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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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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和缓,听起来如沐春风,吐字时仿佛带着笑。
如果他不跟着贤王殿下,真的很适合做个教书先生。
贤王殿下和我有同感,歪着头看向身边这位松姿梅色的男子,目光淡淡的,他说:“最近总梦见你做了堂教书先生,严厉古板,动不动就用戒尺惩罚学生。”
夏侯昀停止阅读,望着书上一行行的文字:“你在这儿,我哪儿都不去。”
苏玉禀道:“南宫公子来了。”
话还没落地,就听见南宫那无赖的声音从墙外飘过来:“苏玉,你是狗耳朵啊!”
南宫慕荇不请自来,夏侯昀进屋给他拿了把椅子。
他就坐在贤王殿下身旁,翘着二郎腿,愁云惨淡道:“灵昭,我遇上麻烦了。”
苏玉呛声道:“有什么麻烦是你解决不了的?”
南宫慕荇撇嘴道:“这次可谓是声势浩大,纵使我有十个脑袋,在他面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父皇把婉华许给你了?”
南宫慕荇瞪大眼睛道:“这么关心我的消息?”
“那日宫宴,本王瞧着父皇便有了此意。婉华性情调皮,她母妃静美人不争不抢,是后宫难得的清流,若这门亲事能成,倒不失为一段佳话。”
“别!”南宫慕荇赶忙拒绝:“我这个人浪荡多情,左一个好妹妹,右一个好姐姐,万一耽误了人家怎么办?”
“不想做驸马?”
贤王殿下抬头静静的看着他,南宫慕荇不好意思道:“我把她看成妹妹,比亲妹妹还亲,现在你让我讨她做媳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苏玉插话道:“婉华公主少女情怀,见到南宫公子这般风流人物便起了心思。依在下看,婉华公主自小生活在宫苑,不识天地广大,不知世上好男儿多得是,才会这般痴迷南宫公子。”
“说什么呢!放眼天下,还有谁比得上本公子的容貌气度?”
夏侯昀笑道:“南宫公子自然是天下无双,所以婉华公主看上您也是情理之中。依我看,您就老老实实的准备做驸马吧。”
南宫慕荇涨得脸色通红,向贤王殿下告状道:“瞧瞧你府上的下人,都敢奚落本公子了。”
贤王殿下道:“苏玉说的有道理。若是你不想当驸马,最好让婉华亲自拒婚,否则谁说都没用。”
南宫慕荇为了推却这门婚事,整整几天都混在王府,直到两日后的晚上,一拍脑门想起了一个绝妙主意。
婉华公主生长在后宫,见到的要么是卑躬屈膝的奴才,要么是花枝乱颤腹藏奸狡的后妃,眼界浅,那么南宫慕荇就对症下药,把公主约出来,看烟花逛庙会,最后去名流聚集的惠文馆。
贤王殿下沉吟半晌,觉得此计可行,便在腊月初八那日披上狐裘准备出发。
黎明时分,一片乌云飘过来,洋洋洒洒的下起了鹅毛大雪。
天地之间一片白。
夏侯昀担心殿下身体,死活不愿他出门,还是苏玉强行把他带离王府。
当然,苏玉忠心耿耿,善于揣度上意,他的意思就是贤王殿下当前心声。
城隍庙位于长安南郊,宿在一座孤零零的山头上,面向南方,背对整个长安城。
今日虽遇大雪,热闹却不因天气恶劣减少半分,反而多了许多等闲之人前来凑热闹。
长安城的子民穿着厚棉衣,脸上挂满将要过年的喜悦,舞龙舞狮,鼓乐声不绝。
现用油布搭建的台子上,锣鼓声伴随着悠扬的戏腔。
台下传来阵阵喝彩声,银子铜钱砸向舞台。
以往贫穷时,我曾在戏班子做零工,为他们熨烫衣服清扫戏台,转眼五年,我竟站在大齐七皇子身边,腰包里揣着普通百姓之家几世花不完的金叶子,不得不让人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移世易。
马车停在山脚下,贤王殿下坚持步行到山顶,拒绝了苏玉为他找的小轿。
呼啸的北风中,大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风筝,随时要把他带离地面。
贤王殿下身子弱,禁不得风吹,但他心意已决,谁劝都没用。我们只好顺着他的意,走在他身后,随时注意他的动向,万一被一阵小风吹跑,我们还能及时拽回来。
贤王殿下比我想象中还要瘦小,黑缎白底的靴子踏雪无痕。
夏侯昀心疼的看着他颤颤巍巍的背影,从不看脚下的路,依他投入的状态,便是前方是万丈悬崖,他也会跟着跳下去。
我在心里嘀咕他:“自作多情。”
终于来到山顶,乌泱泱的人群,摩肩接踵,我新换的棉靴就被踩了好几个泥印。
夏侯昀怕有人暗行不轨,死死的将贤王殿下护在身后,苏玉则轻松多了,抱剑站在我身边,对着汪洋人群啧啧称奇。
远远地,南宫慕荇在糖葫芦摊前向我们招手:“一会儿就好!”
