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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故乡绮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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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
“别拒绝得这么果断,我知道,你骄傲自负,不肯依靠神仙,但作为未来的族长,你是不是需要考虑一下,涂山上下的意见?”
花尽雪淡淡看了时月风一眼,“继续。”
“咱们和九重天上的神仙,虽说没什么关系,但你细想,同为上古四大妖国,凭什么昆仑遗世独立,因为他们和天界交好,有神仙庇护着,谁不让个三分。”时月风抬手打断,“我知道你想说,如果自身强大,一样能震慑四方,可是小雪,能不能学习一下什么叫‘手段’,什么叫‘方法’,并不是每个涂山的妖,都喜欢打架的。”
“折丹神君高居九重,已看过多少沧海桑田,我偶然落难,他顺手搭救,本是寻常善意,我想,他之所以抹去我的记忆,是不希望我报答纠缠,”花尽雪哼了一声,“老爹倒好,不依不饶,非要借机攀附,天下无横生之财,就算神君答应,焉知日后,涂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老爹做过赔本的买卖吗?神君他老人家,宁静淡泊,清心无欲,除了占一个夫君的名头,什么都不占,百利而无一害啊。”时月风思索地盯住她,“不过,可能有点委屈你,毕竟嫁娶之事,情投意合也是很重要的。”
“这倒不必顾虑。”
“我就说,你都修到无情之境了,哪还在乎什么情投意合,一块石头,嫁给另一块石头,这不正好吗,”时月风哈哈大笑,“折丹神君,那是洪荒就设立的四方神之一,神职何其贵重。对了,我听老爹说,他还赐你……”
花尽雪不感兴趣,已经起身走开,“知道了,我可以嫁给他。”
……
梦尘坐起身,窗外长月渐隐,晓星已明。
目光落向身边的人,他阖着眸,面容是从未有过的宁静平和,也许是因为肩上不再负着天下,所以睡着的时候,竟像个寻常的公子少年。梦尘伸手,隔着一段距离,想触碰他的眉眼,却忽然察觉到院中的气息,她立刻收回手,下一瞬,身形如烟尘消散。
屋外,身形又聚起,梦尘将时月风拦住,放轻了声音,“出了什么事?”
时月风指了指远处,巨树上的宫殿灯火通明,“叔伯长老、九州妖君都到齐了,族长,快去挨骂吧。”
梦尘看了他一眼,向宫殿飞掠而去,须臾便至。大殿终年冷清,今日难得热闹,她落定,走到正中坐下,拿起案上的星线卷轴——这是天界用以昭告的文书,其上写着近十年羽化而逝的神与仙。
“折丹,四方风神,封于大荒东,日月所出之地。
千载万劫,归于混沌。”
梦尘将卷轴放下,没什么表情,“我本也不打算嫁他。”
“花尽雪!这是你当年亲口允诺的婚事,不管你如何与凡人厮混,只要名义上,你还是神君的眷侣,就算你年纪轻轻,我们也是认你这个族长的……”
“据我了解,涂山的族长,不是靠推举,而是凭本事,如果大家服气,那是最好,如果不服,那也没有办法。”梦尘依然没什么表情,撑着头,长长的黄裙子落在脚边,有夺目的颜色,“我是小辈,有些事可能不太讲究,但毕竟做了族长,如果三叔叔下次,还这样呼来喝去,我可就不高兴了。”
“堂姐,三叔叔脾气急了些,你别计较,他的意思是,想以强权凌驾所有妖国之上,这愿望当然好,可是我们的能力,堂姐你也知道,能不打架,咱们还是不要打架,对吧?”
梦尘点头,“还有呢?”
“如今的涂山,四面树敌,从前,有神君的婚约,他们至少会忌惮几分,可是,这样一来,我们要是输了,必会遭到汹涌的反噬啊。”
“族长,当年女娇斩绝人妖之界,反对之声何其多,其中殒命的生灵,更是数不胜数,老朽亲历那场劫变,所以斗胆恳求族长,不要因为野心而再造杀业。”
从大殿走出,熹光已渐明,狐狸像顶,朝霞翻涌,云卷云舒,梦尘去的时候,上面已坐着一个人,天光倾落在他身上,他回头,淡淡一笑,“来,景致分你一半。”
梦尘沉默片刻,坐在他身边,“你怎知我会来这里。”
“猜的。”
“时月风说什么了?”
“他问我,暴君和明君,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
梦尘笑了笑,“天上一位神君,本与我有婚约,这几年羽化了,他的死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大家。他们怕我太疯狂,一旦失败,会无法收场。”
“影响这么大?”
“因为他是神。天地间,唯有神与魔,可以任意行走于过去与未来,只要不惹出惊天动地的变故,甚至不受任何约束。”梦尘躺下,枕着自己的手,“那位神君,神职不小,的确是个有力的靠山。”
“那么,老妖怪,”纪眠风躺在她身边,“你想做什么疯狂的事?”
“我要所有妖族,有相爱之心,不再弱肉强食。”梦尘想了想,又说:“因为我发现,无论将律法修订几回,如果不能发自内心地爱人,世间的妖乱就永无止息。你从前说,律法是人心,那如果没有心,律法又有什么意义?”
他凝视她,听到自己曾说的话,眼里有潋滟的光,“欲爱众生,先爱所亲。”
“如果同类之间,尚且不能相爱,又怎么能要求他们爱人?所以,我要涂山成为大荒百国之首,以涂山律为铁则,止干戈,学兼爱。”梦尘叹了一声,“向妖族解释这些,并不容易。”
“以战止战,下下策。”
“我何尝不知是下策,可是扶桑国情况特殊,就算我有心使些手段,恐怕也无济于事。”
“说说看?”
