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141、复仇 以神之名，

　　岁千生放下手中华光流转的各式环佩，想了一会儿，道：

　　“她疯了，早在二十年前就疯了。不过也难怪，她好不容易挨到血肉俱化，魂灵挣脱，结果却是幽都君上天自首，自甘永囚锁妖塔，不疯才怪。怎么，你想见她？”

　　“不，没有兴趣。”姚钰面无表情。

　　“也是，一个疯鬼有什么好见的。来，我们继续。”岁千生低头，复又去那水晶制的小盒里翻找什么，“有一顶小冠，好像是太古的星辰碎片所铸，现在这种东西世间已经不多了，话说放在哪儿了呢……”

　　星辰冠。姚钰的目光第一次正视了那只就放在他面前的，晶莹剔透的小盒。但只有一瞬间，也看不出他眼中光彩有何变化，便复又寂静地，望向了血色的天空。

　　“当年虞渊之上，你明明已经放手任我坠亡，”姚钰淡淡道，“后来又为何救我？”

　　“任你坠亡？”

　　岁千生反应了一会儿，指指自己，旋即哈哈大笑，轻叱道，“你的肉身被他们糟践成那副样子，自然该扔就扔了咯。本王才舍不得你真的去死呢，看，这不是马上为你重塑了一副新的么？”

　　姚钰的话问完了，又陷入了他重生后惯有的，空洞的沉默。

　　他知道一切的真相，又身负太阳神鸟之灵，只要他想，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拨乱反正，可是他只想复仇，只想毁灭，将每一个人的命运玩弄在股掌之间。照理由来说，他应该要恨他的，比恨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恨他才对。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好像眼前这一匣子了无生气的碎片，他再也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恨，有的，只是一点点可有可无的，朦胧的意识。就像当年，他独自在寂静雪域枯坐千年万年的感觉：

　　僵硬，麻木，残缺。

　　世事便是如此无常，这二十年来为他劳心劳力，为他东西奔走，屠戮万鬼，催动太常鼎令他复生的，却偏偏是这个男人。

　　重生后，他待他几乎好到无微不至，似乎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情他都会尤其上心，小到挑选衣物，大到替他打理冥界诸事。全然不可想象，此人就是当初那个一心要逼他走上绝路的人。

　　温柔体贴，妖娆无格，狠戾霸气，心机深沉，这些全都是他，又好像全都不是他。这个如同烈焰一般存在的男人，将人格与神格各自发挥到了极致。

　　他固然不是最强大的，但，却一定是最可怕的人。

　　“不好看！”岁千生失望透顶，“费了好半天的心思，没一样配得上你。”

　　“……”

　　“要不我们进屋去试衣服？”岁千生问道，“本王命人新制的大氅，保管就连那东天青帝都穿不起，要不要试试？”

　　姚钰面色淡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般，不为所动。

　　岁千生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看见他手中握着的那柄残剑剑鞘，道：“啊，怎么又在看这些，本王活生生地在你面前，难道不好看么？”

　　“……”

　　“不然咱们去走走好不好？去忘川？还是往生井？不然索性就去冥王他们家吧，听说装潢十分不错，你说呢？”

　　“……”

　　“冥界不好玩的话就去人界好了，人界的每一寸土地本王都走过。你想去哪里，城镇还是乡村？游山还是玩水？要不去大漠好了，你见过大漠没有？”

　　岁千生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也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在和姚钰交流。

　　如果说他是自言自语，他又实实在在地一直在觑着姚钰的神色；但如果说他是在试图与他交流，那么他也实在是他过于自说自话了一些，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考虑到旁边的人愿不愿意听。

　　“岁千生，”姚钰忽然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不是，你自虞渊获得太阳神鸟之力重生后，唯一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

　　岁千生微微一愣，转瞬释然，笑道：

　　“是。虽然元册那家伙后来也猜到了，不过他为人着实没什么意思，永远都在纠结‘要做之事’与‘愿做之事’，纯是个自苦的痴人，所以他猜到本王的身份之后反而不愿面对，也因此未再继续求证，真是不堪大用……”

　　“你不寂寞？”

　　岁千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变得有几分阴鸷，但还是很快恢复如常，摆了摆手，道：

　　“当年炽川部之祸后，天庭为表抚恤，赐我仙册玉碟，授我缥缈长生，可那样空洞浑噩的生命，才真是寂寞。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你也是一样的吧，钟玉。”

　　“说过了，我已不是钟玉。”

　　“可是你永远是神，你先是拥有神的心，然后是拥有神的灵。当年我的部族世代信仰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神。”岁千生挑眉。

