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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坟 ...

  •   掘地三尺有余,棺盖千斤不止。
      沙一层土一层,妄以泰山压顶。
      踏不上黄泉路,怨憎恨无处述。

      屋外雨势未见小,豆大的雨珠落在窗沿砸的四分五裂后溅到陈一凡的衣服上,他把青布帽搭在窗台上后便站在那拧裤脚,这会陈一凡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也不知道溅了多少雨水。
      新娘安静的靠着墙并没有其他动作,仿佛她原本就是这般歪着脑袋的。陈一凡看着新娘伸手摸向腰间的行囊,此时屋内忽然被闪电照亮他的手一顿。
      “轰隆!”
      “哈哈…呜呜…喵呜…”
      雷声中隐隐夹杂着别的声音似哭似笑,雷声过后那声音并未消失反而越发响亮。雨击木窗如人行步履声,雨水碰撞如奏喜乐,那似哭似笑的声音在屋里回荡似烦杂人声,歪着脖子的新娘面朝大门,狄燁和陈一凡看着她听着声仿佛身处一场热闹的喜宴上,两人内心皆是一颤。
      “呜呜…哈…”
      这似哭似笑的声音听的人心底发寒,狄燁摸着枪稳定心神抬头向房梁看去,那是那声音的源头。这老宅房修的高,此时下着大雨屋里昏暗房梁处照不到光,漆黑中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注视着狄燁是刚刚的野猫。
      那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逃窜到房梁上,那声音便是它发出的,十分瘆人。陈一凡也注意到了房梁上的野猫,它的叫声扰人心又因它刚刚跳上新娘的尸首,陈一凡本就对它不满,这下更是忍不住冲野猫喊道。
      “还没到你发情的时候,瞎叫唤什么呢!”
      话音刚落,屋外亮起闪电陈一凡的脸被照的煞白,房梁的野猫发出嘶鸣狄燁听到嘶鸣声心里一跳,他猛地向新娘看去只见那红盖头不知何时落了地。
      “轰隆!”
      紧随在闪电之后的雷声震耳,如他两剧烈的心跳一般。
      盖着大红盖头的新娘露出全貌,陈一凡在野猫嘶鸣时也看向了新娘,他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正脸与她那白皙修长引人遐想的脖子不同,她的脸比厉鬼还可怖。
      饶是陈一凡见过不少尸体,这猛地一瞧小心脏也是忍不住抖了三抖。
      新娘眉心到太阳穴的皮肤如同盘踞着数条蜈蚣,狰狞红肿。她的双目紧闭,眼皮像是融化后又黏起一样。最让陈一凡心颤的是她高高鼓起的双颊,屋内昏暗透过屋外的闪电隐约能看到新娘被撑起的皮肤下有东西流动,这让陈一凡想起池塘里死去多日膨胀浮起的金鱼。
      狄燁所站的位置只能看到新娘半张脸,他身为军阀见过不少死人,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被子弹打成筛子的或者脑袋直接被炸没的,而这些都比不上新娘那半张脸。
      也不知是这氛围所致,还是新娘上半张脸与光滑苍白的下半张脸的对于过于强烈,一个赶尸匠一个军阀生生被这新娘的脸吓得愣了几秒。
      头顶有阴影垂落,狄燁下意识的抬头瞧去只见野猫从房梁跳下向他扑来,侧身拔枪狄燁对着野猫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砰!”
      “喵!”
      枪声与猫叫齐响,屋外闪电晃眼狄燁没有看清自己是否打中。那野猫本就离他极近这会儿功夫已到狄燁身前,狄燁向它看去与一双绿眼对上紧接着他手传来一阵剧痛。
      “小心!”
      “轰隆!”
      他大概是被挠了,狄燁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手上的伤口便听到陈一凡的叫声以及紧跟其后的雷鸣,他转过头那靠着墙的新娘不知何时直起身面朝他站着。狄燁心里咯噔一声,下一秒新娘猛地向他冲来。狄燁立马举枪瞄准他的手指扣上扳机还未用力,陈一凡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开枪!”
