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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剑炉 包括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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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姚钰独自一人去了三途川。许多鬼卒都说见过一个苍白消瘦,却惊为天人的男子,闭目坐在三途川浅浅的滩涂中,犹如一只没有魂魄的玉偶,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许多日后,冥界万鬼皆见三途川上幽光浮空,扶摇盘旋,哀伤而清丽的神光救赎一般照亮了三途川的夜空,恍如神迹。
但不知为何,那个夜晚,无数游荡至此的孤魂望着头顶游龙一般的神光,默默地留下了各自的眼泪。
“万生皆苦……”
或许身为太古神祇,无论时光几度更迭,人事几度变迁,捍卫与保护是深埋在他们灵魂之中的本能。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太古神祇,一个接着一个,走上无可避免的,湮灭的宿命。
神爱世人,然而,谁来救赎神?
冥界烛龙神光现世的第二日,幽都君的鬼兵占领幽都,攻下冥府,由仓促逃回上界的冥王向天庭带去了幽都君的宣战书:天既非天,吾何从之。
“在想什么?”
姚钰如幽火一般缓缓走入大殿,岁千生看出他近日少有的,情绪的些微起伏,立即饶有兴致地问道。
姚钰面无表情,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承渊谷如今境况如何?”
岁千生从他歪靠的凭几上起身,终还是对姚钰的一本正经感到了一丝无聊,拖腔拖调地懒散答道:
“还能如何,热浪不息,地动不止咯。那帮毛神早将大活井一带,连同阆风巅、承渊谷都封闭了,一味放任地脉日渐崩溃,让那片地像一口架在火上的锅一样一日日热下去,现在的承渊谷啊,已经热得像火焰山一样了。”
承渊谷越来越热,这在姚钰意料之中。因为没了天水之精的镇压,损毁的地脉日趋暴冲,即使是当年他还在承渊谷学艺时,也有明显的一年热过一年之感。
“照此情形,那条地脉还能撑多久?”
“少则三五载,多则七八载,总之近在眼前。用不了多久,阆风巅至承渊谷一带的地脉彻底到达极限,地火冲天喷发,当年的焚天之祸可就要重演啦。”
岁千生说着说着,竟越说越是兴奋,“届时滚烫的岩浆将大活井烧个稀烂,它连接着的九州地脉全部遭殃,那时候的人间必是焦土遍野,寸草不生。青天之下,就尽是地狱啦!”
“嗯。”姚钰淡淡。
“怎么?你不生气么?不骂我么?”岁千生凑到他身边,他就喜欢他这幅冷冰冰的样子,威仪深重,像个真正的太古神祇,“不想阻止这场我一手促成的弥天大祸么?”
“顾不上。”姚钰一字一句,从容地说道,内力振动气流,仿佛周遭的空气全都化作了无形之口,将他的话语传向四方,“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什么事?”岁千生露出了一种孩童般的好奇。
“重铸腾空。”
岁千生先是一愣,旋即以一种机夸张的,近乎扭曲的姿态,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搞了半天,你钟玉喊了几辈子的‘神爱世人’,终究还是抵不过‘神’爱的一个人啊!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所谓神明,同凡人哪里有什么区别,哪里有什么区别!!”
姚钰看了如今这个不知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的岁千生一眼,淡淡道:“我需要一个足以与当年炽川剑炉媲美的铸剑熔炉。”
“所以你做幽都君,就是要召集劳力,去替你重铸腾空卖命?”岁千生擦擦眼角溅出的眼泪,继续夸张地笑道,“为此你还摆出一副架势,要带着他们向天界宣战,掀了他天宫的律条法文,让他们以为自己可以从此跳脱轮回,拜托人间生老病死苦,得享永生?”
“这样不好么?”姚钰深邃的蓝色眼眸仿佛要将整片血红的腥云吸纳进去一般,“希望最能蒙蔽人之双眼,有了这样的期待,他们会愿意为了我拼命。炽川部筑成冠绝天下的剑炉用了几代人,但或许现在,我连一代人的时间都不需要。”
“啧啧,这样欺骗孩子们……”岁千生啧嘴道,“你变坏了哟。”
“我没有变。”姚钰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绝对理性,本也是神的一部分。”
“绝对理性?”岁千生挑眉,“不顾苍生之死也要救心爱之人,这是理性?”
