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柔情终在 ...

  •   时月风正挑灯喝茶,和知非讲起新近听来的市井段子,房门忽然被风风火火地踹开,女子气势汹汹地进来,可怜巴巴地执住知非的手,一通央告请求她去照顾那个凡人少年,从每日穿多少到饮食吃什么,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数倒出,时月风目瞪口呆看了半晌,“你托孤呢?”
      知非很受用,估摸着再有个万儿八百年也见不着此等惊世骇俗的景象,“虽然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你且再求一求我。”
      梦尘立刻款款而恳恳地求了一番。
      知非圆满了,升华了,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地接受了。
      待知非走后,梦尘一张脸立刻垮下来,蒙头滚进床榻里,“借我住几天。”
      时月风执杯的姿势默了一默,“这是我的床。”
      “从现在起不是了。”
      时月风叹了口气,转身打地铺去了。
      四下消停以后,梦尘又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心间涌上一阵悲凉。想她名门之后,涂山妖君,竟然欠下这种要命的风流债,做出此等老不要脸的事情来,虽然,按理,是纪眠风那个冤孽先动的手,要追究责任,也应当是他的错,可是,偏偏,她没看出他的异样,害他病症加重,如今她好端端,那个冤孽却昏睡不醒,是以便统统成了她的错。
      忒不体面,忒不人道。
      剩下的事就指望知非了,希望那冤孽早点查完早点走人,然后远远滚回京城去。千万不能让时月风知道这事,不然准要被指着鼻子狠狠笑上几百年,悲哉梦尘,痛哉梦尘!
      梦尘在时月风的住处赖了两天,第二天夜里,知非抽空来了一趟,向她汇报托孤心得,“梦尘姐,他没你说得那样难伺候啊,虽然寡言笑,但还是很随和好脾气的,用凡人的话说叫……知礼仪,守进退?”
      “他看到你的时候,有什么反应没有?”
      “神色挺正常的,还问了个好呢。”
      “他现在睡下了?”
      “没有,他在看那些答卷,熬了两天了。”知非想了想,“不过,他有时候会盯着梦尘姐的琵琶出神,仿佛真有点,情根深种、病入膏肓、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模样,这么好的机会,不趁热打铁,怎么拿回尾巴和妖力?”
      梦尘幽幽叹了口气,“见到他,我老脸往哪儿搁……”
      知非微眯凤眼,轻抿丹唇,难得严肃地发问:“面子重要,还是尾巴重要?”
      梦尘咬牙,“尾巴。”
      人族的老祖宗大禹说过,“其九尾者,王之证也”,何况,那夜时月风在院中等她,本是要告诉她,金陵地界似有妖乱,而且不是什么杂碎的小妖,这两日,她和时月风又去贡院查探了一番,但对方的妖迹只如昙花一现,极难追踪,虽说这是他时月风的地界,出了乱子老爹只会修理他,但,为防万一,还是将尾巴拿回来更妙。
      梦尘头疼地仰倒在床上。
      时月风哈哈大笑,“小雪,这世上竟有你怕的事?”
      “住口。”
      “那就去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时月风一把将她拎出去,“秃尾巴狐狸。”
      梦尘只得返回自己的小院,厢房的灯亮着,薄薄的窗纸上,纪眠风的影子也是薄薄的,没由来看得她有点心虚,尚不知如何进去如何开口,老天已十分开眼地安排好了她的出场方式。
      翻-墙的大汉也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也不知道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是有多怕,这样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太子登位,莫说她,便是知非这两日拦下的大汉,都够去楼心月凑一个大席面了。梦尘本就有些烦躁,出手便很不留情面,末了还踩住那个为首的大汉,捏住他的下颌,“别乱动,我不掀面巾,聊会儿天就放你走。”
      梦尘松开手,叹道:“你说你们无不无聊,明知打不过还要来,一次次的不累吗?回家种种地,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多好。”
      “和和美美?”那人冷哼一声,“贵人睁眼瞧瞧这世道罢。”
      梦尘松开脚,“杀了他,这世道更加没救,好好想想这话,改日见。”
      施施然回过身,纪眠风已开了门,静静立在那里,静静地看她,不动声色的眼中像有无边黑暗,也像有万顷光明,梦尘僵了一僵,笑道:“大人还没睡?”
