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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终不可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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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扶桑归来,纪眠风立刻对她的小茅草屋提出了想法,“涂山宫殿虚设,你既为族长,不该居住其中吗?”
宫殿偌大无人,梦尘每回去,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旷回响,她不喜欢那种高处孤寒,寂寞凄凉的感觉,所以坚持住在这个简朴狭小的院子里——当然,这个理由,她是不能告诉他的。
“陛下若嫌茅屋简陋,自己搬去住便是。”
“不会被赶出去吗?”
梦尘笑了,“他们敢吗?”
纪眠风立刻微笑,“多谢,我喜欢住在宫殿里。”
梦尘咬牙切齿,“你故意要气死我,是不是?”
纪眠风回了一个无辜的脸色。
几日后,扶桑送来消息,愿向涂山称臣,时月风躺在院子里,十分地感慨,“我承认,你那位凡人郎君,很有手腕,但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下影响,涂山上下都传疯了,说是族长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住进了宫殿。”
梦尘忙着修理观尘石,眼皮都没抬,“我乐意。”
“老爹已经过去见他了。”
梦尘拔腿就走,“你不早说。”
赶到的时候,两人一盏茶已喝完,梦尘在殿外顿住脚,“你们在聊什么?”
“正聊到涂山的婚仪。”老爹起身,“不打扰你们了,下回再说。”
梦尘目瞪口呆,“我说了要嫁给他吗?!”
老爹显然没当回事,而且,似乎,心情相当不错,自顾自走远了。尽忠上前,收拾完茶碟,又迅速退下,他一介凡人,在妖的宫殿里,竟然意外地很习惯,一举一动,完全不需要吩咐。
“你对我老爹干什么了?”梦尘对纪眠风再次刮目相看,“他前几天还沉浸在神君羽化的遗憾里,今天竟然能跟你讲涂山的婚仪?”
纪眠风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梦尘冷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你爱我。”
梦尘被这话激怒,她站起身,逼近他,抬起他的下颌,眉目有冰冷而妖异的艳丽,“我说过,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的确,我没法掩饰,我喜欢你,非常喜欢。知道你死了,我痛彻心扉,念念不忘,知道你活着,我欣喜若狂,难以自持,可是,失而复得,死而复生,从前做过的事情,就应该在眼泪和感动中一笔勾销吗,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他脸色苍白,“对不起。”
“你说要让我疼,疼了才知道缩手,好啊,我缩手了,你却又来纠缠,是什么道理?世人都说杀人诛心,若论诛心,恐怕没人是你的对手,连我也不能幸免,朱祐樘,你算计天下人心,又可曾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勉强拼起来,也不一样了。”
“是不是,只有我死,你才会忘记?”
“你威胁我?”
“我死了,你虽然不再记恨,可是,过得并不快乐。”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温柔,还有一点轻轻的颤动,“是我把它打碎的,别人修不好。”
“你知道,那天,我听到寺观的鸣钟,是什么心情吗?”
“……”他的指尖,有她的泪。
“如果有一天,你路过涂山,忽然听人说起,我死了,你会作何反应?”梦尘挥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你什么都不懂。”
梦尘走得飞快,忽然发现尽忠跟在她身后,念他年迈,立刻放慢了脚步等他,“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尽忠行了个礼,“娘娘……这就要走了?”
“那倒不是,”梦尘抛了抛手里的观尘石,“修个东西,顺便来拿点材料,我平时不住这里,所以就用来当仓库。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承蒙陛下和娘娘厚爱。”
“那他呢,住得习惯吗?”
“……”
梦尘侧目。
尽忠连忙道:“习惯,陛下也一切都好。”
“有事瞒着我。”梦尘哼了一声,“别让我发现了。”
“娘娘真是一点也没变。”
“那你觉得,”梦尘忽然生出一点好奇,“他变了吗?”
尽忠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没有。”
“你犹豫了,违心之言。”
“娘娘误会了,”尽忠解释,“只是老奴一时想起的,是弘治十八年的陛下,那时的陛下,与现在很不同,但老奴往前细想,陛下和娘娘在一起的时候,确然就是如此,过去如今,并无区别。”
“哪里不同?”
尽忠苍老的脸上,浮出一层淡淡的悲戚,隔了这么多年,似乎还是不愿回忆,只是说:“老奴以前,觉得陛下是个自持有度的人。”
“怎么,难道他还能疯魔?”
