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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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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盖头踩鸳鸯鞋,白绸缎留紫项链。
悬梁顶上开白花,地里种下美人泪。
白面灯笼画黑囍,阴时阴历坐喜轿。
小县城在武陵山下四面环山,一脚迈出县城便能上山或是下山。这个小县城所处的地段常年下雨,附近的土质本就湿软,有时恰逢一场大雨就能把本就有些松垮的土冲散,今个土不仅被冲散了更是把那上山的路口给堵个正好。
路口被堵住并非什么稀罕事,等雨停叫人带着工具再把路挖出来就是。客栈的老板在大头兵大声嚷嚷着山塌时慌忙出来解释,生怕这外来的军阀一个不喜祸及整个县。狄燁并非不讲理的人,这天要下雨又非人为可控他自然不会不喜只是有几分诧异,还真让这赶尸匠给蒙对了。
窗外的雷声阵阵,瞧这雨势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狄燁让陈展鹏派几个大头兵去看看放在外面的战利品,有些东西多喝几口水可就不好使了。
雷声、雨声、汇报的大头兵、赶来解释的掌柜以及接受指令后匆忙叫人的陈展鹏,屋里一时间变得十分热闹,陈一凡也识趣的闭上嘴等屋里该走的人都走了才看向狄燁慢悠悠的开口。
“军爷。”
因为雨水老是沿着窗边往屋里淌,掌柜离开时将屋里的窗在给关上了。这窗一关屋外的声音被隔绝些许,也许是因为关窗的原因那雷声听着不如一开始那般吓人雨声也小上不少,陈一凡说话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被冲刷的断断续续。
“你看你要问的也问了,我该答的也答了。我这还免费送你们一卦,总归能放我走了吧?”
一开口话还没说完面上先带三分笑,这样的人真是让旁人无法冲他说半句重话。
陈一凡面带笑容语气松快,他给活人算命十次九不准这次看来是连老天都在帮他。这卦刚算完就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陈一凡觉得就算之前再怎么不信自己这回也得信几分吧?于是他赶紧趁热打铁想让这军阀把自己给放喽,他素来不和活人有太过牵扯特别是军阀。
“陈…”
狄燁见陈一凡一副想赶紧离开的模样十分想笑,他一张嘴发觉自己突然不知要如何称呼他。叫赶尸匠吧,自己特意问了他名字,叫陈一凡吧,两人又没那么亲密。狄燁的手指一叩桌子,面露微笑。
“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呢?”
他表现的有礼陈一凡自然给他面子,倒也不故意说一些绕口的称呼。
“就叫我陈道长吧。”
他笑眯眯的回答让狄燁一愣。
这刚算一卦便从赶尸匠变成道长了?狄燁从未见过像他这样变得如此快以及脸皮如此之厚的人。
“陈道长。”
一个称呼而已狄燁也不过多纠结,他朗声开口陈一凡颇为受用的点了点头。
“外面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陈道长如此心急的想离开是要去哪呀?”
该有的礼貌他有,该问的问题他也不客气。狄燁笑眯眯的看着陈一凡,他长得俊美笑起来看着十分好说话的样子。虽无法算狄燁的命格,但是面相陈一凡还是能看个一二,瞧狄燁虽眉眼有几分阴柔整个面相却冷硬非常,这样的人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
陈一凡回想起两人第一次在阴席见面这人就把枪往桌上放,他慢腾腾的伸手将桌上的簪子收回怀里。
“陈道长?”
见陈一凡将簪子收进怀里却并未回答自己,狄燁耐心地唤了陈一凡一声。
“我刚不是说于你听了么?”
陈一凡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狄燁好脾气的一笑。
“刚刚屋内未关窗,这雨声把你的声音压去了一半,我并未听清。”
虽然心里嘀咕着这军阀过剩的好奇心,但看在他也算军阀里懂礼的人陈一凡决定再答他一次。
“这么大的雨我得去瞧瞧我的客人,毕竟我可都收了他们的钱财。”
说罢陈一凡站起身来,他话语中的“客人”让狄燁微微皱眉,也不知是不是与他待太久被他传染,听到“客人”二字狄燁想到的并非活人而是那些尸体。
“陈道长所说的客人可是?”