      从前见到他,恨不得贴上一尺,如今,却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客套,纪眠风抿了抿唇,没说话。
      梦尘几步走到他眼前,捧出一个切切的表情,“我错了,大人别生气了,好不好?”
      梦尘自觉这话说得中听且和蔼,凭他什么百炼钢,也要变作绕指柔,没想到纪眠风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瞪她,很凶狠地瞪她。
      “错了?”
      “嗯……啊……”
      “别生气了?”
      “对,对啊。”
      “你呢,你不生气?”
      “不生气啊。”梦尘眨了眨眼,打量他的神色,只差拍胸脯以示自己的诚恳和真心,“真的不生气。”
      纪眠风似是有些气怒,良久,他叹了一口气,重又坐回案前。
      梦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给他剪烛添茶,嘘寒问暖,“看了两天,可看出什么了?”
      “弥封、誊录、定品,没一个环节是干净的,荒唐至极。”
      “蜡块的事,听说你让于大人去办了,可在那个考生宿处搜到什么?”
      纪眠风敲了敲桌案。
      梦尘顺着看去,竟看到一本一寸见方的小书,密密麻麻的文字细如蚁聚,她几乎凑到眼皮底下,才看清那是四书五经的内容,书后还贴心地附了几篇范文,“本堂藏版,翻版必究……所以,晚间给学子送灯烛的时候,只要将此物藏在烛中,便可瞒天过海,可是,考完了不赶紧丢掉,怎么还能被搜到?”
      “这样的好东西,你舍得丢掉?”
      “贪心不足,引火烧身啊。”
      “于老大人扣押了涉案官民,逐一排查,有蜡块遗落的号房,不止一间。”
      “那些官员,只怕不好审吧?”
      “虽有单纯贪财之辈,但考官皆由朝廷御史方面辟召,或因位卑,听其指使,或因人情,暗通关节,背后操纵之人,不问也知。”
      “那,钱钞之事,又如何了?”
      纪眠风从书卷中抽出一张印钞,“那日,我在楼心月拿走的,正是这一张。”
      梦尘接过细看,桑穰为料,高一尺广六寸,上方横题“大明通行宝钞”,中绘钱贯,下云“中书省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铜钱通行使用……”,“有什么问题吗?”
      “太-祖初年,设宝钞提举司,付中书省,但,洪武十三年,废中书省,以造钞属户部,铸钱属工部,改其文‘中书省’为‘户部’,与旧钞兼行。”
      “对啊,市面上有的写‘中书省’,有的写‘户部’,总之都是朝廷发的,有什么……洪武十三年?!”
      “看出来了?”
      若洪武十三年以后,朝廷便不再印发“中书省”开头的钞,那这张,是不是太新了点?梦尘气不打一处来,“竟然有人给我付假-钱,岂有此理。”
      “钞虽贬价,难以通行,若大量伪造,亦有小利。显然,此人不通朝廷,故而有此错漏,这事不难。”
      “这几年,你学了很多嘛,怪不得外头都夸你。”梦尘有点对他刮目相看,“既然事情都理清了,你明日就可以回公馆,坐镇明堂,大杀四方了?”
      “还有一事。”纪眠风抽出一张答卷,若有所思,“张趋庭,交的是白卷。”
      白卷?
      梦尘隐约记得,当日考完,席间吃酒,张趋庭是何等壮志豪情,讨论考题时,更是滔滔不绝,侃侃而谈,众人一致都夸他答得好,很该榜上有名。放榜那日,张趋庭见自己落榜,那意外感不像是装出来的,若说考官舞弊,偷换答卷,也不至于用一张白纸充数吧……
      夜间大雨,晨起时,潮湿得厉害。梦尘不大喜欢这样的天气,从前在宫里时,便和小崽子两个恹恹地待在殿内,一个是毛发黏糊糊的难受,一个是胸口闷得难受,两相难受,看彼此更难受。
      小崽子不大会走路的时候,纪瑶抱着他,缩在阴冷潮湿的屋内,外头风雪急迫,偶有雪花透过漏窗飘进来,小崽子有些气短地咳嗽,她觉得母子俩实在凄凉,轻轻跃身至窗前,用身体堵住几个大窟窿,她虽也觉得冷,却不会头疼脑热,说来也没什么,但纪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像是稍稍能松一口气,抚着小崽子的脑袋,“小风,看,下雪了。”
      小崽子抬起眼,懵懂地认识着这个世界。
      “那些白白的东西,是天上的花,是最干净最干净的,越冷,开得越好看。”
      “雪……”
      “对,雪。”
      小崽子咳嗽着伸出手,“雪……”
      她怕挡住小崽子的视线,稍稍挪了挪身子,让开一个小窟窿。
      小崽子的手便跟着她移动,“雪……”
      她意识到,小崽子在唤她。虽然她没明白,纪瑶那样诗意而生动的描述,何以让他认错了东西,她确实白白的没错,可能也算得上“最干净最干净”,但是跟“天上的花”实在不像,“越冷,开得越好看”就更是完全不相关了。
      “雪……”
      她想,小崽子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名字,确然唤做雪。
      “花尽雪。”
      梦尘回过神,笑嘻嘻道:“大人也太生分了,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唤我。”
      纪眠风脸色不怎么好,“不然?”