　　姚钰沉默了。

　　他是神，是这个世界曾经的主宰者之一。可如今，他曾经护如幼雏的世界却背叛了他，抛弃了他。那些辈分与资历小得足够做他徒子徒孙的神仙们把持着执掌六界的大权，将他的生死，和他曾经所在乎的人的生死当做争夺权力的筹码，无情地践踏利用。

　　他当然可以选择如同岁千生一样，事不关己，就这样旁若无睹地独善其身，在这个世间苟延残喘。如果开心，也和其他人同流合污一把，玩弄一下这世间的痴愚之人。

　　但是，那样的话，他和岁千生，是不是就没有区别了？

　　“对了，本王今日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岁千生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他之前都已经歪歪斜斜躺下的榻上倏地起身，似乎颇为兴奋。

　　他打了个弹指，很快殿下便有鬼卒押上了一个老者的死魂。那人魂灵色泽纯净，体态略显丰腴，鬓发苍苍，却神态慈祥，一看便是生前富足安乐，矜贵自足之人。

　　姚钰的眼睛动了动，从那老者略略佝偻的体态中，他似乎依稀认出了一些熟悉的轮廓。

　　他起身而起，自陛阶上缓缓而下，长衣的后襟拖在身后，腰间环佩随着脚步碰撞作响。

　　“爹……”

　　那老者看着眼前华服散发的苍白之人，神情虽是困惑，感情却颇为动容，周身魂灵缓缓飘动，如同随风轻摇的蓬草。

　　“……姚重先生。”姚钰更正了称呼，如一抹幽灵一般，止步于姚重的七步开外。

　　“君上认识老朽？”姚重慈祥地笑了笑，对姚钰拱手一礼，“那想必，是老朽前生修的福分了吧，哈哈。”

　　“您何以至此？”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嘛。”姚重扶须道，“老朽享岁七十有六，已是古稀之寿，去时儿孙绕膝，家族兴隆，没什么好不知足的啦。”

　　“儿孙绕膝，家族兴隆……”

　　“是啊，老朽生前有三子，长子姚铸官至公卿，幼子姚思小有才名，次子……诶？哦，方才是老朽老糊涂了，老朽生前只有两个儿子，次子既幼子，让君上见笑啦。”

　　姚钰觉得自己那颗空荡荡的心里有东西在漂浮，可惜当下，他的麻木的知觉已如寒冰，他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听起来，您很幸福。”

　　姚重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再对姚钰拱了拱手，轻轻摇头道：

　　“可惜，老朽虽得天眷顾，得享天年，可自二十年前开始，九州大地便年年地动不止，甚有愈演愈烈之势。世人皆传昆仑龙脉有异，是上苍降罪于世人，老朽想着，若真是如此，那便不去投胎了，就在这里等着我的孩子们。不然，若喝过忘川水，就再也见不到了……”

　　姚钰垂下眼眸，是了，天水之精已毁，颛顼他们既不愿公开阆风巅地脉有损的事实，又无可能再一次悄然已天水之精封印地脉，于是只能将二十年前抛弃凡间、众神归天的决策将错就错下去……

　　他转过头，淡淡地看着岁千生。二十年前他以神剑一剑劈毁天水之精，从而成功让这个大活井有缺陷因为无解，终有一日会大白于天下。

　　为了狠狠地揭开神之并非全能的伤疤，而毫不眨眼地以天下苍生殉葬。这究竟是神性还是人性，却也不得而知了。

　　姚钰摆摆手，示意他与这位老者的话已经说完，让鬼卒将姚重送了出去。

　　“岁千生，”他平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当年神功大成，潜入阆风巅地脉中盗出天水之精，又将之封入我身体的人，就是你吧？”

　　岁千生目光矍铄，旋即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你看看那些神明，夹着尾巴默默逃回天界，为了不声张只能放任下界那些兢兢业业的仙人们与人间一同去死，这种足以写入天界史册，让后世诸神只能自惭形秽，就算多不愿意也必须承认他们无能的史诗丑闻，难道不是吾等凡人，最痛快的复仇么！？”

　　杀人诛心，弑神亦然。

　　“你觉得是就是吧。”姚钰淡淡。

　　“你难道不想复仇么？”岁千生难以置信。

　　姚钰看了岁千生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缓缓向殿外走去。

　　“想。”他的声音极轻，但终是在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清晰地留在了殿里。

　　“但我觉得你不是复仇，你只是宣泄。”

　　“哦？那在你眼里，什么才是最高的复仇？”

　　岁千生追问，此时姚钰身前殿门大开，冥界盛大幽冷的青月在一瞬间与他颀瘦的背影融为一体。

　　“是拨乱反正。”

　　是以神之名，和这个世界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