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平生展眉 狐狸不是坐 ...
-
落叶被扫起归拢,堆成蓬松的一团,天地静极,白衣的公子执帚而立,淡然高远,如陵上终年苍翠的松柏,脚步踏过神路的砖石,有温柔的余响。
尽忠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是低贱的活计,可是由陛下做来,竟让他觉得,陛下扫的不是落叶,是天下秋色。
扫帚斜倚在阶下,陛下进入偏殿,焚香以祭先人,端正清冷的仪态,经年不改的从容。
礼毕,陛下正要继续洒扫,忽而卷起一阵大风,好不容易聚起的落叶,刹那飞卷弥漫,尘埃四起。陛下却也不恼,负手而立,含笑望向风来处,“我扫了半日,夫人下手也太重了。”
偏殿的屋角,坐着一个黄衣的女子,表情没有半分愧疚,“活该。”
尽忠赶紧上前,习惯成自然,“老奴给娘娘请安。”
“还没改过来吗。”娘娘从屋顶轻轻跃下,叹了一声,“那两个小的呢?”
“两位殿下去酒楼用膳了。”
梦尘点头,“带路。”
二楼雅间,小照正倚栏听曲,元宵托着腮,陪在旁边,显然兴致缺缺。梦尘坐下,给自己添饭倒酒,顺便招呼尽忠坐下,隔壁正传来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北境又乱了?”
“这回啊,京师都戒严了,那帮蛮夷在城外烧杀抢掠,整整八日。听说,内阁以严嵩为首,允了他们通贡,这才退去,你们说说,哪有一点气节血性,当年,武宗虽然荒唐,好歹御驾亲征,大破蒙古,哪会有这样的局面。”
小照似笑非笑,“现在知道我的好处了。”
纪眠风看了他一眼。
小照立刻缩头噤声。
“武宗行事,其实也不是全无章法,他天性自由不羁,阳明先生的心学应时而出,道学理学,大多虚伪陈腐,这世上的气象,是该一换了。说句大不敬的,为君者,心有玲珑七窍,那都是自小练出来的,如今朝上为了立太子之事,争得何其汹汹,反观武宗少年,承欢于帝后膝下,不知嫡庶,不知君臣,唉……”
“可惜我等生也晚矣,不逢孝宗弘治之世。”
“孝宗若在,怎会有臣子直言进谏,却被廷杖至死的祸事,寒天下人心啊。”
“当年,陛下欲将生父追谥为帝,朝堂天下,皆是哗然。我刚启蒙读书,满心不解,陛下虽为九五之尊,也是生为人子,不愿过继于孝宗,所以追谥生父,情理并无大逆,何至于惹得群情激奋,相争数年,一番血雨腥风,才堵住悠悠众口。后来才领悟,这是孝宗得人心的缘故啊。”
梦尘给身边人夹了一筷子菜,“我看有些人,就算死了,还是不能忘情于天下。”
纪眠风沉默良久,“若无天下相念,今日之我,不过是泉下黄土,如何能视息人间,四方行走?”
“所以,赶紧跟我回涂山,解决扶桑,管束诸妖,人间也能多些好日子。”
“你要我陪你去扶桑?”
“对,有什么问题吗?”
纪眠风淡淡一笑,“不敢。”
忽地,他掩唇而咳。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梦尘立刻做出反应,她轻轻抚上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想要安抚他的情绪,“没事,别怕。”
然后,她愣住了。
他眼里有笑,指向桌上的菜肴,“以前,没吃过这么辣的东西,被呛到了。”
梦尘:“……”
尽忠忍着笑,低下头。
小照叹了一声,“刀子嘴豆腐心,真是没眼看。”
梦尘在他背上重重一锤,“呛死算了。”
他脸色一白,闷哼了一声,“夫人,手下留情。”
“接着装,接着演。”梦尘只差离他八丈远,“以前,我碍着你的身体,不敢怒、不敢言,现在想骗我心软,是万万不能了。”
纪眠风:“……”
章尾的使臣如约而至。
“章尾国,寒成,奉王上之命,特来拜见涂山王上。”
殿外,寒宁万分惊讶,“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秀荣反问他:“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哥哥出使涂山,能见花尽雪,我自然要跟来,”寒宁一脸陶醉,“听说,和她有婚约的那位神君,不幸羽化了,我们王上还是有希望的,是不是?”
秀荣摇头,“完全没有。”
“这话说的,我们王上,那也是从妖修炼成仙的,可见厉害。”
“不稀罕,有本事,让他修成神,修成魔,”秀荣哼了一声,“那才叫厉害呢。”
“是神是仙,气泽都一样,区别不大嘛。再说了,这是靠修炼就能完成的事情吗!九重天的神,那都积了多少苍生功德,就算不受约束,仍能行正行善,全无恶念,别说我们王上,就连花尽雪,也根本够不到吧。”
“他奶奶的,谁说我们老大够不到,找打!”
