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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亲 ...

  •   待到姚钰和元册重新走回信都城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时分。姚钰累得站也站不起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护城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像他家那条阿黄一样吐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元册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睡熟的阿欢。小丫头浑身三两骨头二两肉,看起来弱质纤纤的,没想到骨子里却甚是倔强,硬是咬牙一直陪两位大人走了一宿,方才实在支撑不住,趴在元册肩头沉沉睡去。

      元册看了看姚钰,匀出一只手在背后凭空一抓,再露出袖中时,手里已握着一个香喷喷的白面馒头。

      他递给姚钰,柔声道:“吃吧。”

      “谢谢元兄,咦,还是热的?”姚钰奇道。

      “啊,这馒头一直捂在怀中,所以……还有些温度。”元册敷衍笑道。

      不过姚钰经历这一晚,也算是见了世面,于是伸出手,一副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模样朗声笑道:“既然元兄要变,就索性再变些烤鸡啊,蒸鱼什么的,只变馒头,吃着多干呀。”

      元册微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摸了摸鼻子,但倒是没有接过他话茬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阿欢本是在长身体的年纪,但这几日跟着在下风餐露宿,瘦得都没什么分量了。”

      姚钰一听,也顾不得什么脚痛胸闷,一口气窜了起来,拉住元册的袖子,“那还等什么,我们快些进城吧,走啦走啦!不用歇了!”

      姚钰拉着元册一路小跑,转眼便融入了信都城每日吐纳的洪洪人流中。
      **
      吃饱喝足,姚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顺手拿袖子擦了擦脸,对元册展颜一笑。

      姚钰和元册为阿欢点了一大桌子菜,什么奶糖锅子鱼,鸡米海参,煨鱿鱼丝,水晶莲菜饼。姚钰也就算了,但元册至始至终没怎么动筷子,即便偶尔夹些菜,多半也是为阿欢夹的。看阿欢吃得两颊满是油光,他便温柔地笑笑,一边敦促她吃得慢些,一边又不断地往她的碗中添菜。

      姚钰只觉得元册头顶仿佛要升起一团名为父爱的巨大光环,一时间动容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一面鼓着腮帮子猛吃,一面含混不清地承诺,将来一定带他们吃遍全信都最有名的美食。

      “隔——元兄,若吃饱了,可愿赏光随小弟回寒舍小住几日,小弟也好略尽地主之谊?”姚钰说道,“寒舍虽陋,但一日三餐、遮风避日还是绰绰有余的,家中仆妇照顾小儿也颇有经验,当能看顾好阿欢。”

      回去的一路上,姚钰叽叽喳喳,基本上已经将他家中的情况向元册兜了底。包括兄长被小娘陷害,自己又险些被妖精杀了去给一个叫什么幽都君的人带好诸如此类。元册默默听着,没有做什么明确的表态,只是神情略微有些严肃,一双眸子深邃如夜空,叫人猜不透他到底再想些什么。

      就包括此刻,元册的目光也是扑朔不定,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地想着什么。

      “元册哥哥?”

      注意到了元册的走神,阿欢抬臂,伸出手,在元册的脸上轻轻一戳,不解地望向他。

      “哦,抱歉。”元册浅浅一笑,抬头对姚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仍有要事在身,不会在信都久留。倒是阿欢,若姚兄愿意收留这个孩子,元某感激不尽。”

      “不要!”阿欢跳了起来,“元册哥哥去哪里,阿欢就去那里!”

      “阿欢,”元册出乎意料地脸一沉,眼中先前那股温然的笑意不见了,他周身的气场便立时肃杀了起来,“我是飘荡之人,若带着你,反而会生出许多累赘。”

      这话冷漠,就连姚钰听着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孩的好恶更是明确,感觉到自己被豪不留情地拒绝,阿欢一双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水汪汪地颤了颤,极其委屈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倒将整座酒楼中的人都惊动了。

      对桌一位老伯眼看着恨铁不成钢地放下筷子,一边转身一边念叨着:“现在的小夫妻也太不会带孩子了,大庭广众之下怎也不知道管——”

      结果一回头看见后桌带孩子的那对分明是两个大男人,顿时傻了眼。

      “唉!元兄!不要怪小弟多嘴,阿欢遭遇了……遭遇了那些事情,你救了她,她自然是认准了你一个人亲近的不是?”姚钰已经预感到了那股被人认出来之后再次全城围观的恐惧,也顾不上许多,当即脚底抹油,“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小弟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但我信都姚家的大门,永远为元兄敞开!”

      说罢,姚钰丢下一锭银子,遮着脸,一路朝家中跑去。

      姚钰蹑手蹑脚地回到家中,将画影剑藏在袖子里,正打算趁着无人看见,将它还回剑堂。

      “钰儿,你上哪儿去?”