      他的声音听着很近,狄燁没时间去确认陈一凡此时的位置新娘在逼近,他的视线无法移开。常年打仗的直觉告诉狄燁他需要立马扣下扳机,而今日所见种种又告诉他这世间与他所想有所出入,驱尸赶鬼这样的诡异之事陈一凡是如何做到的他并不知道,但此时他决定信这个赶尸匠一回,毕竟是他自己硬要跟来的而非陈一凡强迫他来。
      咬牙将举枪的手放下,即然不能开枪狄燁也不会傻站着,他的大腿紧绷在新娘到身前时果断踢去,就像是踢在木板上一样。
      这一脚狄燁用足了力气新娘被踢退出米远,她歪着脖子的脖子一动再次向狄燁靠近,显然她感觉不到疼痛。
      深吸口气狄燁前脚掌着力准备再来个飞踢,此时新娘身旁出现一团乱糟糟的胡子。
      “停!”
      那团乱糟糟的胡子是陈一凡,新娘冲向狄燁的时候他紧跟其后只是他边跑边在摸符,他的行囊被雨水打湿符纸黏在了一起。符纸一张黏着一张,黄纸因为渗水变的半透明,红字紧贴在一起陈一凡一时无法分清镇魂符是哪张。
      陈一凡觉得这事真不能怪他,他赶尸二十多年从没碰见过这邪门的事,符纸平时都是直接一叠放在行囊里,哪知道碰上这么个倒霉催的。正想着忽见狄燁对新娘举枪他吓得大喊一声,直接把一叠符从行囊中拿出准备丢过去。
      好在狄燁并未开枪,陈一凡也知道新娘的逼近会让狄燁陷入险境,他手里拿着一叠符正准备冲上去先糊新娘脸上再说,结果那军阀一脚把新娘给踢开了。
      趁着这个空档陈一凡赶紧低头找符,找到符后陈一凡正准备给新娘贴上,一抬头就看到狄燁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他赶紧过去把符贴到新娘身上然后出声阻止,好歹收了钱财总不能看着这姑娘老被打不是?
      狄燁在听到陈一凡声音后迅速收力,倒不是他对陈一凡信任到可以托付性命的程度,而是他看到陈一凡往新娘的脑后贴了张符,新娘在碰到那符之后停下动作。虽是不再动弹,但她此时离狄燁很近,那张可怖的脸正对着他让他心底有些许发寒。
      收起枪狄燁从新娘面前绕过,与新娘面对面的感觉实在过于怪异,他走到陈一凡身边看到陈一凡手里捏着一叠湿哒哒的符纸。
      “符还能用?”
      狄燁满脸疑惑的开口,陈一凡见狄燁如此迅速的脱离紧绷状态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军阀心是真的大,新娘的尸首就在他身后呢,他倒是有闲情好奇其他的事来。
      “哎~”
      陈一凡幽幽叹出一口气。
      “勉强能用,但持续不了多久,看到符上的字没?等它都化开了这符就没用了。”
      闻言狄燁看向新娘后脑勺上的符,那符本就因浸湿十分脆弱,刚刚陈一凡一急手劲大了些现在符的边缘已经破开,上面红色的字符向空白处晕染开,再过不久就会全部晕开的样子。
      “这些字都晕开后她又会动起来?”
      “军爷英明。”
      陈一凡的声音十分不着调狄燁转过头看向他,他的眉毛轻挑大大的眼中似有暗涌,陈一凡心里一突,他差点忘了这位爷可不是他惹得起的主。想着他赶紧清清嗓子,一边摸着胡子一边对狄燁露出自己的大白牙。
      “所以咱们俩得赶紧抓紧时间。”
      说着陈一凡从行囊里拿出一捆绳子,狄燁见他有其他办法解决这女尸眼底的暗涌淡去不少。
      “军爷,劳烦您帮个忙。”
      打铁得趁热,转移注意力得不留空隙。陈一凡拿出绳子之后紧接着开口,狄燁看着陈一凡手里漆黑的绳子身子一顿直觉不是什么好事。
      陈一凡让他帮的忙比狄燁想象中简单许多,不过是让他绷着绳子。当然“不过”两个字在狄燁接过绳子后被他狠狠地画上叉,陈一凡将绳子递给他时他才发现那绳子不是什么布料或是草做的,它带着些许光泽,一根根的线条十分清晰,这分明是用人发编织而成的绳子!狄燁心里一跳还未开口陈一凡已经松开手,那绳子落在他的掌心只是一瞬,狄燁的手里像是接住了一根冰溜子,冷的彻骨。
      “这是什么绳子?”