尽忠忽然别过脸去,“娘娘,还是别问了。”
“……”
梦尘走到收纳物件的宫室,修了半日,观尘石终于放出莹莹幽光,她起身,想找个凡人的东西试验一下,拉开抽屉,看见一个陈旧的奏章。这是很多年前,小照还是皇帝的时候,她向他要来的一份奏章。
弘治十八年,户部上呈的年终清算。
这是最后一封落款为“弘治”的奏疏,此后,四海天下,都将改写新朝的年号,奏疏写成时,他已离世半年之久,这是他为幼子,留下的人间。
“弘治十八年。户:一千二百九十七万二千九百七十四户,口:六千一十万五千八百三十五口……”
梦尘垂眸,抽屉里,还躺着另一本奏疏。
“成化二十三年。户:九百一十万二千六百三十户,口:五千二十万七千一百三十四口……”
手微微颤抖,梦尘合起奏疏,狠狠关上抽屉,她的动作太用力,观尘石从桌上滚落,咕噜咕噜,撞到角落的九折工笔屏风。
结界立刻出现。
凡人的物件,凡人的一生……
梦尘挑了挑眉,踏进去,果然是那位皇帝陛下的一生,安乐堂里,小孩子正和白猫闹脾气。
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金陵城的老街,少年捧着一只白猫馒头,身后,少女正在恶狠狠地付钱。
继续笑,继续向前走。
红烛昏罗帐,女子将男子压在榻下,眼神暧昧,举止轻佻。
梦尘咳了一声,步履如飞。
次子夭折,皇帝把自己关在元辉殿。
脸上的笑消失了,梦尘俯身,想碰他的眉眼,可她只是一个影子,什么都碰不到。她抿唇,继续向前走,窗外,踉跄翻进一个人,浑身血污,她看清是自己。
她知道这是哪一天。
正要向前走,忽然,清冷的帝王满面苍白,咳出的鲜血淋漓染上书页。
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她的心骤然一跳,停下脚,神情复杂。
眼前回忆,如梦幻浮光,她看见他不分日夜地守在永宁宫,看见他病身冲入风雪,握着那串红豆,滑坐在梨树下,她听见他说,他恨透了自己。很快,他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怕冷,越来越容易困倦。
梦尘想往前走,可是狼狈地绊了一跤,摔倒在榻旁。他阖着眸,面目消瘦苍白,如一片即将消融的薄雪,梦尘揉揉眼睛,才发觉脸上都是泪,她跪坐在他身边,克制不住,终于失声痛哭。
“别哭。”
清冷的声音,微弱,带着心疼。
梦尘抬头,怔怔望着他。
张凤晚问道:“陛下可是梦见了什么?”
他醒来,良久无言。
“朕梦见自己死了。”
梦尘忍无可忍,爬起身,咬牙往前走,没走几步,就撞上一处虚无的障壁。一生临终,再无前路,倘若她没走,倘若她在他身边,此刻,就是最后一面。
他伸出手,像是想握住什么。
竟然还笑得出来。
那样可恶的笑容。
“小照,你阿娘来接我了。”
她想握住他的手,可是她碰不到他,梦尘想再试一次,可是他的手已经落下,此生最后一眼,仿佛,真的看见了她。
微笑阖眸,如入长梦。
梦尘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哭得肝肠寸断,眼前的景色消失,殿外已是月上中天,他移开了观尘石,微微叹息,“你怎么这样固执。”
话没说完,她已泪流满面地起身,埋在他怀里,双手死死扣着他的后背,他疼得一阵冷汗,抬手轻拍,安抚她的情绪,“老妖怪,这样偷看,有失风度。”
梦尘总算缓过来,她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觉得,幸好当年没在我身边?”
梦尘锤了他一下,“不会说话就闭嘴!”
她的力气并不重,可他骤然咳出一口血,苍白着面容,昏倒在她怀里。
梦尘立刻将尽忠提来,大概是她的表情太过恐怖,尽忠立刻老实交代,“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只是在帝陵的那几日,陛下好像用了什么办法,将娘娘的伤,转到了自己身上……陛下不是神仙吗,神仙也有生老病死吗?”
“神仙也会死的!”
怪不得她把他扔在帝陵的时候,他半句都没多问,怪不得他避着她,原来他早有打算,原来是怕她看出端倪。这种高阶的法术,他竟然学得这样快?说来也是她太愚蠢了,十道落雷加身,那样云淡风轻,根本就不正常。
元宵说,他是个没什么修为的散仙。
竟这么不知深浅,替她扛下天罚,梦尘想到此,简直是一阵后怕。
纪眠风醒转的时候,看见她来者不善的脸色,当即明白了状况,很诚恳地表态,“让你担心了。”
“连这个都学会了,你真是厉害,”梦尘哼了一声,“担心?完全不担心。”
“很难吗?”纪眠风有些疑惑,在看到她的眼神以后,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嗯,很难。”
“为什么瞒着我?”
