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心佩玉》广旻

14、解铃人

　　“阿欢，你看住元册兄，他若逞强要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要把他摁在这里等到大夫过来。”

　　阿欢闻言，立即得力地牢牢抱住了元册的大腿。

　　“这是怎么回事，家里走水了？”那厢在地上睡了一会儿的岁千生浑浑噩噩地醒来，一睁眼便看见姚钰急急火火地往外跑，“钰公子这是要上哪儿去？”

　　“找大夫！”

　　“钰公子不舒服？”

　　“哎呀，是元兄，你往那儿看！”

　　姚钰抬手一直，岁千生大梦方醒倒也是乖巧，十分听话地顺着姚钰手指方向看去，恰与元册四目相对，两人各自皆是无话。

　　“钰公子，这元公子看起来……挺好的啊。”

　　姚钰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院门口，被岁千生这没头脑的一句激得险些爆出粗口。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却分明清晰地看见方才还痛苦得呼吸不畅的元册此刻已经恢复如常，甚至还俯身将年在腿上阿欢的捉了下来，顺势抱在了手里。

　　姚钰一愣，这……什么情况？

　　而另一边，已经恢复过来的姚钰也对着元册遥遥拱手，谢道：“抱歉让姚兄担心了，在下只是突发旧疾，片刻便好。”

　　岁千生转头，翻了个白眼，一脸“无聊之事扰人清梦”的表情，复又橫了下去，重新在一模一样的地方，以一模一样的姿势，开始一模一样的昏睡。

　　姚钰皱着眉，踩着他点水般的步子一溜小跑又回到了元册身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心中的怪异之感越演越烈。

　　此番离家，所遇果然都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元兄这身体有点……吓人啊？”姚钰直咋舌道，“不然还是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心里也有底不是？”

　　“无妨，”元册依旧不以为意道，“多谢姚兄关心。”

　　“对不起啊元册哥哥，”阿欢坐在元册手臂上，摇着他的袖子，两只大眼睛涨的通红，“方才元册哥哥不舒服，阿欢什么忙也帮不上……”

　　“傻孩子。”元册轻轻将她抱在怀里，小女孩的身体又小又轻，仿佛没有重量。

　　姚钰看着阿欢，心中觉得这孩子着实可爱。可转念一想又十分不是滋味，自己已近弱冠之年，可如今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就连为自己洗刷冤屈也只能四处求人，甚至直到现在，明明知道幕后之人是谁，却束手无策，只能任他小人得志，自己流窜如同丧家之犬。

　　姚钰忽然有些想哭，却又实在没那个脸哭出来。终归是这些年父兄将自己保护得太好，所以直到今日他方才明白自己的羽翼多么柔弱，而高墙之外的风又多么凛冽。苍穹之下，六道众生，有多少张悲喜面孔。

　　阿欢这孩子，比自己小时候，可坚强太多了。

　　“姚兄，”元册放下阿欢，远远看了一眼在地上睡成一个“大”字的岁千生，复又转向姚钰道，“适才在下所言关于玉面奴之事，你若想知道更多细节，在下或可令……同门，帮你看看能否查到更多线索。”

　　“元兄好意，姚钰心领了。”姚钰摇摇头，“这本是我自己的私事，你仗义相助，我已感激不尽。余下的，就让在下自己想办法吧。”

　　元册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姚钰心意已决。即使是跪，他也要将那五台十派的山门跪开，不为别的，只因这是他自己的路，他本就应当，自己去走。

　　“阿欢，”主意打定，姚钰登时心情大好，招呼小丫头道，“今日难得元册哥哥回来，我们可得扣住他，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好哇好哇！”阿欢激动得跳了起来，“我们玩什么钰哥哥？”

　　“就玩——”

　　忽然一个托举，姚钰将阿欢小小的身子扶上了肩胛。阿欢只觉得整个人猛地高了一大截，仿佛浮在了半空，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疾速的旋转，一股巨大的失重感挠得她心里痒嗖嗖的，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骑高高！骑高高！”阿欢开心地大呼，张开双臂迎接扑面而来的风。姚钰带着她，一边旋转一边前进，阿欢只觉得整个世界在旋转中都亮了起来，此刻她只想放声欢呼，在半空和将满园夜色抱个满怀。

　　“驾！驾！”

　　“我什么时候变成马啦！”姚钰抗议道，却还是带着阿欢在园中疯跑，任夜风划过面颊， “你有见过长得如同你姚钰哥哥这般俊俏的马儿吗？不信一会儿换你元册哥哥来，他跑得可没我这么快。”

　　“姚兄还是饶了元某吧。”元册满眼的笑意已经藏不住，施施然对姚钰拱手。

　　笑声如铃，伴随着姚钰脚下纷扬飞旋的六月雪，扶摇直上，直上高渺月轮。
　　**
　　昆仑神域，承渊谷，朝和殿。

　　金云如瀑，穹顶流光。

　　“最是人间留不住呵，”颛顼品一口茗香，垂眼幽幽叹道，“朱颜辞镜，花辞树。”

　　他鬓发微白，眉心几缕皱褶，些微倦态。

　　“父亲大人，感慨颇多。”

　　说话人广袖深衣，玉带银钩，仙姿飘渺，淡泊脱尘。

　　“呵呵，活得久了，难免有些感慨。”颛顼放下茶盏，抬头望向殿外浩瀚的云海，和远方高悬中天、吞吐祥云的巍峨天宫，“煞了风景，见笑。”