“画影、腾空双剑,乃是当世最强之神兵。然而画影为生剑,腾空为杀剑,若只有画影,我阻止不了焚天之祸。”
岁千生脸上方才夸张而轻蔑的神情逐渐散去,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姚钰,面色阴沉,却说不上难过。
“嘛,原来你还是要同我对着干啊。”
岁千生往身后殿柱上负手依靠,轻轻笑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你想出了什么歪门邪道的方法,不过既能同我作对,又能复活老情人,你是当本王长了一颗多强的心脏,要听你说这些啊?”
“我只是觉得,你不会拒绝我。”姚钰淡淡道。
“哦?”岁千生眼中一亮,凑到姚钰身边亲昵道,“这是在对本王暗示什么?”
姚钰平静地避开岁千生逼上前来目光,道:
“纵有其器,不得其法,也是无用。我听闻炽川部之所以神兵辈出,是因炽川部人的血肉有成就兵气之异能,当年筑就画影腾空,乃是先后三代,不下百人陆续投身剑炉而成。”
听完她说的话,岁千生先是一愣,过了好半天,方才斜着嘴角,露出一个几分森冷的笑容,“你可知道,你方才在说什么?”
姚钰平静地坐着,闭着眼,冷冰冰的态度令岁千生有些恼。
“本王好不容易逃脱的宿命,你凭什么让本王说回去便回去!”
岁千生怒意高涨,就连红袍上绣的浑金盘龙亦仿佛愤怒地开始游动一般。
“你要救你的腾空、救你的苍生,自己去救去留便好!本王会跟我那些愚蠢的族人不一样,不会以身殉剑去成全你们这神的天道!”
说完,他拂袖欲走。
“岁千生。”姚钰的声音浑然与大地共鸣,神之威仪,无处可藏。
“你玩世不恭四千年,恨得究竟是神的无为,还是人的无能,你自己心中有数。”
他坦然自若地说完,却叫岁千生心中一抽。
当年,他劫后余生,作为受“天罚”而灭族的部族遗孤,对神明、天界怨极生恨。然而,却未料到天界对他“法外恩赦”,赐他仙籍玉册,许他往来昆仑,叫他恨无从恨,爱无从爱,从此便在夜夜无尽的梦魇中,开始了他漫长而空洞的缥缈长生。
后来一只叫钦邳的大妖告诉了他炽川部灭族的真相,他在天宫之上痛骂仙神,被以“亵渎神明”之罪如垃圾一般丢入虞渊。烙崖上那些三足金乌将他活活蹂躏咬死,而他也终因强烈的怨念魔化重生,甚至反噬金乌,获得了太阳神鸟之力。
重生后的他乍得神力,招募妖众,以玉面奴的身份做下诸多荒诞残忍之事,号称要踏平天宫。后来此事终于惊动天庭,被天庭围剿,十万妖众树倒猢狲散。那时的他方知凡人与神的差距,远无尽头……
终他一生,直至最后的神功大成,也不过成功盗出天水之精,然后坐视这个世界终因天神之过而灭亡。可是,他何尝不知即使如此,众生归天,终归还是苍生罹难!
他可以不在乎,因为他恨,他恨凡人世世代代如此信仰神明却中被抛弃,他恨这大地上的人什么也做不到,包括他自己!
四千年来,他那颗因无尽的绝望而静如死水的心,那颗早已随着希望的流逝而渐渐风化崩落,病朽一空的的心,终于再一次地,有了这样强烈的痛觉。
“原来……是这样……归根结底,我憎恨的,想毁灭的不是神,而是同我一样浑浑噩噩,穷极一生努力却依旧斗不过天、斗不过命的凡人们啊!”
他的面上浮现出极其扭曲的,复杂的神色。有点像过分兴奋而致的癫狂,又有点像过分恐惧而致的战栗。
他一直在努力寻回的,那种鲜活地活着、年轻的、炽烈的清醒,而不是被命运压垮后,苍老灵魂病态的空洞无力,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他很难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嘴角抽动了几下,带着浓烈的仿佛要烧起来的情绪,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地号呼道:
“原来!是神爱世人!而人却不爱人啊!”
已经疯魔的岁千生浑身少做一团沸腾的金红烈焰,化作一道赤光,奔驰而去。
姚钰独自一人坐在复归空旷的原野上,脚下零星地开着几朵冥界幽紫色的小花。那些花的颜色都是那样的而不真实,就像在梦里,无端盛放的花朵一般。
——玩弄人心的伎俩,他也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