“怕你一时心软,轻易原谅了我。”
梦尘简直被他气倒,“那我是不是要夸你考虑周全?”
他笑,“不必客气。”
“我怎么就惹上你这个——”梦尘又气又好笑,那种惶惶不安的紧张感,瞬间消失不见,“你这个冤孽。”
“夫人慧眼。”
“我明天就去昆仑。”
“不是说,昆仑国遗世独立,要从长计议么?”
“昆仑国有文玉,”梦尘莫名没有了底气,色厉内荏起来,“止疼。”
纪眠风简明扼要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色令智昏。”
梦尘被气得连夜出宫。
第二日清晨,尽忠来奉茶伺候,顺便分享了自己在巨树脚下听到的八卦,涂山与人世关系密切,常年耳濡目染,妖都很有人味儿,比起打架,更热衷讨论族长和她不可说的男宠。
“听说,娘娘此举惹人注意,那些妖怪,都很好奇陛下……”
“哪有这样说八卦的啊,让我来!”小照风风火火闯入,元宵也跟在身后,“原话呢,应该是这样的——听说威仪赫赫、冷面无情的族长,被她那位金屋藏娇的男宠,气得怒发冲冠,连夜离开,于是大家都在猜测,族长什么时候会把他赶出涂山,结果大家一通分析,发现杀伐决断、英明神武的族长,一次次在这件事上,破例迁就,可见那位传说中的男宠,应该十分之曼妙,十分之婉转……”
元宵捂住哥哥的嘴,“差不多就可以了,你不用这么眉飞色舞。”
哥哥心满意足地叹息,“可怜父皇一生清誉啊。”
元宵也好奇地问了一句:“所以,阿爹你说了什么,把阿娘气成那样?”
纪眠风面不改色地品茶,“我说她色令智昏。”
小照笑声如雷,“可我记得,从前,母后经常说父皇‘色令智昏’,父皇也不曾生气啊。”
“嗯。”纪眠风点头,“她脸皮薄,你们心里知道就好。”
说完,另外三人都沉默了,他抬眸,看见那位据说脸皮很薄的族长,正杀气腾腾站在殿外,于是,另外三人立刻默契地退出,生怕被殃及。
梦尘倚着殿门,“痛如剜心,你倒是有精神。”
他淡笑,“要我陪你去昆仑吗?”
“在这里待着,要是敢乱跑,打断腿,捆在床上。”
“族长!”冉遗远远而来,递上手中藤叶,“冀州急报!”
“冀州?”冀州是京师所在之地,梦尘立刻问道:“什么妖?”
“龙蛭。冀州君已经尽力阻拦了,没有让凡人看见。”
“三叔叔撑不了太久,去把孰湖和鹿蜀叫来,你留在涂山。”
“是。”
冉遗告退,梦尘正要走,却听身后的人说:“我也去。”
梦尘皱眉,“你会打架吗?”
“不会。”
“走吧。”
并肩站在云上,他问她:“这就答应了?”
“在大事上,你是个有分寸的人。到了那里,当不会让我分神,眼下情况紧急,没空和你争辩。”
“如何紧急?”
“龙蛭,其状如狐,九尾、九首、虎爪,吃人。”梦尘解释,“如果不抓紧封印,不过半日,人间就会尸横遍野。”
“比之南疆何如?”
“南疆那回,我和时月风足矣,这次,我可是把涂山最能打架的两个叫上了,”提起南疆,梦尘不由默默看了他一眼,“龙蛭是杀不死的,只能被封印,而且不能拖太久,它的妖气会吸引那些引起水旱时疫的灾兽,要是没处理好,凡人是要吃好几年苦头的。”
“凭空现世?”
“也不是凭空,它本就被封印在冀州地下,”梦尘看了一眼藤叶上所记,“蒙古南下,京师戒严,还记得吗?他们南下通州,分掠昌平、三河,犯诸帝陵寝——那处封印,就在帝陵之下,大概是他们误打误撞,毁坏了法阵一角,龙蛭这才得以挣脱。”
“……”
梦尘看了他一眼,淡淡说:“既然了断尘缘,就该明白,盛衰有时,没有任何王朝能够永世而不朽。都说涂山兴夏,可是夏朝如今又在哪里?涂山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王朝,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仅此而已。”
“夏亡,禹死,”他说,“可是,此地仍是九州,此身终归华夏。”
“你能这样想,那就很好。”梦尘按下云头,帝陵一片疮痍,满目晦冥,她提剑跃下,冀州君正死死守着阵中最后一道光链,“三叔叔,没事吧?”
