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8、秘密

　　姚钰朝着她吐吐舌头。

　　“姐姐说笑了。在下从小就是这么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性子，什么事情都要想明白了才能心安。今日与姐姐相逢便是缘分，若姐姐想吃我，在下也认了便是。只不过姐姐方才初初见我，便下意识地唤了我‘姚家小公子’，这说明姐姐认得我，今日来此，也是有备而来吧？”

　　燕紫看着他，轻蔑一笑。心里知道他是不想死，故意拖延时间做垂死挣扎。不过这样的小计俩简直是徒劳至极。只是也罢，自己就体恤他将死之人的恐惧，免得他做个糊涂鬼。

　　“算是。”她秀眉微挑。

　　“那姐姐是否也认得我家小娘？”

　　这下燕紫来了兴致，抬起一双紫色妖瞳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

　　“小郎君可真是个聪明人，”她缓缓道，“你还猜到了什么？”

　　“我么……”姚钰转了转眼珠，“我若说了，姐姐放我一马？”

　　燕紫哈哈大笑，笑声清朗，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稚气和顽皮。

　　“你今日是一定要死在这里的。不然我回去，可没法对阿淼交差。”

　　阿淼？姚钰脑中没有这个对这个名字的映像，所以应该不是俞氏的名字。但基于他们此刻的对话分明指向同一个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家中那个俞氏，还有别的身份。

　　“那姐姐替我解惑吧，在下做个明白鬼也好。”

　　姚钰展颜一笑，面上一点不见慌张，仿佛只是结识美人，随意谈笑。

　　燕紫想了想，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甲，幽幽叹道：“其实阿淼她，为了姚重，真的变了许多呢。”

　　“阿淼？”

　　“就是现在的俞氏。”

　　“所以姐姐与我家小娘是旧友？”

　　“不是朋友，是姐妹哦。”燕紫对姚钰眨了眨眼，“我入门最晚，阿淼可是看着我长大的呢。”

　　妖……姚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之剑。

　　俞氏果然是妖！

　　“很吃惊吧。”燕紫促狭一笑，指了指他们身后那片天水湖，“喏，你小娘的真身，就是现在天水湖里的那些东西。”

　　姚钰忽然觉得有些反胃。

　　但他明白，现在不是为了这些震惊迷茫的时候。

　　“所以我的兄长的病？”

　　燕紫看姚钰一眼，似乎是不太满意他怎么好像没那么聪明了，“令兄的血统那么好，若不是妖咒，什么东西能那样快地击垮他的身体？小郎君，纵使你要拖延，也不需要如此明显吧？”

　　“哈哈，哪里。只是在下百思不得其解，既是妖咒，那家兄的症状，可有解法？”

　　燕紫眯起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呵，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解铃还须系铃人，妖的咒术，自然只有妖自己能解。”

　　“也即是说，”姚钰在心里思索着，“若想兄长痊愈，唯一的方法，就是制住俞氏。”

　　“其实吧，”这位叫燕紫的女妖不知想起了些什么，竟兀自说了起来，“阿淼她让我来并不是杀你，不过是要我夺了你这把画影剑，让你因此受过，被扫地出门罢了。对于阿淼而言，你兄长的存在才是最棘手的，至于你，阿淼还不必那样放在心上。杀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姚钰一怔。感情自己还得谢谢俞氏留了自己一条活路，而面前这个他见所未见的女妖，才是真正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可是，那燕紫姐姐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姚钰展颜一笑，看着燕紫那双妩媚的紫色眸子，问道。

　　“因为你的身上，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燕紫看着姚钰，紫色眼眸中的戏谑已然褪去了大半，露出冰冷的敌意，和戒备。

　　“什么秘密？”

　　“我看到了，你方才，与天水湖之水之间奇异的交互感应。”

　　姚钰一愣，想起他方才伸手入水中时，身体的那一阵反常。

　　“民间对天水湖来历的传说大致上并没有错，”燕紫冷然道，“这是一片与神有关的湖水，所以才能蕴灵丰沛，滋养了如此之多的精怪妖物。而从你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就算被重重封印，也能令吾等这些妖族感到十足的不安。”

　　“封印？”姚钰完全听不懂燕紫在说什么。

　　“是啊，你的内心，可就像是一个被重重封印包裹起来的宝贝呢。以阿淼如今的力量，她是看不出来的，但或许因她到底是生在这湖中，所以对你，她多少还是下意识地保有一分恻隐之心。”