有事前来汇报的孰湖君,听到寒宁的话,立刻火冒三丈,卷起袖子就要打架,寒宁也不怕他,“没礼貌,也不嫌给涂山丢脸。”
最终的结果是,在章尾和涂山的众目睽睽下,孰湖君被自家老大,狠狠修理了一顿。
随后,孰湖奉命前往扶桑,代表涂山表达歉意,可惜孰湖君素来是个火爆单纯的脾气,没说两句,就和扶桑国主载乌吵起来,叫嚣挑衅的场面十分难看,载乌忍无可忍,同样出手修理了他一顿。
顺便,毫不留情地把孰湖关起来了。
为了自己的下属,花尽雪只好亲自前往扶桑。
“古书有言,扶桑之国,多生林木,叶如桑。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没想到扶桑真的存在。”
梦尘看了纪眠风一眼,“扶桑终年炎夏,其国,多生草木之精,你看到的这些树,都是妖。”
话音刚落,树上栖息的一只乌鸟,就扑棱棱落在她面前,化了少年的人形,劈手就向她袭来,梦尘随意挡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扭头解释:“妖族尚武,强者生,弱者死,一贯如此。”
纪眠风颔首表示理解,“当街斗殴,寻衅滋事,不犯法,而且常见。”
少年跳开几步,“不愧是涂山的尊上,再接我一招!”
梦尘表情冷冷的,“你确定要挡路?”
“不建议你动手。”纪眠风也很镇定,“毕竟是来道歉认错的。”
“一般来说,如果不还手,一定会被……”梦尘看着周遭的草木纷纷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如巨浪,“群起而攻之。”
纪眠风惊叹地看着眼前奇景,“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仙泽磅礴,盘旋而上,云气朦胧中,狐鸣响彻山林。九尾摇曳,有致命的艳丽,草木藤蔓纷纷委堕如尘沙。
跟来的冉遗和鹿蜀,已浮在半空,谁都没有出手。
纪眠风仰头而望。
一条狐狸尾巴卷起他,丢在背上。冉遗倒还稳得住,鹿蜀的表情立刻风云变幻,“那回,小照殿下想爬上来,我记得族长说过,自己不是坐骑。”
九尾天狐真身巨大,纪眠风枕臂躺下,陷在一片毛茸茸里,周围景色飞掠,“金色的尾巴,确实很好看。”
冉遗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鹿蜀:“要是换成别人,这会儿已经死一万次了吧。”
冉遗咳了一声,算是认同。
白狐落在殿前,云烟散去,重新化为女子的身形。族长的神情淡漠高冷,就在冉遗和鹿蜀以为,族长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撂下什么狠话的时候,只听她开了口,“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鹿蜀:“……”
冉遗:“……”
纪眠风“唔”了一声,“下次一定注意。”
“涂山的小丫头,连那些杂碎的妖都打不过,还想让本尊做什么九卿,哈哈哈,真是好笑啊。”
殿角的金乌鸟展翅而笑。
梦尘行了个礼,笑道:“四叔公,快从屋顶上下来吧。”
“放肆,谁是你四叔公,你娘那个没骨气的,居然喜欢四只脚的狐狸,丢脸丢到大荒之外去了,”乌鸟化作人形,却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模样,“不过,态度倒是不错,和那个没礼貌的下属不一样。”
“既然是来认错,当然要恭敬,”梦尘从善如流地点头,“四叔公,为了表示诚心,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妖族对于国家的概念是非常淡泊的。或是出于对强者的崇拜,或是想要寻求强者的庇护,小妖会自发聚集在大妖的周围,这便是“妖国”的雏形。扶桑国主载乌,刻薄自负,狡诈多疑,用纪眠风的话说,叫做“已失所望,但惧其威势,道路以目也。”毕竟扶桑的国主,是在王室血脉中尚武而择,载乌修为颇高,扶桑的王族,都不是他对手。
为表诚心,涂山的尊上,要祭祀扶桑的神木。
神木是扶桑王族的象征,这样大张旗鼓地低头,实在太轰动。行礼当日,扶桑的妖倾巢而出,争相围观,没想到涂山的尊上竟然入乡随俗,穿着扶桑的衣服,容色昳丽,举止高华,寒宁混在人群里,感动得无以复加,“真是万夫不当之美啊……”
“你不是章尾的寒宁吗,怎么跑到扶桑来了?”
“我逐美人而来,与国事无关。”
“涂山的尊上,的的确确是个美人,可惜惹恼了我们尊上,瞧,正祭祀神木呢。”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她祭祀神木,那是理所应当,”寒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无数侧目,“她母亲本就是扶桑的王族,她身上,也流着扶桑王族的血,神木赐她神叶,正是她高贵出身的证明!”
众人闻言愕然,立刻扭头,重新去看神木下的那个女子。
“对、对啊……”
“她也算是扶桑的王族啊……”
寒宁非常得意,“我可不觉得她会向你们尊上低头,她既然是王室血脉,那就能和载乌堂堂正正打一架,如果赢了,按规矩,她就是扶桑的新国主,不是吗?”
“是、是啊……”
“可,她打得过吗?”