      听见这千娇百媚的声音,姚钰吓得魂飞魄散。抬头一看,唇红如血,媚眼如丝,哪里是别人,分明是一袭褐红长裙的俞氏。

      “小、小娘……”

      面对眼前这个娇艳的女人,姚钰脑中本能地浮现出昨晚月光之下,水面上浮起的,那些乌压压的头颅……

      他极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胃里一阵翻腾。

      俞氏倒也不去理会他怪异的神情,脸上笑意盈然,眼神更是扑朔迷离,看人的目光里丝丝缕缕尽是缠丝,叫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小娘正要找你呢,”俞氏笑呵呵地说,“快随小娘来,今日家中来了贵客。”

      贵客?姚钰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一般能让他小娘这么开心的事情,都不会让他有多开心

      “你怎么不走呢?”看姚钰僵直地站在原地,俞氏走到一半,回头看他。

      “哦,”姚钰心一横,将那柄长剑又极不自在地望袖中掖了掖,那剑很长,他只能忍受剑端抵着他的胳肢窝,同时还需将露出袖外的剑柄握在掌中,以免叫人发觉,“这就来。”

      直到跟着俞氏走进大堂,姚钰这才发现除了爹,大堂里的客席上还坐着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与以往和父亲往来的各路权贵不同,这两个人貌似一对极其普通的中年夫妇,一身粗布衣衫,皮肤黝黑,头上的缠头洗了又洗,颜色脱落的差不多了,甚至连信都城中的常住民也不太像,倒像是偏远外地来的。

      不过令姚钰惊喜的是,兄长姚铸也坐在堂上。他虽然面色灰败,但精气神似乎已然恢复了不少,正抱着侍女刚加过银碳的手炉,一言不发地坐在父亲身边。

      “姚钰见过父亲,见过兄长。”

      姚钰依照礼数恭恭敬敬地向父亲和兄长见礼,让他颇感意外的是,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同,过去父亲无论人前人后,丝毫不掩饰对他这个小儿子的偏宠,见了他总是笑嘻嘻的。然而今天,父亲却只是对他严肃地点了点头,复又埋头喝起茶来。

      他再看向兄长,虽说姚铸勉强对他笑了笑,但眼中却是半分笑意也无,他那俊秀的眉蹙成一团,一点也不似平素的淡泊清雅。

      姚重沉沉地叹一口气,放下茶盏,抬头望着姚钰。姚钰不明所以,只能会以一个疑问的目光。唯有俞氏笑靥如花,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姚钰,转头对姚重略略欠了欠身道:

      “几位慢聊,妾先行告退了。”

      姚钰看着她款款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浓烈起来。

      “今儿,今儿这都是怎么了,父亲唤孩儿前来,所谓何事啊?”

      “姚钰,”姚重虽有心掩饰,但终究还是难掩语气中的失落与沉重,“来,见过你的生身父母。”

      犹如一记晴天霹雳,姚钰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抛到空无一人的高空。什么!生身父母?这么多年,杳无音讯,为何忽然之间,他便多出了一对生身父母?

      姚钰震惊地,求助似的地望向兄长,但姚铸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看看,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那对“生身父母”。

      “我……”

      姚钰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那对中年夫妇,他们也打量着她。然而双方的眼神,都只是全然的陌生,像大街上随便遇见的路人,没有一丝情感,更遑论血缘之亲。姚钰无意识地攥禁了拳头,像是要用疼痛,冲破这一场荒唐的梦境。

      “你、你们是我的……父亲,还有母亲?”姚钰傻傻地问,也不分不清这怀疑的口气是在问自己,还是问眼前这对陌生人。

      “对的嘛!”那中年女人顿足道,却不是冲着姚钰,而是冲着姚重,可接下来从她最终蹦出的话姚钰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神奇的语言就好像字与字之间全都错综复杂地粘连在了一起,连珠炮似的从人嘴里蹦出来便是字句不分,听起来就像树上的麻雀在啾鸣一样。

      姚钰黑着脸,被那妇人盯住唾沫横飞地呱啦了一通的姚重也是满脸尴尬。

      最终还是见多识广的姚铸替这场面解了围。

      “这位夫人说,授玉你一生下来就生了怪病,他们无钱医治,又不忍心看你就此夭折,走投无路之下,见我们家门庭阔气,寻思着是一户富贵人家,便赌了一把,将你留在了府门前。”

      姚钰的嘴角抽了抽,但仍是修养极好地说道:“我从未对友人隐瞒过自己的真实身世,在信都城中,若是有心打听,便不难得知姚家的二公子当年不过就是个被人遗弃在府门前的弃婴。再者说来,若我当年在襁褓中已经身染恶疾,为何在我自己反而从未听人说过此事?”

      “是你的母亲当年将此事瞒下了。”姚重打断他道,“她将你抱回来,但又担心我不乐意收养一个病儿,所以私底下一直找大夫帮你悄悄诊治,直到大好了,才对我坦白此事。你不曾刻意问及,为父自然没必要将此事告知于你。”

      “可!”姚钰道,“天下弃儿十弱九病,这怎可以当作决定性依据呢!”

      “还有当初你襁褓中放着那枚小笺,这对夫妇,也是知情的。”

      姚钰一时语塞,他知道此情此境他若强行争辩,难免会有嫌贫爱富、不认父母之嫌。可姚钰不是傻子,姑且不论这对夫妇为何十八年杳无音讯,偏偏在今时今日跳出来与他相认,就单说他襁褓中那枚玉字小笺。那纸小笺他儿时见过,其上古篆字形优美,笔画流畅,一看便知是出自教养极好的人之手,可眼前这对夫妇……实在难以叫人相信。

      可真正叫姚钰疑惑的,与其说是父兄为何没有意识到这些破绽,不如说以他们的睿智,为何在不可能没意识到这其中破绽的前提之下,依然要他认这对“生身父母”?

      “姚钰,”姚铸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轻声唤他,“你随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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