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13、线索

　　被岁千生收留在岁府，姚钰一边琢磨着如何反制俞氏，一边托人打听着最近家中的动向，如此一来，一晃竟也过去了数日。

　　这夜姚钰正卧在廊下想他的心事，忽然听见有脚步声缓缓靠近，偏头一看，只见合上的一柄十二骨水墨油伞，在夜色中十分明显。

　　“元兄？”姚钰看清来人，果然是元册。

　　算起来这几日他兀自忙进忙出，自己都没怎么和他说上话。姚钰有些欣喜，忙朝元册走去道：“元兄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小弟还想着找元兄喝酒，结果每回都扑了个空，哈哈。”

　　“一些私事。”元册柔声道，他为人本就儒雅，如今披着一身中夜的露气，风姿更是清贵。

　　姚钰点点头，他不是不懂事，江湖中人谁身上没些秘密，元册不想说，他也便也不追问就是。

　　这时阿欢从内院跑了出来，脚脖子上两个铜铃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发出一阵悦耳的清响。她一把扑进元册怀里，笑逐颜开道：“元册哥哥回来啦！”

　　元册忙得脚不沾地这几日，阿欢每晚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回廊里，正对着月门一直等，期盼着那个她熟悉的，优雅的黑色身影从月门后出现，有时姚钰见夜深了，便哄她去睡。可他很快便发现阿欢虽然听他的话回了房间，可并不会立即去睡，而是将房中对着月门的窗户支起一条缝，躺在榻上一直盯着那窗缝看，也不知看到什么时候，才迷蒙睡去。

　　元册揉了揉阿欢的头：“这几日阿欢在岁王爷府可玩得开心？”

　　“开心！”阿欢一双大眼睛明媚如星，使劲点头道，后脑两只小髻突突乱颤，“若是元册哥哥也在就更好了！”

　　元册温柔地笑着，捏捏她的脸道，“岁王爷在你身上下了不少功夫吧？一看就知道没少拿好吃的贿赂你。”

　　阿欢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其实这些天但凡阿欢吃过的好吃的东西都有给先生留哦，”阿欢仰着小脑袋炫耀道，“哥哥刚回来，一定饿了吧，阿欢这就去拿来给你吃！”

　　说着，小丫头便急匆匆往房间奔去，元册本想说不用了，无奈小丫头高兴，已经风一般消失在了夹道桃花靡靡抽出的满树花苞之后。

　　“元兄几时回来的？”姚钰看着阿欢的背影不由莞尔，“这孩子年纪不大，执念倒深，日日望眼欲穿地盼着你回来，这不，你一回来，便开心成这样。”

　　“杂务缠身，总难免回来得晚。”元册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当初带走阿欢，是因这孩子全村被屠，无依无靠。可惜在下终是漂萍之人，若是早想到她会对我生出如此依赖，便应该早早替她寻人家托付了才是。说到底还是我的疏忽。”

　　“哈哈，幸好阿欢跑开了，不然若是听见姚兄你如此后悔，小丫头怕是要当场哭出来。”姚钰道。

　　“不是后悔，是……”元册目光闪烁，“是明知不可为。”

　　“说起来，在下有个问题一直不解，想请教元兄。”

　　“但说无妨。”

　　姚钰回头，觑了远处鱼池旁，那横瘫在地，睡得风姿绰约的岁千生一眼，略略压低声音道：“我初入岁府时，岁王爷说元兄是被……‘绑’来的，这作何解释啊？元兄可是有何难处，小弟能否帮上什么忙？”

　　姚钰说完，还特地挤眉弄眼了一番，暗示那横躺在地上的那位不祸害女人，但祸害男人。

　　元册轻叹一口气，摇摇头道：“岁王爷说的没错，在下的确是被他‘绑’来的。”

　　“啊？！”姚钰大惊失色。“那他……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姚兄言重了，是在下自愿的。”

　　姚钰的眼睛和鼻子都差点拧在了一起，但顾及在人家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终是不太好，还是生生绷住了。

　　“咳咳，元兄这……好情趣，好情趣……”