      “我老爹唤我作‘阿雪’,兄长唤我作‘小雪’,师姐唤我作‘尽雪’,大人选一个?”
      纪眠风顿住,“兄长?”
      “对啊,大人不是见过吗?”
      “姓时?”
      “哦,这是我们的名,姓氏是涂山,但行走人间的时候,为了方便,就将名代姓了。”
      纪眠风笑了一笑。
      梦尘见他心情忽然晴朗的样子,也感到很晴朗,“大人,叫一声‘小雪’来听听?”
      在他给她取“尘”这个名字前,始终是“小雪”“小雪”地唤,童音袅袅,犹在耳畔,不知用少年的嗓音唤来,是个什么感觉,梦尘颇有些期待,然而纪眠风晴朗不过一瞬,便重又心事沉沉起来,“不行。”
      “这么小气?又不会少块肉。”
      纪眠风已提步向外行去,显然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梦尘默默跟在他身后,明日,他便要回应天公馆,料理完事情,就该动身返京,他腕间的珠串,今天必须诓他取下来……
      张趋庭曾告诉过众人借宿的客店,然而据老板说,自从看榜回来以后,张趋庭就再没踏出房门一步,纪眠风在门外敲了半晌,里间却没半点反应,梦尘索性一把推开没闩的房门,行装俱在,却不见人。
      “奇怪……”怪字刚落,忽有风吹过,房门骤然合上。梦尘警钟大作,当即护在纪眠风身前,“有妖。”
      纪眠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被困住了?”
      “喂,跟你商量个事。”梦尘斟酌了半晌措辞,“你腕间那个珠串能不能借我用用,那好像是个很厉害的法器。”
      “多厉害?”
      “鬼怪退避,万妖不侵,破迷障,诛邪祟……总之,我怀疑这个房间有古怪,用那个法器,应该能找到破解之法。”
      纪眠风似是踉跄了一下,“不行。”
      “生死攸关啊,大人。”
      “不行。”
      八成是他不信她,梦尘正要开口解释,脚下忽攀援出影子,将她扯倒在地上,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漾开,转瞬之间,已是朱红宫墙,重叠飞檐。梦尘大惊失色,“这妖可回溯人的记忆,再造蜃景,纪眠风,无论看到什么,都是假的!”
      亦有影子攀援而上,想要拉扯纪眠风,然而腕间珠串振动,他周身浮出一层淡淡的光罩,纪眠风失神良久,方蹲下身想扶起她,但浓如泼墨的影子将梦尘死死束缚,她厉声喝道:“别碰我!”
      她反应过来了,狐尾做成的法器,可破一切迷障,所以眼下被回溯的,不是他的记忆,而是她的记忆!
      这些影子在攫取她的神识,纪眠风碰到她,虽说不会有事,但却会被认定为同一个人,换言之,在对应的场景里,她当日所想,便会一五一十被纪眠风感知。
      花白的灵堂,血红的夕阳,寂静的屏风。
      纪眠风看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摇晃着站起,“这确然是……我的记忆……”
      苍了个天了,这是她的记忆!
      “纪眠风!别过去!”
      梦尘简直要气昏过去,可她情绪越是动荡,那些影子便缠得愈紧,她的半个身子都已陷进去,指望纪眠风救她是不太现实了,不知道她那个不靠谱的哥哥,会不会察觉到妖气赶来……
      ……
      好疼。
      没有尾巴了好疼。
      纪瑶临终前,让她好好照顾小崽子,她以为那是一句例行的叮嘱,没想到第二日便传来淑妃悬梁自尽的消息,小崽子初听的时候很茫然,“淑妃是谁?”