狄燁的话语迟缓其中的疑惑十分明显,陈一凡冲他一咧嘴再次露出自己那几颗白森森的牙齿。
“自然是我赶的尸。”
果然。
狄燁发现自己已无意外之感,他回想起刚刚陈一凡将簪子收入怀中在联想他之前的话语,这人怕是还会回去寻云姑娘的尸首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为何如此执着。狄燁对陈一凡说的话依旧是不信,但对陈一凡的好奇却多了不少。
反正这么大的雨暂时也无法离开这个县城,在屋里待着也是无聊不如跟着他去瞧瞧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么想着狄燁来了精神,没有半分一夜未眠的样子。
“陈道长可是要入山林?”
既然是赶尸匠那些尸体肯定不在县里,狄燁问的实属废话。陈一凡看着他一皱眉,心里有几分不好的预感却也未隐瞒。
“是。”
闻言狄燁扬起嘴角一脸纯良,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真诚。
“这么大的雨山路泥泞,狄某恐陈道长一人进山生什么变故。不如我跟着陈道长一同前去,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这漂亮话说的让陈一凡一愣,他还当这军阀是一个嘴笨之人,不曾想口条比他还麻溜。
“这山里阴气重…”
漂亮话说的再好陈一凡也不想带个累赘进山,他一本正经的开口话还未说完,只见狄燁一脸微笑的从腰间拿出枪放在桌上。
“不知火药可否驱阴气?”
这忽悠人最怕不信邪的,陈一凡没了法子只能带着狄燁一同前去,毕竟这么大的雨他确实要去瞧瞧那几具尸首。
这么大的雨要进山,陈展鹏一听死活要跟着。狄燁问掌柜有没有蓑衣,掌柜从后院寻出两件。狄燁不好意思的冲陈展鹏笑笑,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队里的几件蓑衣都拿给去整理战利品的大头兵了,陈展鹏有意要去讨一件来。
“听说这山塌时,怨气重的尸首会从坟里爬出来寻替死鬼。”
陈一凡突然凉悠悠的开口,已经走到客栈门口的陈展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一凡,陈一凡乐呵呵的冲他一笑。经过刚刚算卦一事陈展鹏已经有些怕他,从陈一凡嘴里说出这些关于鬼神的话陈展鹏是一百二十个相信,他誓要追随少帅出生入死的一腔热血瞬间如同被屋外的雨淋过一般,透心凉。
“少帅!”
扒拉在客栈门口的陈展鹏看着狄燁远去的背影叫的撕心裂肺,陈一凡转头看着狄燁一脸奇怪。
“他一直这样么?”
狄燁将头上的斗笠往下一压。
“中邪了吧。”
确实有几分像,陈一凡在心里肯定的点点头。
县里因为阴席本就无人出门这打雷下雨更连窗都无人开,路上有几户人家门口的灯笼被吹落在地被雨水打的破破烂烂,狄燁随着陈一凡往阴席的方向走去,颇有几分自己走在死城里的感觉。
“轰隆!”
雷声不停,两人离阴席越来越近,待到走近刚好空中闪过闪电阴席桌上的白布被照的更加惨白。桌上不少饭菜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如同有一群恶鬼光顾过,支棱在四周的白灯笼早已被淋坏,几根残烛从破掉的灯笼里掉落在地上随着雨水飘荡像是葬礼上挥洒的银元宝。
“轰隆!”
山边的雷撕裂天空,狄燁抬头瞧了一眼只觉得心中泛起一股苍凉,还未细细感受一旁的陈一凡拍了他一下将他唤回神来。
“山……莫……”
离开客栈之后两人离山越近雨声与雷声便越大,陈一凡说话的声音狄燁已听不清,那雨声像是在他耳里坠落,那声音比雷声更让他心烦。发觉狄燁听不清他说的话,陈一凡冲他摆摆手又指指前方,狄燁大概能理解他的意思于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两人淋着雨闷头前行,路过阴席时一根支棱起的柱子突然倒下,见柱倒却不闻其声如同处在梦中世界,诡异而奇妙。
“轰隆!”