　　元册微微一愣，半晌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姚兄想到哪里去了。实不相瞒，多年以前，在下曾做过一件错事，波及诸多无辜，不巧岁王爷也是其中之一，故而在下算是亏欠了王爷，王爷在信都城发现在下行踪后一时不忿，绑来问罪，也是应当的。”

　　“竟有此事……”姚钰讶然，岁千生那家伙竟也会吃亏？还是亏在元册这种温柔得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的人这里，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在下已经答应替王爷办一件事，算是偿还当年的债。”元册道，“如今这事也快办成了，王爷是爽快之人，在下重获自由指日可待，姚兄大可放心。”

　　姚钰耸耸肩，心道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

　　“对了，有件事情，”元册忽然想起来什么，沉下脸色，颇为严肃道，“有件事情，我想姚兄还是有必要知道。”

　　“何事？”姚钰有所预感，警醒起来，“可是与我小娘有关？”

　　元册点点头，但脸色依旧不太轻松，道：“实不相瞒，在下这些日子连日奔走，倒想起来一些旧事。大约四百年前，曾有一个叫‘鱼淼’的女妖，杀人无数，且只剖目珠而食，故而时人皆闻之色变。而与时常这位‘鱼淼’一同被提及的，还有一位被称作‘玉面奴’的妖族首领，据传玉面奴座下妖魔无数，似鱼淼这般凶残的，也只能算是泛泛之辈。若俞氏就是鱼淼，那么燕妖阿紫口中的同门，应当指的就是那位玉面奴的山门。”

　　“那这个玉面奴如今在哪里？”姚钰急急追问道。

　　“数百年前，玉面奴被众仙派围剿，可他自己逃出生天，不知所踪，其麾下妖众也作鸟兽散，就此销声匿迹。若想调查，若能调阅各大修仙门派的古卷，或许能找出一丝线索；如若不然，那便只有一个方法。”

　　“找出当年之事的亲历者。”

　　虽然早有准备，可是当真正听到元册的话时，姚钰还是难掩失落地垂下头去。夜风吹动他周身宽大的袍裾，显得此刻的他额外的憔悴。

　　调阅各大仙门的古卷，那是天庭才有的权力；至于当年之事的亲历者，四百年过去，怕是早已羽化成灰了吧……

　　“哈哈，虽有难度，不过至少不是毫无头绪了啊。”尽管如此，姚钰还是打起精神对元册长揖一礼道，“元册兄，多谢帮助！”

　　元册摇摇头，乌沉的眸子浩若星海，虽温然淡雅，却有些深不可测。

　　“元册哥哥！”阿欢抱着一堆几有她一人高的纸包跑了回来，献宝似的摊在元册和姚钰面前，得意道，“看！全都是好吃的！”

　　说着，阿欢解开最上层的一个秋香色油纸包，露出一只金澄澄的蜜炙火腿道：“这是今日刚买的，阿欢放在小炉旁暖着，现在都还冒着油香呢！”

　　说罢，阿欢双手将那纸包火腿高高举起，仿佛要送到元册嘴边似的。元册笑笑，伸手去接，可就在他的手指将将碰到那油纸包时，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打了个寒战，旋即痛苦地捂着胸控，跌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元兄！”

　　“元册哥哥！”

　　阿欢被吓得不轻，忙将油纸包丢到一边，抓着元册的手叫了起来。元册面上的血色退潮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消退下去，他肤色本就比常人白些，如今血色褪尽，森白的肌肤看起来犹如银箔，甚是骇人。

　　姚钰有些被他憔悴的气色吓着了，迅速地抓起他的手腕去探他的脉。谁知元册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依旧捂着心口，支撑道：“在下无妨。”

　　“元册哥哥，出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好吓人。”

　　元册抬眼看阿欢，似是想对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可他最终还是失败了，面部因为突如其来的痛苦明显地抽了抽，以至于他只能咬紧牙关，像是要勉力撑过这阵难以抵挡的痛苦。

　　“我去找大夫。”姚钰不由分说道，便说已便向门外跑去。

　　“当真……无妨……”元册的气息已经虚浮若无，却仍在极力掩饰，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有力，“不必……劳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