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师哥咱们换一边吧 ...
-
小华山与太华山相距不远，地貌却截然不同。太华山险峻如刀劈斧凿，所生多为松栎，且少有鸟兽；而小华山虽高却不险，处处翠绿，灵兽也多。
但也因灵兽多，小华山附近无人居住。太华宗将这儿纳为己用后，立起桃木铜钉门、沿边设下结界，久而久之，路也剩只下了山脚下的小半截儿。
卓云声跟随队伍落地，跳下剑身。孙师叔和师父似乎吵完了，但好像也没吵出个结果，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师父从乾坤袋里掏出两沓纸，指挥前排的弟子分发下来；孙师叔往前走，张罗其他师叔一齐开山。
师父很快也过去，拔出佩剑来。即将卸任的这一代“太华七星”于是聚齐了，他们在山门前一字排开，捏起法诀。七把星剑被催动，光芒乍起，齐齐腾空，按次列，结做北斗星阵，缓缓插/入山门的阵眼里。
“开山！”
紧闭的朱漆大门松动开一条缝，西方曙日正升，点亮了飘落的些微尘灰。
“摘七星来——！”
门开了。
七位修士最后一次收回剑。从他们身后的青年里，将会选出接剑的下一代“七星”。
“舍不得啊。”孙师叔用袍角擦了擦剑身，“三十年了。”
师父没有答言，只对弟子们洪声道：“山中藏有七枚玉如意，你们可以争斗、抢夺、算计，点到为止即可，得如意者，便接七星剑！”
他们在门旁侧过身：“进山吧。”
卓云声已看过这场面一次。年轻、雀跃的弟子们鱼贯而入，他仍跟随其中，心境却大不相同。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记忆里，折断的破军剑，似乎有一点能感受到师叔的不舍了。
弟子们陆续入山，第一组巡逻的长辈也御起剑，“摘七星”便算正式开始。师哥在小路消失处的几棵灌木边，见他来了，不好意思似地笑了笑，摊开手，手心躺了一小捧枸杞：“挺甜，你要吗？”
卓云声怔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陆云清将枸杞包进帕子收好，摘了片树叶净手。卓云声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了直接问：“师哥，我梦到什么了？”
这次轮到陆云清怔住了，他也没料到自家师弟都十六岁了竟还如此耿直。他卡了一会儿，才眨眨眼回道：“……没什么。”他挑了个当下最不突兀的话题，打算随意岔过这个问题：“咱们往哪走？”
师弟果然指了个方向，不再问下去。
其实卓云声才是暗自舒了口气。他生来性子直爽，待人处事都不算计，时常做出傻事，师父师哥都把他当缺根筋的小孩。
但他并不是不会算计。
这一次，是他邀师哥同行，没想到师哥比他先一步进了山，如果让师哥先决定好往哪走，他接下来的计划就不好实施了。
他带师哥走的方向，有一条地图没标出的水潭，逆流过去，是一处洞穴，洞穴通往小华山的禁地，里面有一头凶兽：肥遗。往年它会夏眠，今年没有。前世卓云声和其余十几人在那里吃了大亏。
他要把陆云清带到那，再诱肥遗出来。按照计算，巡逻的师叔从禁地赶到那里，大约要一刻钟左右。按卓云声现在筑基才圆满的修为，加上脱险后在肥遗身上领悟的剑招，一刻钟就是他支撑的极限了。
此番试探，不论师哥如何，他定难活着回来。卓云声闭了闭眼。
……不亏。
山上树很多，又不能飞高，御剑反而不方便，他们靠腿步行。虽然已经入秋了，但这方向冲阳，陡峭难行，又没什么遮光的大树，太阳从背后晒过来，衣服热烫，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一直没遇见什么人。卓云声因为心事重重，始终没说话，可陆云清也就这么一直安静着，落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卓云声回过头。他师哥的头微微低着，出汗不多，步子虽慢但稳，不像是走不动的样子。他停下步，没想到陆云清也立刻停了，然后才又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卓云声记着师哥的步子，又和他并排朝前走。太阳逐渐升高了。没多一会儿，师哥又走到了他后面去，只不过这次似乎比刚刚近了一点。
这回他能确定了，师哥确实是故意的。但他又能清楚地感觉到，师哥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而是在看地面。
卓云声偷偷回过头，顺着师哥的目光看过来，地面上啥也没有。
卓云声满头雾水，继续朝前走。他想，他们师兄弟也许确实生疏得过头，一起走了一上午，都不知道能聊些什么。
能吵架确实是好事。
日渐正中，他们的影子渐渐缩短，师哥也终于从落后一步成了与他并列。已快到半山腰了，灌木有人高，也渐渐多了能遮阳的树，他们走到树荫下，陆云清汗出得不多，但脸看起来很红。卓云声到底还是怕他中暑：“歇一会儿吧。”