　　银衣神君垂首品茶，不置言语。

　　“这承渊谷，于你而言可还习惯？”颛顼问。

　　“职责所在，无谓习惯。”

　　颛顼的嘴角轻轻扬起，也不知是一记苦笑，还是一记自嘲，“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

　　“罢了罢了，”颛顼轻轻挥挥手，像是要拂去什么，“经年旧事，不提也罢。”

　　自从他自请离开玉京天宫，前往下都承渊谷坐镇之后，他们之间的谈话便总是如此。亲密却又疏离，仿佛隔了久远的岁月，彼此都蒙上了一层灰翳。

　　颛顼知道，是因为那个人。

　　“燕妖燕紫还活着。”沉默良久，颛顼终于还是沉下心，换了一个话题。

　　白衣神君端着茶盏的手略微动了动，却也只是那么不易觉察的一瞬而已。

　　“儿已知晓，亦会转告阿知。”他淡淡道，“多谢父亲提醒。”

　　颛顼看他一眼，眉黛远山，目凝霜寒，眉目之间一股凛然剑意，锋锐，却又隐忍。

　　“天庭近日要务颇多，”颛顼轻叹一口气道，“你终归是北天的小玄帝，与下界杂务相比，天庭本职才是重中之重。几日后的五方神议，你不可再缺席了。”
　　**
　　“嘿嘿，两位，吃点水果？”

　　姚钰满脸堆笑，双手碰上刚切好的香梨。眼前那两个人却依然只顾着彼此对望，目光中电闪雷鸣，火光四射。

　　他要是知道睡王爷，啊不是，岁王爷和腾空君再一次碰面会是这个效果，就是再借他三个胆子，也不敢放腾空君进这个门啊……

　　真是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什么仇什么怨，要是打起来了可怎么办？又或者，要是他们神仙打架，剑光掌风将他姚钰这条池鱼给切了可怎么办？

　　“小钰啊，”岁千生牢牢盯着腾空，好死不死地喊姚钰道，“来，喂本王吃香梨。”

　　“啥？”姚钰身子僵在原地，求生一般抬眼去看腾空。腾空阴着一张脸，周身散发出的寒气简直可以制冰，落在姚钰眼里就明明白白两个字：

　　你敢。

　　姚钰是看开了，索性一屁股坐下来，把梨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使劲道：“钰小爷我谁也不喂，要吃自己削！”

　　“那你就一边吃去！”

　　“那你就一边削去！”

　　也没人数姚钰颠了多少颠才接住那个吓得飞到半空的梨了，面子这东西，今天看样子跟他姚钰是没什么关系。

　　“两位爷，”姚钰哭丧着脸道，“所以你们今儿到底要聊什么呀？”

　　“我是来找你的。”腾空冷冷道，盯着岁千生，“与这位无关。”

　　“这是我家！”岁千生理直气壮，“你未经本王允许出现在本王的内院，这是私闯王府！”

　　“那你待如何。”

　　“自然是撵你出去！”

　　姚钰见他俩各自强势，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自己气势上也比不过，劝也没人听，情急之下只好使出一招从小到大被老爹挥舞着棍棒追打时屡试不爽的杀手锏——姚式落泪。

　　只见姚钰熟练地往自己腿上使劲一掐，两眼登时泪水盈盈，自下而上直勾勾地盯着人，便立即成了三分的委屈，七分的可怜，好像天上的月亮蒙着一层雨，水汪汪地泫然欲坠。

　　“腾空君是我请进来的，岁王爷是我忘了报备。都是我的错，你们骂我吧。”

　　此言一出，腾空与岁千生俱是一愣，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各自“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谁也不搭理谁，仿佛看不见对方了一样。

　　“姚钰，”腾空略略沉吟一会儿，道：“俞氏的身份来历，我查到了一些。”

　　姚钰一惊，猛地抬起头，不过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岁千生脸上一闪而过和他同样诧异的表情，可只是抿唇不语。

　　“四百年之前，妖族曾出现过一个自称玉面奴的大妖，收服了许多以凶残乖戾著称的下属，其中便包括一位专吃人目珠的鱼妇，名叫鱼淼。”

　　“唔……如此说来，元册兄的推论当是准确的。”姚钰思忖道，“这鱼淼是否还有一位同在玉面奴座下的同僚，叫做燕紫？”

　　腾空点点头，他似乎对姚钰会从元册那里得知这些并不意外，只是显然，他还知道更多。

　　“玉面奴为人乖张古怪，嗜美如痴不言，偶尔还喜欢胡乱附庸风雅。据说他为了佐证自己的容颜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降服了一鱼一燕一花三妖，还企图跑上天界找月神比美，终于惹祸上身，被各大仙门联合讨伐，最终和座下一众妖魔就此销声匿迹。”

　　姚钰闻言不由咋舌，心道妖精做事就是有个性，不管自己到底长得美不美，先让别人承认自己美。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头自己去荷塘里照了照，嗯，倒还是那副模样，信都城神神叨叨地传了十八年，他自己反而早看腻了。

　　一旁，一直支棱着一只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岁千生，闻言也默默地伸头去荷塘里照了照，半晌又黑着脸缩了回去，抱着手继续专注于不搭理隔壁的腾空。

　　“鱼是鱼淼，也就是俞氏；燕应当是燕紫，那花呢？”姚钰问。

　　“花正是揭发俞氏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