“她那个手下,孰湖,之前对我出言不逊,被她教训了一顿,大家都看着,孰湖三十招以后才落败,我听说,孰湖被关起来之前,被你们尊上打了一顿,可是五十招才落败,”寒宁笑着,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打得过。”
众人再次看向涂山的花尽雪。
“比起现在这个,不觉得花尽雪更合适吗,涂山的地界,那是何其温柔,从来没有倚强凌弱的事,”寒宁不吝赞美,“九尾天狐,光明磊落,关键,还这么好看。”
很快,载乌就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着扶桑之衣,祭扶桑之木,是花尽雪主动提出,他以为她诚心求和,便也愉快同意,谁知此后,流言四起,说什么她也是扶桑血脉,可登扶桑王座,简直是可笑至极,他立刻惩治了那些没眼色的小妖,可流言反而越传越烈。
“尊上。”
“怎么样,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确实是三十招就落败了,章尾的人也在场,不会有假。”
载乌沉默半晌,“以她的性格,忽然低头求和,果然是有诈,给我盯紧她,还有她带来的人,她要真有什么痴心妄想,别怪本尊不客气。”
“尊上,那个章尾国的寒宁,现在逢人就宣传涂山的好处,有不少听了他的蛊惑,连夜投奔涂山去了,这样下去——”
“把他给我捆了,立刻丢回章尾去!”载乌勃然大怒,“这帮杂碎的妖物,早晚收拾了他们。”
“还是有替尊上说话的,极力反驳了几句,说涂山并不行呢。”
“哼。”载乌冷笑,“下去吧。”
“是。”
“等等。”载乌皱眉,“是谁替我说话,也去查清楚。”
孰湖被放出来,没了脾气,老老实实跟在自家族长身边,族长春风满面地挥手作别,“四叔公保重,以后我常来看您。”
载乌脸色铁青,“少来。”
“好的四叔公。”
终于离开扶桑的地界,孰湖立刻振奋起来,“怎么样老大,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老大身姿飘然地立在云上,含笑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你真是人尽其才。”
鹿蜀问道:“族长,此行扶桑,除了祭祀,好像什么都没做啊?”
“我假意求和,祭祀扶桑神木,其实是为了制造流言,引起载乌的惊疑,”梦尘笑了笑,“然后,他必然会求证我的身手,孰湖之事,看似意外重重,实则全是刻意。”
鹿蜀抿嘴而笑,“孰湖从来莽撞,说是刻意,也未免太自然了。”
冉遗又问:“只是为了让扶桑国主,忌惮族长的实力吗?”
“这只是其中一计。”梦尘摇头,“我向章尾的国主,借了寒宁一用,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涂山的人去说,更有效果。载乌视那些归附扶桑的小妖为‘杂碎’,可是,人心向背,如沙溃散,没有臣民的国家,还要国主做什么?”
“载乌手段越是酷厉,越是适得其反。”冉遗点头,“不过,还是有肯为扶桑争辩之人的。”
“没错,载乌生性多疑,必然会详查,可是他一旦详查,就会发现,那些都是我涂山的人。”
“故意示敌以弱,载乌一定会觉得,族长有大阴谋,”鹿蜀恍然大悟,“怪不得,总有扶桑的乌鸟,盯着我和冉遗一举一动。”
“我白天去拜访各位扶桑王族,毕竟血浓于水,亲戚嘛,还是要多多联络感情,”梦尘又望了纪眠风一眼,“可是,我身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下属,却每晚都去他们的住处散步,是不是太可疑了?”
冉遗疑惑,“只是散步吗?”
纪眠风点头,“嗯。”
“你不信,载乌当然也不信,他既然起了疑心,不查出个结果,是不会罢休的,这时候,他想到了孰湖,经过一番搜查,发现他身上,除了我的道歉信以外,还有写给一位扶桑王族的信,因为被抓,所以还没来得及转交。信里说,我愿助其击败载乌,扶桑国,将有新的国主。”
鹿蜀目瞪口呆,“真、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只不过,走亲戚啊,散步啊,在他眼里,都成了别有用心的图谋,”梦尘笑得一派坦然,“王室的猜疑、倾轧、争权,从来都是最精彩最好看的,如此内斗,国家必有忧患。”
纪眠风:“……”
冉遗想了一会儿,“以载乌的性格,就这么轻易放了孰湖?”
“因为他怕了。”梦尘似笑非笑,“扶桑内忧严重,不能再惹外患。”
孰湖哈哈大笑,“俺知道,人间管这个叫,锅底抽柴,那老东西自己吓自己,本来还嚷着要打架呢,现在只关心怎么保住自己的王座,肯定是不敢打了,不然,指不定哪个亲戚,就要趁虚而入,真是笑煞俺也。”
梦尘:“……是釜底抽薪。”
“差不多,反正老大,你这连环计,俺现在才绕明白,太厉害了。”
鹿蜀点头,“孰湖的莽撞,载乌的多疑,都利用得恰到好处。挑动扶桑内乱,再借章尾施压,涂山坐收渔利,族长高明,我等佩服至极。”
“不是我,都是他。”梦尘一指纪眠风,“我只提供了一些情况而已。”
“什么?!”狗腿的孰湖立刻变调,“老大,他阴险诡谲,实在是太坏了!”
“是啊。”梦尘表示认同,“他好坏。”
鹿蜀:“……”
冉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