      手中的绳子除了编织的材料奇怪之外看着并无其他异处,狄燁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接到它时的那股寒意是自己的错觉。他忍不住开口询问,陈一凡低头在行囊里找东西,听到狄燁的问题他头也没抬的回道。
      “捆尸绳。”
      捆尸绳?
      狄燁向身后的新娘看去,她身上还绑着陈一凡在山上给她系上的绳子,那绳子一看就是最为普通的粗布麻绳和他手里的完全是两种东西。找到东西的陈一凡注意到狄燁的疑惑,他看着狄燁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
      “马尾和黑狗毛做成的,传三代了,是个好东西。”
      闻言狄燁回过头,他看着陈一凡弯弯的眼睛心里并不明白他得意的点在哪里。这大概就是赶尸匠与常人的不同吧,狄燁眨巴着眼睛在心里念道。
      陈一凡刚刚低头找的东西是一个陶罐,那陶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上面的花纹已被磨的看不出原本的样貌。狄燁看着那罐子心中好奇,此时陈一凡开口让他将绳子绷起,他乖巧的举起双手然后看着陈一凡又从行囊里拿出一支毛笔。
      “麻烦军爷绷紧一些。”
      陈一凡的声音带着笑,狄燁默默加重手中的力道黑色的绳子被绷的笔直。陈一凡终于满意的打开了陶罐,那陶罐不大看着却很深的样子,狄燁忍不住开口询问。
      “这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朱砂。”
      陈一凡答得十分爽快。
      “朱砂?”
      狄燁有些疑惑此时拿狄砂出来做什么,陈一凡将手中有些湿润的毛笔一甩。
      “画符用的。”
      说着他将毛笔伸入陶罐中,再次拿出那笔尖如渗这血一样。
      “军爷您受点累,尽量别动。”
      陈一凡冲狄燁一弯眼睛随后低头屏气凝神在麻绳上画起符来,那认真的模样和在后山上他举着簪子时一样,狄燁将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他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一直不停歇的雷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仅剩嘈杂的雨声将屋内的两个呼吸声淹没。陈一凡专注的看着眼前的黑绳,他画一段狄燁便松一段,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却意外的默契。那黑绳比狄燁想象中的长,明明陈一凡拿在手中的时候看着只有小小的一捆。
      松绳的时候绳子会从手指划过,如同辫子一样的触感让狄燁心里十分不舒服,他专注的看着手里的黑绳心里想着到底还有多久才能画完。
      “好了。”
      陈一凡声音响起时,狄燁的心里松了口气,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新娘,他可没忘记符咒上的字化开后符便没用的事。刚刚符纸上的红字虽然已经有些晕开,但还勉强看得出字形,这会那符上的红字已完全化作一团向符纸下方淌去。
      “时间整好。”
      陈一凡的声音恢复之前的松快,狄燁只觉得自己的手一轻,那绳子被陈一凡拿去。拿到绳子后陈一凡便向新娘走去,狄燁跟在他身旁眼睛看着化作一团的字符。
      新娘后脑勺上的符纸已经有些残破,那些往下淌去的红色更是像要把它压破一样。不过是张符而已却带给人一股莫名的压力,狄燁看着陈一凡走到新娘身旁,紧接着本来呆立不动的新娘突然转过头。
      狄燁差点冲上去一个肘击,而陈一凡将黑绳的一端塞进他的手里。
      “军爷,帮把手。”
      说着他迅速跑到新娘的另一边,狄燁明白的他意思,他是要他配合将这新娘捆住。都陪他折腾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想着狄燁抓住绳子跟着陈一凡一起绕着新娘开始跑圈。黑绳一挨到新娘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符纸就落了下来,陈一凡见符纸落下一边跑着一边冲狄燁大喊。
      “军爷,这捆尸绳我也是第一次用,要是不好使你记得救我啊!”
      随着这话最后一个字落地,狄燁抓着绳子的手一紧,他差点没忍住用绳子把这不靠谱的赶尸匠给勒死。好在这捆尸绳比陈一凡靠谱,第一圈的时候新娘还在挣扎,第二圈的时候她便完全无法动弹了。
      狄燁心里一松,如果这捆尸绳不管用,在这新娘动手之前他指定先拔枪把这赶尸匠给崩了。
      被捆成粽子的新娘被两人搬到墙边靠着,新娘的脑袋刚碰着墙陈一凡便一屁股坐下,画符可是十分废精神的事,他早已脱力。
      见陈一凡仰面躺地狄燁顺势坐到他身旁,他许久没有这般神经紧绷过,此时也有些许疲惫。
      “陈道长,什么是猫跳尸?”