　　“……是么？”

　　“你不认识从前的阿淼。”燕紫轻飘飘地说道，“若你认识，只怕现在的她做了什么，你都不会觉得是多大的事了。”

　　听到这里，姚钰勉勉强强理出了一些头绪。说白了，俞氏是妖，但又想替自己的孩子争夺家族继承之权，于是出手，想置兄长于死地，扫自己出家门；而自己在这位名叫燕紫的女妖看来，与这片天水湖似有某种莫名的联系，她将这称为“秘密”，并且似乎对此很是忌惮。

　　“好了好了，”正当姚钰出神思索之际，燕紫掌中已经聚起了妖风，“我说得够多了，你上路吧。一定要记住‘幽都君’这个名字哦，我可想他了，若你没有帮我带到这个好，纵使你投了胎转了世，姐姐我也一样可以再把你剥皮抽筋一次！”

　　姚钰无言以对，心道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逼人去阴间过给人带好！果真妖魔之类，所思所行不可以常理揣度！

　　“哈，哈哈……”姚钰僵硬的笑着，脑中飞速思索，明白一定要拖住时间，哪怕只有一会儿，再有一会儿，他就能看清这个女妖周身的护体妖雾到底破绽在哪儿！

　　“那依姐姐看，我身上的这个秘密，会是什么呢。”

　　他盯着她的眼睛，拇指已经悄然顶开了剑鞘。

　　“我说过了，那是一个被重重封印起来的秘密。”燕紫仰头望天，“天与人，人与神，莫说是以我千年修为，就算再翻个倍，也不一定能瞧出这个中端倪。或许，你久远之前的过去是个秘密；又或许，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

　　存在本身就是个秘密……这话听得姚钰云里雾里，怎么感觉一夜之间，那些仙魔妖鬼，玄术云云的东西一下子就变成了他切身相关的一部分，明明他只是姚钰，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啊。

　　“我说够了，今日不想再说话了。”

　　燕紫终是等得不耐烦，抬起手，十只手指森白如骨，鬼藤一般，眨眼间便攀上了姚钰纤细的脖子。

　　与此同时，姚钰手中的画影剑骤然出鞘，直向燕紫左肋下妖气薄弱处刺去。这一招赌上性命，想的本是在太室宫中四年所学，然而真到了长剑出鞘的那一瞬，脑中骤然响起却是腾空的声音：

　　剑者，百兵之君；出则贯气冲霄，入则群阴慑服。

　　当是时，画影剑辉光大盛，化气为虹，径直贯穿了燕紫的左肋。

　　姚钰也是第一次将画影剑偷出来用，丝毫不知它竟有如此大的威力，虎口被这剑鸣震得发麻，险些脱手。好在此击成功重创了燕紫，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捂着伤口，长发张狂飞扬，显然是被激怒了。

　　“神剑画影！？”

　　燕紫怒极，周身妖气暴涨，那些凝聚的妖气从四面八方化为无数鬼手，其中一支精准地制住了姚钰持剑的手，而还有一支，则如方才一般迅速地掐住了姚钰的咽喉。

　　姚钰心叫不好，还来不及反应，已经感到头胀欲裂，脖子被牢牢掐死，进气不得，出气无路，眼睛里像灌如了水银一样，眼珠暴涨外凸，像是要被挤出来似的。他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脖子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像是要将他的脊椎骨都掐碎一般。

　　姚钰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扑腾，眼前阵阵发黑。

　　“一会就好，乖。”燕紫咬着牙，笑容狰狞地变了形状。

　　难道自己真就这么完了？姚钰想道，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蝼蚁一般，寂静地消失在这荒山夜色中？父亲，哥哥，俞氏……那些爱过他的人他无从报答，算计他的人他也无从问责，只能辜负到底，死得如此毫无价值么？

　　周围的世界越来越静，窒息的痛苦达到极致，竟也是一片空蒙。他的视线如同被墨渍晕染，黑暗铺展开来。他感到手上的力气渐渐被抽离了，脚下悬空，身体已被自己拎上了半空。

　　就这么离开了吗？还是没能等来一个奇迹？

　　呵呵，什么奇迹，到底是自己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吧……

　　“姚钰！”

　　恍惚之中，他仿佛听见了腾空的声音，悠悠渺渺，如在天边一般。

　　姚钰的胳膊无力地垂下，任由意识抽离身体，徐徐滑入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