又是一声雷,陈一凡加快步伐狄燁紧跟其后,两人没有在阴席多做逗留。雨幕中两个前行的身影如此渺小,如同下一秒就要被武陵山所吞噬。
陈一凡将尸首都藏在县城的后山里,狄燁没想到自己刚离开这后山坡没多久便又来了。那条让他感觉不舒服的小路在雨水中早已看不清,周围的泥路被雨水混做一团,也不知道那小路是不是也混在其中。
滑溜粘稠,被雨冲刷的泥路不比那条小路好上多少,狄燁刚踏上山坡手便被陈一凡抓住,他刚想问他这是做什么一转头便见陈一凡面色严肃,狄燁心中一突没有甩开他的手。
大雨中柳树也变得模糊,只有偶尔的闪电可以让人看清前面的道路。狄燁随着陈一凡前行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蓑衣再好也挡不住地上的水浸上来,等抵达目的地狄燁的靴子已如注了十几斤沙子一般,此时他十分想将靴子脱下看个一二,但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两人最后在一片林子前停下,陈一凡冲着他似乎说着什么,狄燁听不大清不过看他的手势是让自己不要乱动,这么大的雨他也没什么乱动的心思倒也十分配合的在原地等着。
“叮…”
这般大的雨所有声音都已被掩盖,狄燁却听见一声十分清脆的铃声,只一声却仿佛有万千旋律在其中。狄燁猛地抬头只见陈一凡手中似乎拿着一个三指宽的铃铛,他心中惊奇想靠近细看,却见陈一凡身前的林子忽而探出一只手。
“小心!”
狄燁大喝一声拔出腰间的枪,陈一凡似没听见他的声音没有动作。狄燁正准备开枪却见那只手的主人露出全貌,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高大男人,他歪着头没穿鞋脚跟不着地整体都透着几分怪异,狄燁拿枪的手一顿,那个男人实在不像是个活人。
男子露出全貌后林中又探出一双手,这只手的主人穿着丝绸缎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看衣服款式应当是个女子,她全身膨胀脚上的绣花鞋少了一只,穿在脚上的那只似已被撑破雨太大狄燁看不大清。
这也不是一个活人,狄燁几乎可以肯定。此时他已明白这些“人”便是陈一凡赶的尸,他也是第一次瞧见真正的赶尸,心中颇为震惊。
这些尸首是如何受他驱使的?
狄燁心中疑惑却未妄动,看来这赶尸匠确实有几分本事。
这一趟陈一凡赶了三具尸首,陈一凡在确认四具尸首都无异样之后轻摇招魂铃,三具尸首随他而动十分听话。
“起!”
陈一凡这一声狄燁听得分明,他看着陈一凡在雨幕中向他走来身后跟着三个有些僵硬的“人”。那三具怪异的尸首明明没人架着也没绑着木棍,只是腰上系着一根绳子却排队而行,这场面十分诡秘却又让狄燁心生好奇。
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轰隆!”
一闪电晃眼一雷声震耳,陈一凡已到身前。
“走!”
他冲着狄燁大喝一声,狄燁如从梦中惊醒。两人沿原路返回,这回陈一凡没有去抓狄燁的手。两人未走多远便见着一条泥水形成的“小河”,两人来时明明并没有这“小河”,狄燁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瞧见那“小河”是从一个土堆里流出。
“轰隆!”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陈一凡和狄燁停在了“小河”前。这泥水泛着红像是血水一样,让人不想触碰分毫。
狄燁顺着泛红的泥水看向土堆却觉得那土堆有几分眼熟,他定睛一看只见土堆旁有一石碑再一瞧坟前的柳树心中一惊,这分明是那云姑娘的坟,他们之前有走过这?正当疑惑站在他身旁的陈一凡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子,雨声震耳陈一凡举着簪子仰起头,他的双眼从斗笠下露出,眼神是狄燁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定。
“归乡喽!”
“轰隆!”
