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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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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戚如泱从崇善所回来,在凤鸣轩侍奉的人发现大公主和驸马之间和谐了许多——他们再也没有听见凤鸣轩里传来歇斯底里的怒吼声,也再不见驸马仓皇离开的背影,满公主府的人得以过了个好年。
数九寒冬,大雪随着旋风在空中飞舞,为通京上下裹上一层银装。
正月里,凤鸣轩屋檐上的红绸灯笼还未撤下,在寒风中上下翻动,灯笼罩与风雪相拥,发出哗哗声响。
凤鸣轩内,戚如泱和崇苍正在用早膳。
崇苍正低头喝粥,戚如泱却发现他最近好像消瘦了不少,光从琉璃窗外照进来,显得他颧骨似乎明显了不少,下巴有清减。
她往崇苍碗里夹了一块腐皮玲珑包,油亮的包子落进碗里,崇苍抬头看她,眼里略过一丝小心翼翼:“谢,谢殿下。”
“你多吃点儿,最近好像瘦了。”
她放下筷子,望向崇苍眼里盛了些关切。
自从去过了应选地,目睹过崇善所里的一切后,戚如泱觉得自己似乎能放下那些执念了……或许她注定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可那比起眼前人来说,却也不重要了。
她想要崇苍好好的,也想要放过自己。
崇苍听她温柔话语,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垂下睫羽遮掩住了眼中的不解。
这几个月,戚如泱再也没有动过怒,可是却甚少再召见他,夜里更是一次都再没有过。
有时候他实在忍不住跑来凤鸣轩,她不是出门了,就是还睡着,竟是十次有九次都见不着人影儿。
今日若不是他来得早,刚巧碰见她在用膳,只怕又会被阿昭用什么理由打发了。
如今戚如泱如今虽总是一副笑意盈盈,他却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似乎还不如之前她发怒的时候踏实,心里某处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两人刚用完膳,阿昭便从门外打了帘子进来,头上还沾着雪片,脸被冻得发白,可那一脸的喜色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
“殿下,将军回来了!”
闻言,戚如泱放下了筷子,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阿风?”
阿昭点头:“就在城外,两炷香的工夫便进城了。”
戚如泱面色带喜,却没瞧见不远处的崇苍身形一僵。
——阿昭口中的“将军”,名唤景随风,与常修一样是戚如泱的昔日旧友,更是她曾经的……绯闻对象。
景随风乃武英王戚风行的养子,少年将军,与戚如泱青梅竹马。
六年前戚如泱回京之时,通京盛传,这北山大营的景小将军是板上钉钉的大驸马,只待戚如泱凯旋,婚事便能定下。
景随风对戚如泱有意,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却只有戚如泱自己不明不白,纵使听见了那些绯闻也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闲人乱传。
只不过后来她与崇苍成亲闹了个满城风雨,实在怕了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正巧那时景随风又调去了北疆练兵,两个原因加在一起,这才少了来往。
崇苍曾在她身旁伺候多年,自是知道景随风对她究竟怀抱着何种心思。
见她听到景随风回京的消息笑容热情的能化了寒冬,崇苍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捂住自己胸口的位置只觉那处不知何故,又堵又闷,难受得慌。
戚如泱唤阿昭为她更衣梳洗,一边对他道:“阿风今日回京,我去看看,你不着急。”
说着,便领着阿昭回了卧室,不多时出来,已经穿戴完毕。
宝蓝色的银纹罗裙外罩押金绣孔雀羽的褙子,再披了一件灰鼠毛大氅,略施粉黛,绛点朱唇,朝他咧唇一笑,娇艳不可方物。
“今日风雪大,你回去多加件衫子,”
她往门外走,如常嘱咐道,却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崇苍垂首称是,心口却掠过一种又酸又麻的感觉,抬头望向戚如泱离去背影,像是吃了生李子,一路酸涩到了胃里。
殿下最近心情很好,不再发怒,见他也总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他应该开心才是,可为什么心里却这般难过?
这些隐藏在崇苍心里的变化,戚如泱一概不知。
今时今刻,她满心的注意力都在城门外那支不断逼近的人马上——
大雪纷纷,一片朦胧灰白之中,只见领头人身着银甲,身材英武,昏暗的天光落在甲上却折射出耀目的光点,那光点越来越近,人的样貌也越发清晰。
战马嘶鸣,戚如泱望着城墙下挺直的人影,嘴角笑意融融如春风:“阿风!”
