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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元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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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小动物从泥地上窜过去了。
手脚发麻,意识模模糊糊。姚钰轻轻动了动,忽然觉得喉口一阵逼仄,一口气克制不住地上涌,身子猛地一阵抽搐,剧烈地咳嗽起来。
因为窒息太久,他的脑子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晕。他费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物像浮在荡漾的水面上,随着他的摇晃微微起伏。自己这是在哪里?姚钰感到脖子上阵阵火辣辣地疼,又想起燕紫那张狰狞的笑脸,忽然反应过来,苦笑一声,感情自己已经死了啊。
按照那个燕紫说的话,人死后会去冥界,还会见到一个什么……幽都君?那看样子,这里就是冥界咯。
姚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环视周围景物。朗月当空,寂静无风,林间古木参天,乱枝穿云,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他遇上燕紫的地方,难道冥界跟人间长得一模一样?还是自己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唉,不要啊,他还是想去见一见那什么幽都君的呢,毕竟不将那女妖燕紫编排一通彻底败了幽都君对的映像,他可真是出不了这杀身之气。
“喂——有鬼吗?”姚钰扯着嗓子喊道,“有鬼指一条去冥界的路吗?”
等了半天,等到他的声音融进厚重的夜色中,周又遭恢复了一片寂静,他也没等来半点回音。由是他心下颓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索性赖着不走了。
大不了这胎不投了,还省得下辈子都被那个燕紫盯着报复。
正当他百无聊赖,郁闷地数着天上的星星时。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风暖暖的,轻轻吹起他的头发。头发遮住了眼睛,姚钰抬手,把头发从脸上拨开,当发丝滑开,视线复明的那一瞬,他却蓦地怔住了,那是一个年纪与兄长相仿的青年,一身玄衣,大袖翩翩,袖上以暗银线绣着华贵的瑞云纹,墨发如瀑,腰间环佩叮铛,随风散开阵阵清响。
那人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月光穿过云层,让姚钰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幅如画的面孔,眉黛寒山,目潋清川,五官完美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缺憾,仿佛他容颜、身形的每一寸,都是上苍亲自执笔,精雕细琢而成。姚钰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脑袋里生出一个想法,那就是如果他还活着,一定要将这个人带去信都城的大街上遛遛,说不一定,那些信都百姓从今往后就不会再之追着他一个人了。
可惜,他只是个好看的鬼,信都百姓也看不见。
正当姚钰无思乱想中,那青年的大袖之下忽然钻出了一个小女孩。女孩半个身子藏在青年的身后,瞪着一双水晶球般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姚钰。
“大哥哥,醒过来了……”
姚钰对她笑笑,心道真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竟也做了鬼。
“阁下……身体可还有哪处不适?”那青年开口,声音温醇,虽有意遮掩,但是语气中对姚钰的关切,倒像是与他久识之人。
“没,没有。”姚钰连忙答道,好容易才从此人惊为天人的容貌中回过神来,“反正我都已经死了嘛,不会再有什么问题的。”
“死了?”男子看着姚钰满脸的苦相,不由莞尔,“公子为何如此笃定,自己死了呢?”
“什么!”姚钰一惊,“你是说,我还活着?”
“大哥哥好糊涂,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姚钰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却龇牙咧嘴地笑了出来。
哈哈,自己还活着!
“可是兄台相救?多谢多谢!”姚钰对着眼前这位青衣公子深揖一礼,“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姚某必当备礼重谢!”