他身边是皇帝有意赐婚的婉华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根插在稻草束上糖葫芦。
夏侯昀道:“我们去那边等他吧。”
他指了指不远处冷清的卦摊。
枯死的桂树下,一位白眉毛白胡子白道袍的术士正凝神打坐。
卦摊唯一的物件是一张阴阳八卦图,已被厚雪覆盖,只剩他身前那一片干净处。
贤王殿下还没歇口气,方士便睁开眼睛,捋着白花花的胡须望着他,带着神秘的微笑。
依我的经验,他肯定是见贤王殿下穿着讲究,想从中捞一笔。
正要和贤王殿下说别理这种骗子,贤王殿下就已经走过去。
“年轻人,要不要算上一卦,不准不要钱!”
贤王殿下道:“未来之事没人知道,准与不准还不是凭师父一张嘴,让我如何评判?”
方士微微一笑,道:“未来之事不可预料,过去之事公子亲身经历,总该一清二楚。想当年先皇在这座山头领兵起义,率领手下五名大将,杀到皇城,诛灭玄月国皇族,老夫便已经在这里讨生活了,这二十三年间,老夫既没被人打死,也没被饿死,可见老夫并不是完全唬人。”
“是了。”贤王殿下颔首道。
说起往事,老方士总是忍不住说的更多:“说起来,你很像我见过的一位女子。那时候这株桂花树还未枯死。那年才下过一场春雨,天空如洗,桃花十里。那名女子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乌发绿裙,稚气未脱,跟着一位白袍子公子哥儿,到这里来赏春景,也是在老夫这里算了一卦。”
“师父怎说?”
“女子十指尖尖如春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而那位白衣公子哥儿,剑眉龙目,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一看便是大有作为的主儿。”老方士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老夫一生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两人,好像金童玉女下凡似的,天生就该在一起。”
“他们给了你多少银子?”
老方士坏笑道:“不多不少,一锭金子。”
贤王殿下道:“若你能算准,今日我也赏你一锭金子。”
“既然公子同意这笔买卖,可否离老夫近些,让老夫好好观察您的面相。”
贤王殿下踩着那张八卦图,走了过去。
方士站起迎接,笑道:“公子生的凤眉桃目,五官柔和,男生女相,有福之相;眼尾下垂,若九天银河下泄,可知您愁绪难解,心事过重;薄唇利齿,能说会道,但有时过于苛刻,不容易服众。还有,您虽生于权贵之家,但隐约孤寡之像,料想您母亲逝世的早,后来为了权势,兄弟阋墙,父子反目……”
“再胡说八道,老子把你舌头拔了!”说着便利剑出鞘,苏玉撇了撇嘴角:“分明就是骗钱的烂人,有什么好相信的。”
贤王殿下让夏侯昀留下一锭金子便转身走开,那老道还不算完,追着他喊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劝公子及早抽身,莫陷入权势之争,否则……”
贤王殿下回头淡笑道:“否则怎样?”
“众叛亲离,死不瞑目。”
“多谢您的善意。”贤王殿下淡淡道:“不过,据我所知,那两句话应是佛家所说。”
他转回身子,望着白茫茫雪地,方才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仿若从没有人来过。许久,他才说:“什么道祖佛陀,儒道至圣,都与我无关。”
夏侯昀突然变出一把素色油纸伞,撑在他头上,漫天大雪中,两人并肩而立,同时望向庸碌的子民。
方士摇着头回到老位子,抱着那锭金子沾沾自喜。
我和苏玉淋着大雪,各自思考着方士疯疯癫癫的话语。
此时,南宫慕荇扛着一束糖葫芦向我们走来,吭哧吭哧的像头老黄牛,婉华公主少女不识愁的一手一串糖葫芦,品尝着世间美味。
我过去跟他要了一串,在王府的五年,我就再也没吃过了。
糖稀裹着山楂,咬在嘴里,酸酸甜甜的。
南宫慕荇拔了一串递给贤王殿下。
贤王怔怔道:“给我?”
他那只本该执笔如刀的手此刻握着那串鲜红的糖葫芦,如洪水猛兽,让他不知所措。
他好像不认得这个东西,也不知道该如何下口,见我咯嘣咯嘣的一咬一个甚是诧异。
婉华公主笑话他道:“七哥不会不知道糖葫芦怎么吃吧?”
贤王殿下脸皮薄,禁不得这般刺激,只把糖葫芦丢到雪地里,冷声道:“什么下贱东西,本王不喜欢。”
婉华公主被他的严肃吓到了,顿时大哭起来,竟在人声喧杂的庙宇十分融洽。
除了南宫慕荇,无一人关心她。
南宫慕荇把脸往下一拉,恶狠狠的说道:“你若再哭,我就把你送回宫里!”
哭声停止。
他用袖子揩去婉华公主脸上的泪珠:“公主哭起来如浣纱西施,但笑起来更像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婉华公主哽咽道:“你不是才说我像戏台子上唱戏的小丑吗?”
南宫慕荇呵呵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雪越下越大,婉华公主闹着要下山,我们原路回去,行到惠文馆。
屋中火炉温暖,将寒气隔绝在那一扇门的外面。
贤王殿下来过一次,结识了大醉酩酊,摔了别人家传玉佩的南宫慕荇。
再说,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
惠文馆的文人士子都不知换了多少茬儿了,他的到来并没让人侧目,只见他气喘吁吁,面色如纸,道他有疾在身,让出靠近火炉的位子。
贤王殿下道谢落座,夏侯昀为他解开风雪浸湿的大氅,放在旁边烘烤着。
火炉里不知是谁煨了两只红薯,香气勾的人肚子咕噜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