景随风抬头,剑眉轻挑,青年俊秀的面庞染上了北地的风霜,更显凌厉野性,磁性的声音含着笑意:“阿容!”
景随风六年前被蜀皇派往极寒之地带兵,六年任期已到,如今见他活着回来,戚如泱觉得自己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回京之后须得先面圣复命,戚如泱便与他相约晚上在一家两人常去的小酒馆见面。
到了傍晚,风雪渐止,躲在乌云背后数日的太阳也终于露了脸。
两人约在京郊一家名叫“招财酒馆”的小店里。
这里曾经是戚如泱,景随风与常修的经常光顾的地方。
十几年光阴如过眼云烟,“招财”却一如当年,招牌,桌椅,甚至连那发白起毛的黑木筷子都和当时一模一样。
唯一变化的,是酒馆的老板娘,彼时还是十几岁的姑娘,如今已经成亲,有了个五岁的小女儿,在柜台后玩儿着过家家。
夕阳还未完全落下,天边的明月却已经升起,泛红的天幕日月相辉,云彩也似乎慢下了脚步,优哉游哉地飘在空中。
空气里带着冬日特有的烟火气,戚如泱与景随风寻了个靠窗边的位置随意坐下。
在极寒之地生活六年,景随风的样貌与戚如泱印象中的渐行渐远。
当年的景随风,身为武英王唯一的养子,单特孑立,是蜀国新一代最被看好的少年将军,眉宇间的少年张扬明亮如夏。
然而六年前一场变故,武英王被贬,他也因此惹了蜀皇的猜疑,被派到最北边的云海领兵。风霜肆虐的极寒之地在不知不觉中打磨了他的张扬,却凌厉了他浑身气势。
戚如泱坐在他对面,似乎仍旧闻得到男人身上北地风霜之气,他的皮肤不似京中贵族那般白皙,泛着淡淡的古铜之色,纵使唇角含笑,却也压不住眼中气势迫人。
“老板娘,来二两新酿!”他朗声招呼道。
这声音似乎也比戚如泱印象中的更加低沉。
不多时,头戴银钗的妇人从店里含笑走了出来,瞧见两人,眼睛一亮:“稀客呀!二位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戚如泱冲她一笑,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心一意玩着布娃娃的小姑娘,“老板娘近来可好?生意可还兴隆?”
“有贵人惦记着,自然是好的。”
老板娘有关外血统,五官高挺,咧唇一笑,笑容张扬热情。
她又道:“今日来了稀客,二位随便点,算是小女子招待的。”
闻言,戚如泱刚想婉拒,却被景随风按住了,声音低沉爽朗:“多谢老板娘好意,我们俩今日可就不客气了,将招牌小菜都来上一份!”
做生意讲究的是个人气,老板娘诚心请客,景随风也不扭捏,见她风风火火往后厨走,这才附在戚如泱耳旁小声道:“殿下尽管吃,以后照顾这儿生意的时间还长着呢。”
闻言,戚如泱似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目中闪过一丝惊喜:“你这回不用回去了?”
景随风一边为两人斟上今年的桂花酿,剑眉一挑,笑道:“陛下有令,叫我重回北山大营,不走了。”
听见“北山大营”这四个字,戚如泱脸上原本的笑意停滞,心里“咯噔”一下……
她与常修和景随风三人曾在北山大营受训,那里也曾是武英王手下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然而自从六年前武英王出事了之后,北山大营早已不复往日,一片破败。
陛下还是不想放过他……
戚如泱低头喝酒,掩住了瞳中阴霾。
大年初四,小酒馆没什么生意,因此上菜速度极快。不多时,一道道瓷碗装的小菜送上了桌:批切羊头,辣脚仔姜,炙猪皮肉……五花八门,叫人看得食指大动。
景随风又为她斟满了酒,似是对北山大营之事毫不在乎,声音如常问道:“殿下这些年可好?”
戚如泱闻言,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还算吧,还算。”
“大驸马呢?”
“就那样儿吧。”
她唇角抵着酒杯,目光却落在餐桌上,没有看他。
景随风眼色微沉。
看来暗桩回报不假,她和崇苍过得并不好……蜀皇也因为当年之事对她越发冷淡,从去年宫宴甚至都没有召她入宫。
景随风低头饮酒,隐下唇边轻嘲。
蜀皇素来喜欢可以被把握的棋子,六年前戚如泱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他的意思行事,纵然有天大的军功,还是被他如废棋般掷于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