      狄燁先陈一凡缓过来,他看着新娘问出他之前咽回去的疑惑。他问时陈一凡正好在咽口水,这一问差点没把陈一凡给呛着。他想起之前狄燁和新娘肉身搏斗的场景一阵心颤。
      也不知道这军阀是不知者不畏还是人傻胆大,陈一凡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再次感叹自己怎么碰上这么个人,得亏他靠谱不然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果然老祖宗的话还是得听,做人不能贪口舌之欲,昨个他就该好好去找家伙事没事去吃什么阴席,吃来个祖宗。
      心里虽然抱怨一堆,但陈一凡还是十分耐心地给开口。
      “你可知诈尸?”
      “大概知道一些。”
      狄燁曾听狄大帅讲过尸变,这诈尸和尸变应当也差不了多少。按照狄大帅所讲尸变是一种叫做僵尸的东西,传闻是人死后葬的地方不好阴气太盛,魂虽死但那堆腐肉烂骨却活了。脑子里回想着狄大帅以前讲的故事,狄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她是僵尸?”
      陈一凡闻言没忍住一乐。
      “不是,不过也挺像的。”
      说着陈一凡举起手向新娘的方向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僵尸无魂,她有魂。”
      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话语染上几分神秘。
      “僵尸那是阴气养尸,这尸成了精怪。而诈尸是人死后魂不离尸,魂有了执念。”
      “都说猫有九条命,这猫碰上魂不离尸的主看对眼了,就把命借他一条。本来已经离体的魂借着那条命又钻回腐败的身体里,这就是猫跳尸。”
      陈一凡说上兴头坐起身,他侧着身子指向一处阴暗的角落。
      “而它大抵九条命都给用完了。”
      狄燁随着陈一凡所指看去,一只看不清毛色的猫躺在那里没有生息,它的身下隐约能看见淌着一摊血,狄燁一愣,看来刚刚那枪他是打中了。
      “陈道长。”
      “嗯?”
      心里虽然嫌弃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军阀,但陈一凡独自赶尸二十余年难得有机会展现自己的学识,他这会十分乐意给狄燁解惑。
      “这位新娘便是云姑娘吧?”
      陈一凡看着狄燁眨巴眨巴眼睛。
      废话,这一身喜服还不够明显么?从后山上带回来的,我还当你面拿出了簪子!?
      他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挂起微笑。
      “不愧是军爷。”
      “她…”
      狄燁转头看了眼新娘可怖的脸,声音有些许迟疑,陈一凡盯着他腰上的枪眼睛一弯。
      “军爷。”
      “什么?”
      “你还记得昨夜你是在云姑娘坟前找着的我?”
      虽疑惑陈一凡突然提起这茬,但狄燁还是十分配合的回答。
      “记得。”
      “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好一会了。”
      “那后山泥土湿软,我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用脚刨也该把云姑娘刨出来了。”
      “你知道为什么你到的时候我还没把云姑娘挖出来么?”
      想起昨晚自己累死累活半天没把坟抛开,陈一凡有些咬牙。
      “那是因为云姑娘的坟是半个死坟。”
      “死坟?”
      狄燁发觉自己听到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词。
      “这人为求自己心安什么法子都有,而死坟就是一个笨法子。”
      陈一凡说着摸了摸腰间的锣。
      “朱砂封棺,一层土一层沙把千斤的棺材给埋起来,压上石头洒上狗血,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鬼差也寻不到。”
      “等那魂生生被磨没了,连去地府告状也无法。”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低沉,狄燁听得心里莫名一紧。
      “这是个笨法子,费时费力费钱财,少有人做。云姑娘是匆匆下葬的,她倒没有被狄砂封棺,也没有千斤棺材,不过她的坟却是一层沙一层土一层石。”
      “挖着可费劲了。”
      陈一凡冲狄燁一乐。
      “那些埋她的人这么怕她,你说她为何这般模样?”
      他的话音刚落新娘靠着墙的脑袋突然垂下,伴着哗哗的雨声似在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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