他们俩挨着树根坐下。现在的师哥离加冠还有一年，头发还未像他记忆里那样全部梳起，而是一半都散在耳后。此时因着热，把头发拨到了一边，露出汗湿潮热的颈子。
他们周围喧闹着蝉鸣。卓云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神没处可放，他舔了舔上唇，不自在地把头偏开。
时间很紧，他们不敢歇太久。摘七星会在山里呆三天，听着宽松，其实又要找玉如意又要避开灵兽爬山，还要应付同门的骚扰，没准还要开打，根本不够用。卓云声消了汗，师哥通红的脸色也恢复了不少。正要起身，他们背后突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卓云声与师哥对视一眼，同时“锵”的一声拔剑出鞘。
“别别别！”那边很敏锐，立刻有人大声回应，“我们什么都没找到。”
这声音他俩可熟。陆云清先放下剑，卓云声还皱着眉：“沈师姐？”
灌木里又一阵悉索，一只手拨开树枝——一只男人的手。卓云声将剑横在身前，厉声问：“谁？”
一个人先钻了出来，是个做男孩打扮的姑娘，头上扎着绿发带：“真的是我！”还真是沈云晗。随后才是那只手的主人：一个青年，看着比他们都要年长几岁，身材十分高大。皮肤微黑，五官端正英气，生着一双显眼的浓眉。他应该也是太华宗来摘七星的弟子，陆云清却从未见过他，且他弟子袍的袖子挽到了肩上，露出两只强健的胳臂，但也因此看不出是内门还是外门的滚边。
陆云清防备着：“阁下是？”
卓云声却眼前一亮，默默收了剑。这人他熟的不能再熟了。
“周云诚。”来人拍了拍衣服上粘的蜘蛛网，露出个率直的笑，“我是外门的。”
在前世，他是“七星剑”唯一的外门，也是默认的领队，其余六人都愿意尊他一声“大哥”。
沈云晗大咧咧拍了拍陆云清的肩膀，朝他挤挤眼睛。陆云清这才收起剑，抱了拳轻声道：“冒犯了。”
几人互通了名姓，卓云声还没来得及问问这二人怎么走到一起去，身后那丛灌木就被劈开，一个人影从里头冲向他们。
卓云声下意识提了剑一格，刃口冲外，来人立刻猛地刹住脚，随后怒冲冲推了他一把：“你这是要杀了我吗？！”
是孙云忱。他看起来生气而且狼狈，弟子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头发里还夹着树叶。他相当忌惮地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正被什么追赶着。确定了那东西没来，他才打量一下沈云晗和周云诚，凤眼一挑，冷笑一声：“你两个真行啊。”
“刚才对不住。”周云诚憨厚一笑，接下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都怪你手欠。”
陆云清眨了眨眼，终于找到缝插话：“怎么回事？”
“我告诉你。”沈云晗招招手，把他们师兄弟招到一处，还没开始说话，先掌不住乐出了声。她指了指被砍断的灌木丛：“牛撵的。”
沈云晗是和孙云忱一同入山的。他们原本走的完全是另一个方向，走到三分之一处时，他们走到一片芳草茂盛的低地前，旁边则是一片山壁，碎石堆垒，缝隙中生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我对天起誓。”孙云忱揉着肩膀，“我一开始真的只想摘朵花。”
“我作证。”沈云晗明显亢奋过头，乐得直仰，“但那朵花被他连根拔起时，带下来了一块石头。”
孙云忱嫌石头带着土不干净，掐下花后，随手往低地里一扔——
茂盛的高草里响起一声愤怒的牛吼。
“那草太高了。”孙云忱咬牙切齿，“谁能想到那有一群牛呢。”
一百多头愤怒的牛冲出草丛，牛蹄声山摇地动，吓得两位年轻修士连滚带爬转身就跑，完全忘了自己还能御剑这回事。
等他俩想起这档子事，已经被堵在一处狭窄的溪谷里，植被丛生，没有御剑起飞的空间不说，三面还峭壁环抱，是个死胡同，哪怕真飞起来也飞不过去。
旁边还不知啥时多了个同样茫然的大高个。
周云诚神色超脱：“我原本只是在打水，然后你俩冲过来了，牛也冲过来了。”
孙云忱表情冷酷：“这不是你俩把我扔下的理由。”
三人被牛们堵在溪谷里大约一刻钟。牛甚至趴了下来。
“我想，这不行啊。”孙云忱说着，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沈云晗，“我就提议出去看看。”
好在牛灵智未开，也没有特意关注他们。三人小心翼翼地贴着边，几乎就要绕出去了。
就这时，孙云忱忽然从袖中掏出了刚刚那朵花，递到沈云晗眼前：“送你。”
他话音刚落，所有的牛都看过来了。
卓云声听完故事的起因，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俩把你扔下这事吧，你挺活该的。”
作者有话说第4章 师哥咱们换一边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