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打伞寻伞

6、惨叫

　　贴墙而立的新娘自脑袋垂下后便再无动静，陈一凡回头看了眼新娘后再次躺下，狄燁见陈一凡紧闭的双眼没有在多问，他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枪收好起身向低垂着脑袋的新娘走去。
　　屋外雷声渐熄，雨声渐缓却不见破晓，屋内光线虽比之前好上不少却依旧昏暗，狄燁站定在新娘身前缓缓蹲下身子，进了水的靴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吱的声响。狄燁在战场上见过许多伤势，他虽非医者但见得多了也能辨别个一二。
　　尽管新娘低垂着脑袋但狄燁依旧能看清她额头上皱巴的皮肤以及她高高鼓起的双颊，是十分严重的烫伤。低下眼眸狄燁的视线落在新娘露出的双手，她的手指细长皮肤光滑且苍白，若不是那过分诡异的苍白那双手足以让人产生无限遐想。
　　最易与外物接触的双手没有丝毫外伤，狄燁的视线上移，她不是在大火中死去的。
　　新娘脖子上紫色的勒痕在昏暗中并不显眼，狄燁皱起眉，若真如镇长所说李家姑娘是上吊死的，这勒痕的位置似乎有些过于偏下了。狄燁的手指微动，他想起新娘眉心到太阳穴那如同盘踞着蜈蚣的皮肤，他抬手正准备把新娘的脑袋扶正看个清楚，忽感到一阵微风轻抚过他的睫毛。
　　“虽是穿着喜服，但这还没过门没冠上夫姓呢，怎么说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有军爷你这样一直盯着别人看的，看的人家姑娘都要不好意思了。”
　　陈一凡带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狄燁看着眼前沾染泥垢的大红盖头挑起眉，刚刚的风便是这盖头落下时带起的。也不知陈一凡什么时候睁开眼还捡来了新娘落下的大红盖头，狄燁的手指在枪套上轻轻一点，这个赶尸匠走路居然没有一点声响。
　　“陈道长可认识县上什么人？”
　　因着大雨狄燁并未带手套，毕竟那东西沾了水滑的很，容易走火。指甲与枪套上的金属扣相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陈一凡冲狄燁的脑袋顶翻了个白眼，好歹才一起经历过生死劫难也不等人喘口气就在这威胁警告，年纪轻轻这么多疑迟早折寿。
　　鲜少与活人有交往的陈一凡此时越发觉得与活人打交道比死人还烦，特别是这种他打不过的。
　　“军爷说笑了。”
　　画符损耗的精气神并未那么快恢复，陈一凡说着说着身子一歪便靠在了墙上。
　　“小道初到此地哪能和谁认识？”
　　“再说了…”
　　陈一凡忽的一笑。
　　“谁乐意和我这赶尸匠有什么牵扯？”
　　也就你这种胆大无脑的人才会，陈一凡在心中腹诽。
　　赶尸最忌讳的事有三，赶尸掉鞋，停尸遇猫，尸沾生气。天知道他刚刚一睁眼看到狄燁几乎贴到新娘脸上差点骂出声，这个军阀胆子也忒大了。
　　狄燁身上煞气天庭却饱满跟开过光一样，一看就是无灾无病，这样的人生火旺盛若是让新娘沾上他的生气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陈一凡从地上爬起来时气都来不及喘匀，抓起新娘之前落下的大红盖头就冲过去，生怕自己有幸目睹尸王诞生。
　　有了这一出，陈一凡将红盖头给新娘盖上时说的话难免有点阴阳怪气。
　　“是么？”
　　狄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看着大红盖头思量着为什么陈一凡不想让他细看新娘脸上的伤势。饶是在遇见这赶尸匠后经历过再多匪夷所思的事，饶是这赶尸匠在如何诡秘，他终究是一个活人。
　　狄燁从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尽管赶尸匠的眼睛给他的印象不错，但他本就不怎么相信印象这种东西。
　　若真是初到此地陈一凡是如何知道李家姑娘的事的？
　　若真的不认识镇上的人他又如何知道李家姑娘坟的？
　　他又是如何知道他是去贺寿的？
　　就算见识了赶尸和尸变那也并不意味着陈一凡说的都是真话，一个人的疑点过多那么有趣就会变成怀疑，狄燁相信他确实是个赶尸匠却不信他那张口就来的嘴。
　　要不要现在嘣了他？
　　狄燁抚摸着枪套上的金属扣眼睛微眯，还未等他作出决定便感到自己的领口一紧，若不是陈一凡那不着调的声音及时响起，狄燁差点拔枪对着自己身后就是一枪。
　　“我的亲娘啊，你别盯着人家看了！”
　　才恢复一些精神的陈一凡力气并不大，他并没有拖动狄燁多少只是让他的脑袋往后挪了挪。虽然听出了狄燁没有起伏的声音里暗藏的危险，但陈一凡更怕因为狄燁的呼吸轻动的大红盖头。面对活人他还能下跪求个饶啥的，要是真来个尸王他只有等死的份了！
