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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许卿卿 不坠青云之 ...

  •   “纪眠风,你委实阴险,忒阴险。”
      “花尽雪,说话要讲证据。”
      梦尘接过小二递来的汤勺,盛了一碗鱼汤,放在纪眠风面前,“你疑心科场舞弊,要查,却要隐秘地查。因为是祭祀,所以只带了内官和侍卫,手边没有可用的人,本地的官员又清浊难辨,你便想出这么一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唔,说得不错。”
      “这法子风险太大,敢放任你如此的,十有八九是那位府尹大人,于大人和他父亲一样,浑身是胆,这种事他也真干得出来,你若有个万一,全城的官员都要陪葬。”
      “老大人说,无有历练,不成明君。”
      “明明就是你贪玩,想胡闹,想闯祸,想躲开那些条条框框。”
      “嗯。”
      梦尘被他噎到了,“我昨天就让知非打听了,那些求见的官员全被挡在公馆外,说是宴后乏了,谢客一日。可分明还是泄露了行踪,否则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大汉来翻-墙,看来,金陵城的水,着实不浅呢。”
      “嗯,辛苦你。”
      “可你为什么投奔我?就因为我翻了一回窗,你觉得我武功绝世,能在乱军从中护你毫发无伤?”
      纪眠风抬眸,“能么?”
      “……能。”
      “说来奇怪,可我信你。”
      “大人这么轻信于我,万一我有所企图,有一天对大人不利呢?”
      “识人不明,自认倒霉。”
      梦尘再次默了一默,继续思考眼下的境况,“我总觉得,你任由那些书生邀你至楼心月,像是刻意接近。按常理,刚刚考完的学子,最喜欢讨论考题,甲答了什么,乙写了什么,一来二去的,学问如何,发挥如何,能否中榜已然心中有数,你今日去看榜,也是早有预谋的。”
      “前几日,有人投书院中,说是科举不公,请我详查。”纪眠风忽地一笑,“其实,临行前,父亲的原话是,‘听说贡院不干净,去看看怎么回事,顺路把钱钞流通之事,一并办了。’”
      “就,就这?”
      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说不得与朝廷的大人们有什么勾连,一旦查起,多少掣肘,多少眼线,岂是说得那么轻巧,而且,这吩咐也太囫囵不清了吧?
      “对,就这。”
      “明知你要查办,为什么只带了内官和侍卫?”
      “‘地方官员,任意差遣’,原话。”
      果然,这皇帝和她印象中一样不靠谱。“等等,钱钞流通之事?”
      “原本,朝廷赋税、民间交易,只准使用铜钱和宝钞,不得用金银,不得以物易物,然则宝钞壅滞,屡屡贬价,百姓多废弃不用,如今,大宗用银,小宗用钱,已是心照不宣的通则。此事牵涉庞杂,若真要办,须待时日。”
      钱钞流通之事,发于朝,震于野,若有差错,必至崩溃,梦尘听他言下之意,多半是觉得老爹不靠谱,不如等自己即位,再好好努力解决来得妥帖。正想笑,又听他道:“但,父亲既这样说,还需查出些东西才是。”
      梦尘未扬起的笑意僵了僵,“我有种……预感……”
      虽然一惯不太正经,倒是很聪明,不必解释许多,便知道他要做什么。纪眠风给自己倒了杯茶,“舫主,有劳了。”
      三教九流兼而有之,历来都是销赃圣地,不法贼窝,梦尘长叹一声,“你要查楼心月?”
