是被逼进了死胡同，看似天家自在，其实根本没得选，也许结局他母妃王嫔被打入冷宫时就已经注定了。

　　“你看着我干嘛？”南宫慕荇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
　　“贤王殿下是你朋友，你难道不应该做些什么吗？”
　　南宫慕荇呵呵道：“我这个朋友只会锦上添花，等哪一天贤王府垮塌，我肯定跑的比谁都快。”
　　“不要脸。”
　　“呦！竟然敢骂我？”他叹息道：“你们那个殿下脾气比牛还犟，禁足五年都没磨平，难道靠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回头？你也高看我了。”

　　南宫慕荇话虽直接，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不对。
　　“那万一贤王殿下出事，夏哥哥怎么办？”
　　“要么殉情要么自尽，左右都是个死。”

　　我嫌他话说的难听，彻底不再理他。
　　回到贤王府，侯大夫已经背着药箱提前到了。
　　他们在清净殿治伤看病，我在隔壁烧火熬药。
　　侯大夫说殿下只是一些皮外伤，不打紧，但贤王殿下却实实在在的病倒了。
　　病情来势汹汹，当夜发起高热，人事不省。
　　宫里的人听说了，送来好多珍贵药材，听侯大夫说，那些药材金贵是金贵，但对于殿下的身体毫无用处。

　　殿下这一病，到金秋时节才好的差不多。
　　桂苑的桂树开了一树金黄，浓香馥郁，府里厨娘摘了几框，说是留着做桂花糕。
　　南宫慕荇也来过几次，每次匆匆而来，急急而走，生怕过了病气给他。
　　夏侯昀没日没夜的在跟前伺候着，这一段时间瘦了好多，眼窝都凹陷下去了。
　　倒是殿下，以往清瘦的脸颊在各种药汤的滋味上，浮肿了许多，看上去像胖了一点。

　　这日，贤王殿下来到桂苑，坐在走廊晒太阳，看我爬上爬下使劲摇晃着桂树，桂花纷纷如雨落，弄得满身都是香味。
　　他放松的靠着那只藤椅，笑呵呵的看着我，眼中有别样的光彩。
　　夏侯昀端着药碗从树下路过，淋了一身的香雨，偶尔几朵钻进药碗，气得他正要数落我，贤王殿下却呵呵的笑着，前仰后合，笑的狠了，咳了几声。

　　南宫慕荇突然从天而降，落到我那根树枝上，玉扇骨狠狠敲了一下我后脑勺，顿时满园笑声。
　　快乐并没持续多久，皇帝的圣旨就到了。
　　三日后落秋山围猎，要求皇子参加，另送来一件袍子。
　　刺眼的红色。
　　老太监宣完圣旨，又问候了贤王殿下的病情，最后才说：“陛下圣恩，这件袍子乃是用江南云锦裁制，漂染大师亲手染制，您瞧瞧这红色多鲜艳，跟您多配啊。”
　　南宫慕荇率先接过那身袍子，笑道：“麻烦公公跑一趟，请公公里面去客厅喝茶。”

　　宣纸公公走后，南宫慕荇把御赐衣袍抖擞开，照着贤王殿下的身形比了比，笑道：“看来陛下还是挺关心你的，衣服尺寸完全适合你。”
　　贤王殿下捂嘴咳嗽了几下。
　　南宫慕荇道：“不过一件衣服而已，有些事在心不在行，你若只拘泥于外表，未免太肤浅了一些。”
　　咳嗽停止了，贤王殿下淡淡的说：“进来喝盏桂花茶吧。”

　　去落秋山那天，贤王终于穿上了那件红袍，除了那双靴子是黑色的，从头到脚都是艳艳的红。他因病而惨淡的脸色反倒被映出几分红润。
　　夏侯昀备好马车，我们坐车直奔落秋山，半道杀出个南宫慕荇，非要和我们同行。一路唠唠叨叨堪比教书先生的嘴，到了落秋山，看到诸位皇子，也热络的拉着我们一一见过行礼。
　　皇帝喜他热情，便让他第一个选马。
　　皇帝老儿不惑之年，却耳聪目明，看人准得很。
　　他对南宫慕荇的喜欢是从心底的喜欢，马匹都拴在马棚，有专人看护，各位皇子打算在皇帝跟前露一手，对马棚里那匹汗血宝马眼热得紧，孰料被他半路截胡，各个恨得牙痒痒，弓箭再锋利，若没有好马相配，也难猎到好猎物。

　　南宫慕荇到马棚，毫不客气的选了匹瘦弱老马，牵回来时皇帝恍惚了一下。
　　“爱卿为何不选西朝进贡的汗血宝马？朕记得你惦记它很久了。”
　　南宫慕荇老实答道：“汗血宝马性烈，微臣恐怕降服不了，免得让人笑话。”
　　皇帝扫了一圈皇子，指着贤王身后的夏侯昀：“你，去把那匹汗血宝马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