　　他现在可没有多余的力气逃跑和画符了！
　　“松手。”
　　被陈一凡这么一嚷嚷在这么一拉，狄燁不仅没起火气反而有些想笑。这赶尸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是没懂自己的警告么？
　　不论是没脑子还是胆子大，都让狄燁暂时熄了送他回老家的心思。
　　陈一凡见大红盖头没在动心里松了口气，听到狄燁的声音他赶忙松开手，正想打诨恰好瞥见狄燁搭在枪套上的手，陈一凡已到嘴边的话一转那不着调的声音听着都正经了不少。
　　“军爷你可不能靠她太近。”
　　“这赶尸最忌讳有三，赶尸掉鞋，停尸遇猫，尸沾生气。她刚才经历了猫跳尸若是此时在沾染上活人的生气，怕是这绳子也捆不住她了。”
　　“我也是担心军爷的安危才如此心急拉你衣领的。”
　　瞧瞧这人的嘴，狄燁抬头看向陈一凡那一脸大胡子，这是既解释了为什么不让他看新娘，又顺溜的拍了个马屁。若不是刚刚他给新娘盖红盖头时那暗讽他的话，狄燁差点就信了他是真心为他着想。
　　“那真是有劳陈道长费心了。”
　　没了送陈一凡回老家的心思，狄燁脸上挂起人模狗样的微笑，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被狄燁用枪威胁过好几次的陈一凡冲他皮笑肉不笑的咧咧嘴，反正他顶着一脸大胡子狄燁也看不到。
　　既然不现在不杀，狄燁便决定暂时听陈一凡的话，毕竟赶尸的事他是真的一点都不懂，陈一凡让他不要靠新娘太近他不靠那么近便是，反正他总会知道真相的。
　　狄燁起身时他的靴子再次发出声响，咯吱咯吱的听得陈一凡心里毛毛的。此时屋外只有积水落地声音，雨在刚刚已经停下，陈一凡是真的不想在和这个军阀在待一个屋里了，抖抖袖子陈一凡看着狄燁一本正经的掐指起势，他赶尸时遇见过不少江湖道士那些唬人的架势学了十成有余。
　　“军爷。”
　　狄燁刚拍下裤子上的泥土便听到陈一凡唤他，他一抬头入目的是陈一凡那神神叨叨的模样，狄燁眉头一挑大抵能猜到，这人怕是又要开始唬人了。
　　“小道刚刚得上仙指引掐指一算，算得这雨停时是个难得的吉时……”
　　“嗯，所以呢？”
　　陈一凡这话还未说完便听狄燁忽的搭腔，“所以呢”三个字让他喉咙一哽。
　　“…所以是出发的好时辰，军爷你看你要赶着去贺寿我要赶着去赶尸。”
　　被狄燁刚刚那么一哽，此时陈一凡话说一半便要停下咽个口水，狄燁却当他话已说完接着搭腔。
　　“然后呢？”
　　你这人怎么那么爱搭话？！
　　“小道算过了，现在出发正好是离开这最好的时辰，但凡晚一会……”
　　陈一凡故意一顿。
　　“哎…这天公不作美啊。”
　　陈一凡并未把话说死，他本想说现在不走必然又会遇到暴雨，但瞧见狄燁笑眯眯的模样他心里就发虚。大概是因为已经知道狄燁这人并不好糊弄，不然现在他和他也不会待在一个屋里，陈一凡怕自己把话说太死了到时候人没甩掉又坏了他刚树立气的半仙的形象，所以他说的含糊。
　　毕竟天公不作美这东西，可以是下雨也可以是阴天，只要不是大晴天都可以说是天公不作美不是？
　　“哦~”
　　这拖长的尾音似乎是信了陈一凡的话，陈一凡心中刚有几分窃喜便听狄燁的音调一转。
　　“不急。”
　　老子急！
　　陈一凡胡子一抖正想开口继续忽悠狄燁，却听远处传来一声鼓声，那鼓声沉闷似野兽低鸣。陈一凡眉头一皱正要细听，忽而响起一声惨叫紧接着整个镇子鸡鸣犬吠。
　　“这是咋了？”
　　“听着像是杨家那口子的声音！”
　　“我的老天啊！这是又来了么？！”
　　“我们不是已经交过钱，请过道士了么？”
　　…
　　“谁动了阴席上的菜？！”
　　“天杀的，谁动了阴席上的菜？！”
　　“是她回来了！”
　　“县长不是说已经把她嫁出去了么？！”
　　小小的县城前后不过百来口人，那一声声掩不住颤抖的声音伴着鸡鸣狗叫听着分外热闹，这沉闷的小县城再次充满了生机，只是那些藏着恐惧的声音听的人瘆得慌。
　　陈一凡和狄燁所在的老宅子偏远，只能听到热闹却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些什么，不过那声惨叫他两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军爷。”
　　陈一凡站在窗边看着传来惨叫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看来已经误了吉时。”
　　你到挺会顺杆子往上爬。
　　狄燁看着陈一凡还有些湿润的衣角动了动手指。
　　“不。”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也可能是发现你挖了李家姑娘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