      “在下有幸目睹舫主斥狂徒伸礼义,且能在数笔银钱中,准确挑出高兄弟的酒钱,想来,必是管账的个中高手。”
      “大人,我觉得您比初见时,不要脸多了。”
      纪眠风一笑,“我也觉得。”
      梦尘见他这样笑,忽然有些愣,想起那日金辂中端坐的清冷面容,实在是个有气度有风仪的皇太子,无论是祭祀,还是官宴,他永远都是庄严得体的,可是他在她面前,这般或笑或不要脸的行为,竟让她有些伤感的欣慰。
      说到底,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罢了,谁让他是纪瑶的儿子,谁让纪瑶一生都这么宝贝他。
      梦尘掩面,“依你,都依你。”
      “还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
      “你说。”
      “夜探贡院。”
      “……”
      想她堂堂妖君,守法良民,真是,真是,冤孽啊。
      午饭后,梦尘将纪眠风带到了楼心月的账房,楼心月的账做得极细,某月某日,某座某桌,某人某菜,甚至连人的样貌、陪酒的姑娘都有记录。
      “纪眠风,面白,大眼,瘦削,身长,着青衣,寡言笑。
      付,白银一两。选,花尽雪。是夜,未归。”
      梦尘怒了,“不是说了别记吗!”
      知非擦柜子擦得波澜不惊,“事无巨细,切莫缺漏,也是你说的。”
      纪眠风往前再翻,几乎看不到花尽雪的名字,唯有几次出现,都是相同的记录——
      “时月风,俊美,有仪,着紫衣,望若谪仙,言如珠玉。
      付,无。选,花尽雪。是夜,未归。”
      梦尘凑近,“查到什么了吗?”
      纪眠风冷冷合上账册,“只有这一本?”
      “你还要一整年的?”
      “都拿来。”
      梦尘将厚厚一摞堆至案上,“你想查什么,我帮你。”
      “不必。姑娘自去做姑娘的生意。”
      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啊,梦尘不明所以,拿了块抹布,到外间和知非一起擦柜子,小声道:“知非,我怀疑你把小郎君惹生气了。”
      “我?为什么?”
      “咱们画舫的账,一直都是你记的,肯定是你把他记的不好看,让他生气了,方才都不怎么搭理我,好像真的记恨上了。”
      “梦尘姐哄哄他不就好了。”
      “真好笑,我做什么要去哄他?”
      “你尾巴在他手里。”
      “……”
      梦尘帮着擦了一遍桌柜,教了一遍新舞,抚了一会儿琵琶,四处赏了一回景,直到夕阳西下,画舫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才重又回到账房,“看了半日,看出什么眉目吗?”
      纪眠风将一张纸钞叠好,收入袖中,“此册,此钱,暂且不要动。”
      “真有收获?可你脸色不太好,”梦尘皱眉凑近他,“不舒服吗?”
      “花尽雪。”
      连名带姓唤她,准没好事。
      果然,纪眠风沉沉地看向她,“我有什么好,你要与我天涯海角,朝朝暮暮?”
      什么海角,什么朝暮,她说过吗?梦尘回忆了一瞬,立即笑得春风过境,“我喜欢大人,自然觉得大人哪里都好。”
      “我什么都不会许给你。除此之外,不过是个久病的废人,你不喜欢那些青年才俊,偏偏喜欢我?”
      不知为何,梦尘竟被“久病的废人”五个字激怒了,她冷笑一声,“原来大人是这样想自己的,大人自轻自贱,便是将旁人的心意都踏入了污泥,从小到大,多少人不计前程、不问生死地扶持大人,难道就是为了听大人这样说自己吗?大人置我于何地,又置自己的母亲于何地?”
      见纪眠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梦尘便感到自己话说重了,为自己的尾巴计,她应当如知非所言,赶紧哄一哄他才好,或撒娇或耍赖或扯袖口,总该有些小女儿的温存,然而她酝酿半晌,实在摆不出那副情态。
      纪眠风抿唇不言。
      梦尘敞开手,慢慢抱住他。纪眠风没料到她的动作,怔怔地僵立,梦尘枕在他的肩头,轻轻叹息了一声,“你轻贱人心了,大人。”
      “你……做什么?”
      “我喜欢大人,偏偏就喜欢大人。”
      梦尘说完,先狠狠鄙视了自己一把,脑中浮起纪瑶的脸,觉得实在是大大的罪过,可终归是他不仁在先,她不义在后,不义便不义吧,至少眼下很奏效,她能感到纪眠风紧绷的身子渐渐平静下来,应当是不生气了——话说回来,他为什么生气来着?