“公子言重了,在下赶到时,公子已无大碍,不敢觍居搭救之功。”青年轻轻一笑缓缓说道,声如沉水,云淡风轻,“不过那燕妖近日已在附近伤人无数,在下从上游一路追她至此,没想到还是让她跑了,着实惭愧。”
姚钰想了想,还是对他面前这位青衣男人郑重地行了一个礼,道:“在下名叫姚钰,信都人氏。不论如何,阁下与在下萍水相逢却愿意留下看顾,这份照拂之恩,姚钰同样铭感五内,若阁下不弃,在下随身这枚小小玉佩,便赠予阁下,作为谢礼。”
说着,他便伸手接下腰间系着的一枚碧翠通透的玉佩。这玉佩是他十岁生辰时嫡母高氏送她的礼物,价值不菲。
那青年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并没有伸手去接。
“公子生在高阳姚氏,在下知晓。”他平静地说。
“果真?”这下姚钰有些疑惑了,“莫非阁下认得家兄?”
观他衣着,非富即贵,不似寻常游侠,倒更像是某家正在学仙,外出历练的贵族子弟。
但青年轻轻地摇了摇头。
“吾名元册。”
元册,不知为何,姚钰本能地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只是在记忆中搜索了一圈,终归还是没找到与“元册”这个名字有关的记忆。
姚钰作罢,只执意将手中玉镯递上,看着他道:“元册先生,请收下姚某这小小心意。”
“不必了,”他依然谢绝到,“或许阁下已不记得元某,但是元某与阁下,却是旧识,不必如此客套。”
“与我是旧识?”姚钰忍不住皱了皱眉,“可是我与先生今日之前素未蒙面,难道先生是说……认识我的……亲生父母?”
“……算是。”元册说,语气听上去却像是一声叹息,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年在下曾见一男子将公子的襁褓放在姚家门前。”
姚钰举着玉佩的手颤了颤,眼前的人不论怎么看,年纪都与自己相差无几。可他竟然说十八年前……
“男子?什么样的男子?可有看清那人面目?”姚钰追问。
“夜色晦暗,不曾看清。”
姚钰的心又沉了下去。
“元册哥哥,”那抱着元册大腿的女孩嘟着嘴,“这位哥哥既然醒过来了,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姚钰看着鬓发蓬乱的女孩,又看看元册。
“令妹?”
元册笑了,摇摇头道:“哈哈,姚兄说笑了,在下还没有这个福气。阿欢是数日前我从上游普民村救下的孩子,那个村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姚钰,姚钰立时心下了然,顿时对眼前这个叫阿欢的小女孩充满了同情。
“难道是因为大燕子还在家里吗……”阿欢摇着元册的腿道,“那我们一起去把它赶跑好不好,还有刚才那位哥哥,他也很厉害,我们把他也叫上好不好?”
阿欢的手对着姚钰的方向笼统一指,可姚钰觉得她怎么都不像是再说自己,心虚地向自己身后看了看,可也没人啊……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那位哥哥现在在哪里。”元册平静道。
到底阿欢年纪尚小,听不出元册话中的深意。她只是抬起小脸,仰望着元册那如同玉雕一般精致俊秀的容颜,坚持道:“那我们就去找他?”
三人在湖畔默然相对,元册宽广的衣袍随风轻轻扬起。姚钰见此人身上并没有多少人间烟火的气息,虽仗义救下一个孩子,但到底不大可能长久带在身边。于是他想了想,对阿欢笑道:
“天色已晚,阿欢不如随哥哥一同先回信都城可好?信都城可大了,说不一定阿欢要找的那位哥哥也在信都城中呢?”
阿欢张着眼睛茫然地看看姚钰,又看看元册,像是没听懂,但又在纠结。
“元册哥哥也去吗?”
“嗯嗯,那是自然!”姚钰使劲点头,笃定道,同时对元册眨了眨眼。
“好吧,”元册低头,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那我们这便启程。”
“多谢元先生!”姚钰笑着,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画影剑。
“不敢当,”元册说着,低头对阿欢笑了笑,在阿欢眼中,元册笑起来的样子温雅慈悲,如同流云出岫,一阵一阵拂过天边,“若姚兄不弃,以后唤我元册就好。”
“哈哈,元册兄快人快语,姚钰恭敬不如从命。”
天水湖畔,白月光中,无声留下了三行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