      待慢慢反应过来,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一路从自己的宫殿跑到纪瑶的永寿宫,她和一众宫人气喘吁吁地跟着,不知道小崽子那样的身体,何以跑得那么快,赶到永寿宫门口,小崽子扶着烫金的宫钉慢慢滑坐下去,胸口的哮音尖锐得刺耳,一众宫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嚎叫御医叫御医叫御医,场面顿时混乱不堪,她抬头望了眼宫门上的匾额,永寿宫,永寿,何其讽刺。
      她不能改凡人的命数,但可以把尾巴给他,至少这一生,怨鬼邪祟都近不得他身,他好好地走人世的命途,不必受旁的侵扰,万一她那个成了贵妃的师姐,哪天真的狠了心要动他,也是动不得的。
      说白了,主要还是用来防她师姐的罢。
      她一直跟着他,可他会走得越来越高,会从皇子变成太子,从太子变成帝王,总有一天,他会走到她只能远远看着的地方,就像他爬上台阶走向他的父亲,她作为一只野猫,总有跟不到的地方,不如把尾巴借给他,人世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再拿回来也是一样的。
      这样,也算不负纪瑶了。
      偏殿的门开着,她绕过屏风,看见她的师姐,穿着凡人的衣服,很夺目地坐在那里,她不能化成人形,那样她的脸色定然苍白,被师姐瞧出什么端倪可不好。
      “我猜你会找我,所以来这里等着你。”
      “还是师姐懂我啊。”
      “你我一起修行,朝夕相伴,我为人如何,难道你不知?”
      “纪瑶,是怎么死的?”
      “自缢而死,与我无关。”
      “……”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你对朱祐樘那孩子,像是有些情意。”
      师姐在皇帝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陪在他身边,大约以为她也会喜欢小孩子?她觉得有点好笑,坦白地开口:“我对他有什么情意?我对他娘亲倒是有些报恩的情意在,如今,恩已报完,他是生是死,再不与我相关。”
      可能,也不全是实话。
      其实小崽子的生死,于她还是有点相关的。
      “你呀,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没有人情味儿。”
      “这么多年,师姐也没变啊。”
      师姐默了一会儿,“没有情意也好,这宫里,其实寂寞得很。”
      “师姐不能因为自己寂寞了,就用别人的性命陪葬。”
      “你在这里住久了,就会发现,每个人,都是一样。”
      结束这场还算坦诚的对话,她取了法器去寻他,小孩子正发脾气,咳得厉害,她跑到他身边,下意识缩了缩猫尾巴,虽是个皮囊,可好歹是个尾巴,她最近对尾巴敏感得很,一提起就要肉痛。
      要让这法器认个主。
      她低头咬了他一口,推算他此刻咳得凶狠,这一点点小痛,应当是察觉不到的,法器闪过一层红光,禁制完成,她感到一阵轻松。等他好些,还要一起去吃晚饭,她近来觉得皇子的饮食着实不错,尤其是没有馒头,纪瑶去世不久,六岁的小孩子,还是要多陪……
      尚没有想完,忽然感到一阵剧痛。
      小孩子推开她的时候,法器感应其主,化利刃以相护,刹那之间,将她戳了个洞穿。
      她呆了。
      呆到完全感觉不到疼了。
      这一切的发生她都明白,可她没明白的是那个前提,法器之所以化刃,是因为这个小孩子,想杀了她。
      想杀了她?
      为什么想杀了她?
      她想到从前的那场风雪,他向她伸手,眼里干净得没半点尘埃,他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微弱却固执地唤,“雪……”
      那样的孩子,怎么就变了呢?果真像师姐说的那样,在宫里待久了,所以就变了吗?可是,纪瑶那样痛苦地将他带到这世上,又弃了自己的命换他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看着他这样活着吗?
      “杀心妄动,永偿其债。”
      希望他记住,永远记住。
      不知道小孩子听清了没有,纷乱的宫人已经冲散了他们,小孩子脸色白得像纸,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费力地喘息。那些宫人实在笨拙,不知道要将他扶坐起来,那样躺着,定是十分难受,小孩子似乎在找她,团团人影的包围中,他向她伸出手,无助得像一条搁浅的鱼。
      她踉踉跄跄地转身,没有再理会他。
      她不想跟着他了。
      她再也不会跟着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柔情终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