      须臾便至晚间,夜风已带了不少的寒气,梦尘觉得有些冷,她记得,每每遇到这种骤寒的气候,他都不太好过,遂有些心焦地问:“还要等多久?”
      正说着,方正怀和尽忠已按着吩咐,拿了东宫的印信赶来,要调阅考生答卷,因秋闱已毕,加之今夜府尹亲自设宴,主考官、同考官、提调官、监试官,但凡有名目的皆被请去,只剩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见了印信,乖乖开了门,引二人前去。
      趁此间隙,梦尘和纪眠风,从大门,堂而皇之地溜了进去。
      “你在我院里白吃白喝了一日,任那些人打探几次,都没摸清你的行事,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谁能想到,堂堂东宫太子,竟用这种流氓手段,直接把答卷统统拿走,连辩驳和阻止的余地都不留,不过,那些人未必猜不出你要查科举,还是小心为妙。”
      秋闱之时,各考生进入单独的号房应试,试官入院后,内外门户皆落锁,每个号房之外,都有号军守之,严禁出入。纪眠风一间间察看,梦尘看着排排罗列的小房间,有点怀疑他要把每间都看一遍,“你在找什么?”
      “我也不知能找到什么,但既来了,不妨一看。”
      “那我先去接应尽忠他们。”
      “好。”
      因她觉得,既然他们连她的小院都能找到,尽忠与方正怀夜行来此,未必就瞒得了行踪,是以她让知非提前候在外墙之下,考卷暂交与知非,倒是安全。尽忠捧了考卷,方正怀空手走在前头,和两个小吏相谈甚欢,短短的时间里,已然热切地称兄道弟起来。
      “要我说,兄弟,大人们既去赴宴了,何苦还守着这个冷场,又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毛贼来了都要叹气的,不如咱们也去喝一杯,我头回来,有什么风物、美人……尽忠,你替我回去交个差,别说漏了。”
      方正怀走远,梦尘方从阴影处走出,“尽忠。”
      尽忠倒吸了一口气,“主子,主子是,是和姑娘在一起?”
      还是这么一个绝色的姑娘。
      “你家主子着了魔怔,查那些号房呢,他怕你们被人跟着,让我来取答卷,回去的路上务必小心。”
      “那,有劳姑娘了。”尽忠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家主子,也有劳姑娘了。”
      “应该的应该的。”梦尘挥了挥手,绕到约定的墙头,将重重一堆答卷交给知非,“送回去锁好,要是让人发现,我打得你八百年做不了人。”
      知非幽怨地望了她一眼,“梦尘姐,你不觉得自己谨慎太过了吗?”
      “小心驶得万年船。”梦尘抬头望了一眼无星无月的暗色天幕,“感觉要下雨了,你快去,别弄潮了。”
      送走知非,梦尘往回走,忽听得一阵低低的咳嗽,虽被极力压抑着,然而四下太过安静,仍然显得有些刺耳,梦尘加快了脚步,纪眠风一面掩着唇,一面秉烛细看地上的东西。
      梦尘接过蜡烛,蹲在他身旁,“在看什么?”
      “蜡块。”
      梦尘拾起一片细碎的蜡块,也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这不是燃过的,倒像抠下来的。”
      纪眠风起身走出,看了一眼其上的编号。
      梦尘微微皱了眉,“还不回去吗?”
      “再看最后一间。”
      纪眠风寻至张趋庭的考间,狭窄的小室空空一片,角落积了厚厚的灰,微光中,依稀可见六个小字。
      “不坠青云之志”。
      虽书之于尘,却苍劲淋漓。
      梦尘仔细打量四周,脸色慢慢地变了,“这里,有妖来过。”
      “妖?”
