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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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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呢?”
陛下道:“此话何解?”
“于国,您是君,殿下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于家,您是父亲,是殿下世上最亲近的人,怎会不知殿下的心思?”
陛下问道:“你在埋怨朕?”
“草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方小姐父亲为朕肱骨之臣,朕既然为他说亲,难不成还会委屈他?”
“陛下您这就明知故问了。若您当真认为殿下对这门亲事满意,今天也不会通过草民之口了解殿下的心思了。”
陛下向湖中倾了一把饵料,引来万鲤朝圣,争先浮出水面抢夺鱼食。
他搁下湘妃竹竿,双手插入袖中,如寻常家翁数落家事:“朕一共有十三个儿子,唯独七子贤王,与朕是生来的仇家,又不与兄弟姐妹好好相处,处处树敌,弄得怨声载道,太子等人已向朕上奏多次,折子都堆成小山了。”
“父子没有隔夜仇,总有一天殿下会想通的。”
陛下道:“最好吧。朕远在宫中,总不如你们这些常在他身边的人了解他,以后他若有什么事,你可持着令牌直接入宫找朕。”
说着又抛下一把鱼食,湖中金光翻腾,鱼漂忽然沉入水面,然而将鱼钩拉出水面,却又一无所获。
陛下意有所指道:“金鱼狡猾,自以为能吃掉鱼食逃出圈套,岂不知一开始便在朕的算计之中。”
他朝远处宫人望了一下,那边便有人走到岸边,捞起水里的绳子往外拉。
金鱼似乎感受到了动静,跳跃出水面,却被一张藏在湖底的大网完全包裹住。
陛下对于此事用一句简单易懂的俗语概括:“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漏洞满满。作恶太多,自有人收。到那时莫说是朕,便是老天爷求情,也无济于事。”
陛下说:“朕回宫了。”
“您不见殿下了吗?”
皇帝叹道:“他不愿见朕,朕就不厚着脸皮呆这儿了。”
走之前,他亲手交给我一方锦盒,命我亲自送到殿下手中。
我在湖岸站了良久,皇帝最后那句话实在耐人寻味。
被苏信训练了一天的木竺过来,搂住我肩膀,说:“头上的官帽越沉,肚子里的墨水越多,越喜欢说话留半句。有时候你认为他们讲的是这个意思,事实上他们想表达的是另一个意思。所以依我说,你就不要为那些听起来高深莫测的话发愁,也许他们只是单纯想显摆一下自己读书多呢?”
“你的意思是……”
“就算把话原封不动的转告给殿下,他就会收手吗?我看未必。到头来只会给他添堵,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说,也免得对你猜忌。”木竺道:“你想想,贤王府那么多人,皇帝为何偏偏与你说这些私密话?殿下又多疑,一旦被他察觉你和皇帝有联系,我怕你的下场比信王还不如。”
“殿下看着不像这种人……”
木竺哈哈笑道:“坏人会在自己脸上写‘我是坏人’这句话吗?”
“不会。”
木竺夺走锦盒,迅速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碎步。
苎麻织成,纹理粗糙,哪怕长安百姓也不会用这种布料做衣物。
木竺“啊”了一声:“这不是那天信王穿的囚服吗?”
当真是信王殿下的衣物!
皇帝凭空送来他的衣物作甚?
还是说已经知道殿下的所作所为?
钓鱼也好,说理也好,皇帝就是来给殿下送警告信的?
“陛下不会知道我们……”
木竺斩断我的话语:“那又怎样,你我害人了吗?我们不过是个见证者……”
他合上锦盒,沉声道:“你把盒子给殿下送去,其余的什么都不要说。”
我忐忑的走到清净殿。
殿中气氛诡谲,已过掌灯时分,却只有镜前那支白蜡烛燃着,映照着殿下面无生机的脸。他又着了一身白,紧贴着瘦弱的身躯,披头散发,窗户也没关紧,晚风吹进来,像从无间地狱逃脱的冤魂,周身散发着阴气,令人不敢靠近。
我把锦盒放他面前,说了来龙去脉,便出了
殿下听说是皇帝所送,便不耐烦的教我搁到桌上屋子。
刚走到院子,那只锦盒就从窗户中飞了出来。
盒子完好无损,看来并没有拆开。
接着,便是殿下略带鼻音的嗓音。
“本王不喜欢活菩萨转世,夏侯昀你若真有善心,就离开王府,带着那个苏悦。你不来碍本王的眼,本王所做的恶事也与你们无关。”
“殿下说过与夏侯昀死生不弃。”
原来夏侯昀也在。
我见左右无人,便慢了脚步。
殿下冷笑道:“这就奇怪了。本王赶你走你又不走,要你留在这儿,你又对本王不满。夏侯昀,你别忘了你只是本王手上的一把刀,哪一天刀刃钝了,不愿再为本王效力了,那么刀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夏侯昀似是疲倦了:“对于殿下,夏侯昀只是一把感情的杀人工具吗?”
“你认为呢?”
杀人诛心,这一刻,我好像听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声。
倘若换了旁人说这些伤人自尊的话,我相信夏侯昀已经把他大卸八块挫骨扬灰了。
但那是贤王殿下,是他梦里梦外都要守护爱怜的郑灵昭,他除了打落牙齿和血吞,别无出路。
忍下所有的怒气,半晌后,夏侯昀才说:“我该庆幸自己还是你手里的一把刀,还能被你需要。”
殿下阴恻恻道:“本王寻到了一把更好的刀,一把无锋却也能杀人的刀。”
“南宫慕荇?”
“是。”
夏侯昀无法冷静下去了,他箭步到铜镜前,双手捧住殿下的脸,逼着他把目光看向自己:“他会为你做任何事吗?他会去死吗?”
“夏侯昀,你的心早不属于本王一个人了,你承认吧。那个苏悦是与本王有两分相像,但更有八分迥异,我不信你感觉不到。可你今天在花园,不还是舍命去救了他,抛弃了本王?”
他的指尖落在夏侯昀脸上的伤口处:“甚至,你为了他还受了伤。”
“夏侯昀,是我看的太清楚,还是你自己看不明白。你早就不是本王一人的夏侯昀了。从苏悦叫你第一声夏哥哥起,他便在你心里取代了本王的位置。”
“你胡说!”
殿下声调变高:“是我胡说还是你根本不愿承认?!你明知道那支箭是冲我来的,可你还是去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是谁啊,他只是你半路捡回来的一条狗,可是你把他看的比我还重!以前你会为了他不要我,现在你又为了他顶撞我……”
“我什么时候顶撞过你?”
“你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殿下反手把他摁到铜镜前,照着夏侯昀失控的表情:“我允许我的人死,但决不允许背叛我!可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死生不弃的诺言。”
木竺还呆在廊桥上,对月忘怀。
“你说苏信那根木头知不知道我喜欢他?要是不知道的话,我是不是还得说的再明白些?”
我停下,问他:“木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认真回答我。”
“在你面前摆两道菜,一道是你最喜欢的红烧肉,一道是你最讨厌的黄花菜,你选哪道?”
“当然选红烧肉了。”木竺想也不想答道。
“若是红烧肉被别人吃了一块呢?”
木竺呵呵道:“红烧肉少了一块就不是红烧肉了吗?味道不如原来了吗?”
“红烧肉少了一块还是红烧肉,味道不改,对于喜欢它的人自然影响不了什么。倘若你还有另外一盘红烧肉呢?”
木竺沉思道:“像我这种倒霉蛋,拥有一盘就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有两盘红烧肉?”
也是,只有自身底气足的人才有资格挑挑拣拣,比如殿下。
穷人没有选择权,只能被选择,比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