“族长快动手吧,这地方前阵子战乱,有不少逃难聚集的百姓,要真被这东西挣脱了,后果不敢想!”
九首九尾的怪物遮天蔽日,正尽全力攻向最后一道束缚,冀州诸妖越来越守不住,梦尘纵身而上,速度形影莫辨,刹那间,长剑自左而右,洞穿怪物的双目,另一手化为巨大狐爪,一拧一折,首级应声而落。
剩余的八首凶面大作,立刻撕咬住那只狐爪,梦尘及时收手跃开,臂上仍是鲜血淋漓。突然遭遇的强敌吸引了龙蛭的注意,不再全力挣脱,而是集中精神对付她,九尾矫如灵蛇,四面八方向她缠来,梦尘纵越闪躲,九尾扑空,重重砸落,土地震动纵裂,天上地下,飞沙走石。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凡人。
他们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没有栖息之地,而帝陵遭遇过一番洗劫,侍卫和内官死的死逃的逃,倒是方便他们登堂入室,将这里作为暂时挡风避雨的落脚。凡人的眼睛看不见他们,只能感觉到四处阴风怒号,地动山摇,畏惧地聚在一起,紧张地等待着天地的裁决。
若是她也化作狐形,缠斗中,只怕很难不波及到那些凡人。
又是一条尾巴向她缠来,梦尘本欲躲避,却忽然意识到,如果她闪开,任其砸落,地裂的方向,恰是那些百姓聚集的方向,电光火石间,她举剑,灌注全身之力,破空一斩,断其一尾。
但这短暂停留的一刻,另一尾已贯穿她的胸口,来不及思考,梦尘忍痛将自己拔出,否则她立刻会成为龙蛭的箭靶。失去一首一尾,龙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附近的树木纷纷折断,巨大的砖瓦石块被卷起,然后,从高空如流星坠落。
梦尘立刻向凡人所在的方向扑去。
太快了。
它们落得太快了。
妇人护紧了怀里的婴儿。
男子挡在年迈的父母身前。
老人合手喃喃:“神明保佑……”
懵懂的小孩子,还在看残破的殿上,那些陈旧的供奉牌位。
胸口剧痛,梦尘竭尽全力,却明白自己来不及了。
忽然,大风卷起,汹涌盘旋,有如龙形。
处在风眼中的百姓毫发无伤,梦尘转头去看,他仍立在云上,身侧千风徘徊,袖摆皆烈烈而动,他没有看她,说出的话却分外让人安心。
“他们不会有事。”
“老大!你没事吧!”
没空思考他是从哪里学来的驭风之术,梦尘转身命令鹿蜀和孰湖,“被吸引而来的灾兽越来越多了,孰湖,一个都不许放到人间去。鹿蜀,缠住它的尾巴,直到缠不住为止。”
孰湖立刻去处理四周徘徊的灾兽,鹿蜀飘至龙蛭后方,长鸣一声,藤蔓破土而出,缠住那些硕大的尾巴,归束为她手中的藤鞭,梦尘抬手,凝冰为弓,聚雪作箭,瞄准那些怒吼攒动的脑袋。
离弦之箭,穿云裂石,直接贯穿双目。
第七箭射出的时候,鹿蜀支撑不住,藤蔓断裂,一条尾巴横扫至她胸口,其余的尾巴再次向梦尘扑来,梦尘化弓为剑,侧身而斩,那条尾巴上顿添一道狭长血口,龙蛭最后的一双眼睛,骤然变为血红,梦尘大喝一声:“都闪开!”
黑色的雾气,从龙蛭的伤口处喷涌而出。
白狐身形骤显,两只巨大的狐狸纠缠在一处,一黑一白,撕咬僵持,白狐的九尾死死缠住龙蛭的尾,龙蛭的爪子嵌入白狐的血肉,白狐以身躯阻挡着那些触之即腐的黑雾,孰湖喊得声嘶力竭:“停下——!”
一声长长的狐鸣。
冀州君跃身至阵前,启唇念咒,如有百人同声,“涂山首律,警以万世,杀心妄动,永偿其债!”
天地之间,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