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在上》无溃

12、第十二章

　　窗外夕阳彻底落进了地平线，月亮缓缓升上天空，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亮了起来——年市开始了。

　　从大年初一到十五，每日夜晚，蜀国各处都会有数不尽的夜市，人声鼎沸，灯火闪耀。蜀国的男女老少用欢腾的笑脸辞别旧年，祈盼新的一年锣鼓丰登。

　　招财酒馆坐落在一条狭小的商业街上，正是周围住家和商贩举办年市的地方。

　　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道很快被各色各样的小摊子挤满，老板娘的丈夫干脆在店外支起了一口大锅，卖起了糖水汤圆。

　　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如潮。
　　戚如泱和景随风喝到正酣，还不愿离去。

　　她转头看向夜市上璀璨的灯火，忽然笑了。
　　“我其实挺喜欢夜市的……”

　　景随风举杯的手停在嘴边，轻笑道：“以往康庄大街上初一十五的夜市，您不是常拉着我和常修去吗？这些年可还是如常？”

　　“呵呵……”酒意上头，戚如泱笑得有些憨，朝着景随风摇了摇食指，“没，没有了，崇苍，崇苍不喜欢……他老说，那些东西不干净。”

　　酒气顺着呼吸蔓延全身，她的眼睛似是也被这酒气熏红，看着不远处各式各样的小摊子，沙哑的声音透着得意：“今天他不在，我倒是得了痛快，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见戚如泱笑脸似苦脸，景随风将酒杯搁在桌上，拧眉道：“您是公主，他是驸马，何必如此勉强自己？”

　　似是自嘲般的轻笑从她口中溢出：“他？他也不容易不是吗？偏巧被我看中，不得逃脱。”

　　景随风眨了眨眼：“不容易？若…做…我……”
　　后半句话声音低沉，一出口便被淹没在了滚滚人潮中。

　　迷迷糊糊间，戚如泱看着他嘴唇开开合合，却一个字也没听见。

　　“啊？你说什么，外面很吵，很吵！”
　　她扯着嗓子喊道，景随风却摇了摇头，却是站起身来，一张脸在戚如泱眼前倏然放大……

　　潮湿的气息打在她的耳畔，男人的声音沙哑而温柔：“逛个夜市而已，有什么不容易的？”

　　说着，带着厚茧的大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我陪你逛！”

　　他呼吸间都带着酒气，戚如泱抬头，只见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在他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清晰。

　　景随风弯唇一笑，旋即却是拉着她出了酒馆，向闹市深处走去——

　　酥蜜食，龙须饼……栩栩如生的吹糖人，种藤为瓜，吞火喷金的杂耍卖艺……

　　两人乘着醉意将整条街一一逛过。
　　忽而，戚如泱驻足在一卖钗环首饰的摊位前停住了步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支玉笄上。幽绿的玉石泛着白色的丝绵，成色本不算太好，可不知是经过哪个巧匠打磨，在上面纂刻出栩栩如生的风竹，那些绵屑便也成了点点竹泪，甚有雅趣。

　　戚如泱的视线在那玉笄上停滞了一瞬，而后却恍若无事的侧过了头转而打量起了其他首饰。

　　景随风站在她身后，将一切收入眼底。

　　他听说，因为崇苍喜竹，所以戚如泱在他住的凌竹轩内种了满园的龙鳞竹和金镶玉。

　　“殿下你瞧，这钗子做得倒甚是精巧。”

　　他状似无意地上前拾起一支银钗。
　　这银钗做成了玉兔捣药的模样，兔嘴和耳朵上点上金箔，更加精巧，造价虽然不贵，却也有趣。

　　戚如泱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转过身去笑了笑：“确实，挺可爱的。”

　　小贩这时插嘴道：“这银钗是我从一个老银匠那里牌九赢来的，工艺在我们这儿十里八乡可都是有名的。这位夫人长得像是神仙妃子似的，若是得了这银钗相配，想必人更娇美。”

　　“公子不妨为您夫人戴上试试看？”
　　他话一出，两人都愣了。

　　戚如泱错愕地看了一眼小贩，又看了看景随风，忽然噗嗤一笑道：“我们俩，不是夫妻……”

　　说着，目光却是从那银钗处移走了，对他道：“将这玉笄和那银钗都包下来吧。”而后，她又从袖口掏出银两付账，却看得那小贩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在这夜市摆摊也有十年八年了，眼前这两人，郎才女貌，气氛那般和洽，怎会不是一对儿？

　　难不成是瞒着家里人私会的野鸳鸯？
　　可瞧这一身穿着谈吐，惬意模样，也不像呀……

　　小贩低头将玉笄和银钗包好，也掩住了自己脸上的猜测，抬起头来又是一张笑脸：“小的有眼无珠，说错了话真是对不住二位。祝您二位佳节欢愉，新岁丰登！”

　　戚如泱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东西，也笑道：“小哥佳年安顺。”

　　两人离开了小摊，又往前走了一会儿，戚如泱这才打开手中包裹，取出了那支银钗递给景随风，笑意揶揄：“这钗子，送你用去讨老婆。”

　　景随风今年三十有二，本正该婚娶之时却在极寒之地磋磨，这番回京后，头等大事怕便是要娶亲。

　　思及此，戚如泱脸上促狭之情更甚，学着那小贩的口吻道：“祝未来嫂夫人面若神仙妃子，有此银钗相配，想必人更娇美，也好叫我们景大将军，夜夜春风红烛暖。”

　　景随风见她一脸没心没肺的模样，脸上仍带着笑意，目色却越发深沉。也没拒绝她的“礼物”，伸手接过银钗放入怀中，挑了挑眉：“那是自然。”

　　酒气醉人，戚如泱目光似是染了水汽般有些朦胧，便也没看出他眉眼深意。

　　两人又在夜市里逛了逛，直到月亮东沉，才走出了集市。

　　不过一两条巷道的距离，四周转瞬间沉寂，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声热闹，模模糊糊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两人并肩走着，景随风忽问她：“再过几日上元节，殿下可有什么安排？”
　　闻言，戚如泱一愣：“哦，要去灯会，和崇苍。”

　　其实每年上元节，她都要拉着崇苍去逛灯会，可是这几年却总是闹得不欢而散。

　　她想着，今年或许是两人最后一次过年，便想再去最后一次，留下些美好的回忆。

　　自从宁儿出现之后，再加上崇善所的一切，她便开始思考和离之事。

　　这场婚事里的所有闹剧，崇苍有责任，她也有责任。

　　两人之间的糊涂债理不清，她也不想去理。
　　一刀两断，各奔东西，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当初成亲闹得那样满城风雨，和离怕是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将坏影响降到最低。

　　寒冷夜风给戚如泱滚烫的双颊带来些凉意，她抬头看天，只见天上月似银勾，星河灿烂。

　　点点繁星本是微光，凑在一起却变成了一幅震撼的画卷。

　　她声音喃喃：“阿风，这一切好像也没那么坏……”

　　景随风闻言，转头看她，却见她似是定定地望着天上的星，笑意朦胧：“我喜欢春花冬雪，夏风秋阳。我喜欢的，皆不能与我独占，可是也没什么的吧……”

　　她声音略微低沉却温柔，里面似是包含了万千情绪……
　　怅然，无奈，也是放下。

　　“人总归不能逆天而为，即使心之所向……我今晚忽然想通了这个道理。正如我们沙场点兵，尽人事，知天命，生死不由己。”

　　“阿容……”

　　星光之下，她面目竟有些朦胧，似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景随风下意识地唤了她的小字，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她，却忽听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