这一声吆喝穿过雨声与雷声,同样是低沉的男声却不似陈一凡的声音,那声音沧桑久远带着些许口音奇妙的让人心安。
吆喝声刚落,流出“小河”的土堆突然裂开,一双穿着血红绣花鞋的双脚露出来紧接着是大红的喜服。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顺着泥水从土堆流出,红色的身影随着那泥水起起伏伏,就像是有人抬着要送她出嫁一样。
饶是狄燁见过再大的场面此刻心底都有些发毛,他转头看向陈一凡便看到陈一凡跳进泥水中向那新娘走去。
“你做什么?!”
如此诡异的场景贸然行动让狄燁心里一惊,他冲着陈一凡大喊,雨声将他的声音淹没并未传到陈一凡耳中。回想起陈展鹏平时神神叨叨给他讲的事,又恰好看到这新娘出土的画面,狄燁不得不对鬼神信上两分,此时陈一凡诡异的举动只让他想到“中邪”两字。
没有时间多想,狄燁拿着手枪也跳进泥水里想将陈一凡拉回来,还未走近便看到陈一凡拉起新娘的手,他弯腰不知在做什么,下一秒新娘突然直起身子狄燁差点就冲她开枪了。
红色的泥水随着新娘直起身慢慢褪去,狄燁刚靠近陈一凡便听到一声铃响。
“叮…”
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听到铃声后和之前的三具尸体一样跟在陈一凡身后,狄燁心里一松随陈一凡一同上岸。上岸后陈一凡给那新娘也系上了绳子,新娘与之前的三具尸体整齐的排着队,陈一凡一摇铃四具尸体乖巧的跟在他身后像是懂事的孩童一样。
“轰隆!”
雨未停雷未止,狄燁跟在陈一凡身旁未说话脑海中思绪翻滚,只觉得山川旷阔当真是无奇不有。
这么大的雨尸首无法停在外面,陈一凡昨天晚上找家伙事儿的时候把县城周边摸了个底透。今天这大雨估摸着县城肯定没人出门,他带着四个小伙伴去那无人的空房暂住一天应该不打紧。
陈一凡熟门熟路的带着狄燁从坏掉的后门摸进一座空院子,这院子是县上最偏僻的地方之一,所以县长也没安排那些大头兵住这。陈一凡一早就看准了它,虽然他本是打算自己在这过一宿的。
狄燁十分自然的跟着陈一凡倒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一进屋陈一凡便脱下所以将自己的青布帽取下搭在一旁的窗台上晾着。狄燁脱下蓑衣后也将蓑衣搭在窗边,他走到屋子中央动了动脚,他的靴子不知进了多少泥沙不舒服的紧,正要弯腰突然从一旁窜出一只黑影,狄燁下意识的拔出枪抬头看去只见一只野猫向靠墙的四具尸体窜去。
“哪里来的猫?”
狄燁疑惑的开口,背对着他拧自己裤脚的陈一凡听闻猛地回头。
“不好!”
这一回头刚好瞧见那只野猫跃身跳上新娘的肩膀,陈一凡赶紧将腰间的锣丢过去将猫吓走。
“喵!!”
野猫受惊凄厉一叫,陈一凡心里跟着一跳。本来紧闭的窗户被风吹开,新娘的大红盖头扬起,露出惨白的下巴和鲜艳的红唇。
“几点了?”
窗外天色阴沉看不出时辰,陈一凡转头问狄燁时间,狄燁掏出怀表。
“整好七点。”
“刚好是她出嫁的时辰。”
陈一凡看着狄燁,脸上写着“嫌弃”二字。
“你八字肯定克我,我赶尸这么多年,遇上你之前从未碰见过猫跳尸。”
他的话音刚落那被风吹起的大红盖头落下将新娘诡异的红唇再次盖住,接着新娘脑袋如同突然被人扭断一般向左边歪去,那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向下倾斜露出她扭曲的脖子。新娘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有着一条暗紫色勒痕,一眼瞧去如同戴着一条项链给新娘平添了几分诡魅。
“时辰到,新娘要出嫁了。”
看着新娘的陈一凡声音听不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