      “妖行人界,无论动机,皆不得用重法,但这间号房,四周有法印残留,也许……”梦尘看到纪眠风掩唇轻咳的模样,不由住了口,“此事蹊跷,还需日后好好调查,今晚先回吧。”
      于是,两人又从大门,堂而皇之地溜了出去。
      行至半路,果然落了小雨。
      梦尘本想幻出一柄伞,然而空旷幽暗的街巷中,已无声出现十数个……熟悉的蒙面大汉。梦尘默念了一遍不得用重法,赤手空拳地迎上,随手抢了一件兵器,细雨中缠斗起来。
      这回纪眠风没有在一旁看着,因他咳得越来越有些厉害。
      有那么几个瞬间,梦尘想将这些人砍死了事,然而涂山氏执律数千年,永不能忘的训诫便是“杀心妄动,永偿其债”八个字,是以她咬牙忍了又忍,终于摆脱后,赶忙带着纪眠风回了小院。
      “时月风?”
      小院没有灯火,黑漆漆中,时月风湿漉漉地拦在她面前,没好气道:“早上去楼心月找你不在,我从下午等到现在,小雪,你……”
      “有事明天再说。”梦尘同样没好气,“下雨了,你打伞也好,躲屋里也好,淋成这样是做什么?”
      “让你看看我有多惨啊。”时月风撩了撩有些凌乱的发,“不过,既然你有客人,我晚点再与你算账。”说罢,几乎是脚底生风地窜出门去了。
      梦尘将纪眠风送回房中,默默思考是让他多喝热水还是沐浴泡澡,他小时候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几个冬天过去,寒气重得要命,一年四季手脚都冰凉,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养得好一些……尚未想定,忽被一阵力量推坐在榻前,双肩也被狠狠抵住,梦尘很意外,抬眸看他,“怎么了?”
      既不是曲意顺从,也不是愤怒抗拒,而是这样平淡的疑问,仿佛在看一个小孩子的打闹。纪眠风遏制着胸腔的咳意,“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时月风的名字,今日他已看过太多次。
      无论是桃叶渡口,还是今夜庭院,花尽雪总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而她对着他的时候,永远都是千依百顺,笑容满面,可是,不该是这样。
      梦尘觉得他的脸色有点危险,生怕说错什么话,惹他不舒服,遂扬起一个灿烂烂笑意,“大人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是么。”纪眠风冷冷一笑,低下头,狠狠咬在她的颈间。
      五雷轰顶,晴天霹雳,想她洁身自好无数年,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凡人少年轻薄了去!梦尘一时间什么反应都没了,感觉眼前的东西全都玄幻地飘起来,四周茫茫然混沌沌。
      “不是说,若我喜欢,也不是不可以么?”喉间渐渐传来窒息的压迫感,纪眠风伸手撕扯女子的外衫,越来越凶狠,越来越失控。
      老话说情场如战场,虽然梦尘并没想明白纪眠风,但她却意识到,自己这种任人宰割的状态,是既输人又怯阵的,素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怎么会有别人欺负她的份?在香肩半褪的危急存亡之秋,骨子里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好胜心,梦尘反身便将纪眠风抵住,笑道:“大人着急了。”
      胸腔的痛意越来越剧烈,纪眠风想推开她,“你……”
      他的动作在梦尘看来,是彻底反抗不妥协的表示,眯了眯眼睛,低头凑近他的耳朵,轻轻舔了舔。身下的人猛地战栗,唇齿逸出低低的声音,病态而苍白的面容上,透出一种妖异的绯红。梦尘被他的神色所蛊惑,唇瓣继续向下,蹭过他的颈间。
      纪眠风浑身都颤抖起来,他扬起颈项,喘息一声重似一声。梦尘环住他的肩,凑上他的唇,然而他的唇也在颤抖,进气多出气少,已透出可怕的青紫色,梦尘这才陡然惊醒,意识到他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吓得什么心思都抛到九霄云外去,扶着他的背,“纪眠风!”
      纪眠风无力地倚在她怀中,身体抖得像风中瑟瑟的枯叶。梦尘解开他的衣襟,扶他坐起一些,顺着颈部向下,摸索至胸骨处的穴位,用力压下,激得纪眠风骤然咳起来,梦尘轻声安慰,“没事,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待纪眠风昏睡过去,梦尘小心将他安顿好,慢慢回忆起先前发生的事情,只觉得一张老脸越发挂不住,于是同样脚底生风,连夜窜出门去。
      苍了个天了,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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