梦尘眯起眼睛,“你是我什么人,我要说给你听?”
他只是笑,不说话。
当然,梦尘也只是一问,无论他如何答,她终归是要说给他听的,毕竟,论起智计,她和他的差距是显然的,她没有兵不血刃的办法,或许,他有。
上古四大妖国,涂山在东,扶桑在南,昆仑在西,章尾在北。
“我阿娘是扶桑的王族,扶桑王族,骄矜自负,素来看不上别国的妖,所以我爹迎娶阿娘以后,扶桑与涂山立刻交恶,对于阿娘的离世,扶桑认为,涂山有不可推卸的罪孽……”
梦尘讲了许多扶桑国的故事,最后总结陈词,“所有人都觉得,我惹了一个不该惹的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道歉求和。”
纪眠风微微而笑,“有何不可?”
梦尘对这种纯良无害的表情太过熟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去道歉。”
纪眠风说了一个办法。
听完,梦尘掩着眼睛,似笑非笑,“朱祐樘,这么多年不见,你的缺德劲儿,真是一点没变。”
那厢,沉默了很久。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梦尘坐起身,“作为回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我猜,你无论如何都想见的人。”
泰陵素来清寂幽玄。
尽忠正在清扫阶下的落叶,忽然听到一阵喧哗而僭越的声音。
“走错了,这里应该右拐,你第一次来,还是跟着我吧。”
“你常来?”
“是啊,常来,闭着眼睛都会走,陛下满意了吗?”
“……你还在记恨我。”
“你咎由自取。”
尽忠执着扫帚,转过殿角,正要申斥,在看清来人的面容以后,惊得差点踉跄摔倒,他怔怔盯着那张脸,却又不敢真的直视,半晌,都没能开口。
“不认识我了?”
膝盖一软,尽忠立刻跪下,声音都在颤抖,“陛、陛下……”
皇帝陛下亲自扶他起身,神情温和,一如当年,“我已非帝王,不必如此。”
“你死后,他自请守陵,从皇宫大内,到此冷僻无人之地,可见情真意切。”陛下的身后,又走出一个女子,容色艳艳,世间罕有,声音清冷如碎玉融雪,“你既视他为家人,想来,愿给他一个善终。”
尽忠愕然,“这,这位是?”
女子笑眯眯地说:“我们在金陵见过,记得吗。”
“你、你怎会和陛下在一起?”尽忠虽记不清当年人的五官,但这种惊鸿一瞥的美丽,就算隔了长长一生,依然鲜明深刻。
“我没有要和他在一起啊,是他舍不下我,非要来找我。”
陛下淡淡颔首,以示认同,“嗯。”
尽忠:“……”
总觉得这个语气,这种场景,格外地似曾相识。
尽忠不敢置信,试探地唤:“娘娘?”
女子的手,怜爱地抚上他花白的头发,“一晃眼,都长这么老了。”
“……”
所有疑虑立刻烟消云散。
娘娘转身对陛下说:“你在人间小住几天,好好修行,我政事繁忙,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好。”
尽忠完全呆住。
娘娘说她,政事繁忙?
梦尘踏上云头,目注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说什么情深意长,说什么重修旧好,反应如此平静淡定,实在可恶得很。
找了借口,将小照和元宵也赶去人间,投靠他们薄情的父皇。
十道天雷降于涂山。
雷霆万钧之力,梦尘只身挡下,后背立刻血肉模糊,时月风看得不忍,“想喊还是想哭,别撑着,不丢人。”
“坦白说,确实不怎么疼。”梦尘站起身,神色清明一片,“甚至有力气,揍你一顿。”
时月风目瞪口呆,“你的修行,已经到了这么恐怖的境地?”
“当年我失去九尾和妖力,犹能生受七十一道而不死,可能我对这种天罚,有特别的抵抗力吧。”梦尘裹了披风,罩住身后狼藉血迹,步履如常地往回走,“早知道如此容易,就不把他们支开了。”
“我明明记得,小时候上课,夫子说,雷刑是对罪者的惩罚,神仙犯错,尤其不可原谅,于仙,其痛如剜心,于神,其痛如凌迟,三年不愈,终夜刺骨。”时月风很是困惑,“还举了个例子,有位神君闯下大祸,受此极刑,煎熬了一年,终于崩溃自尽,你还记得吗?”
“记得,不过我是仙非神,这个例子,不值得参考。章尾的使臣什么时候到,也该处理扶桑了。”
“明天就到。对了,你会不会修观尘石?”
梦尘侧目,“掌案司的东西坏了,不应该找知非吗?”
“这玩意儿太久没用,前日她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不灵了,她修了半天也没修好,不得已求助于我。”
“求助于你……”梦尘叹息,摇了摇头,“识人不明啊。”
“她体谅你身为族长,事务繁忙,不忍打扰,可是找我,别说修理,我连那石头是干什么的,都不太清楚,”时月风面无愧色,“放你桌上了,有空修一下。”
“那是掌案司用来审问的,一般来说,祸乱凡间的妖,都与人有所牵扯,倘若他们身上,有凡人的物件,将观尘石放在物件上面,就能看见那位凡人的一生,其中,或许有相关的线索。”
说话间,梦尘看见,老爹等在她的小院,这让她有些意外,“又出什么事了吗?”
“那倒没有,”老爹摇头,“来看看你的伤。”
“伤不重,无碍的。”
老爹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良久,终于开口:“折丹神君羽化,你心里,有半分难过吗?”
梦尘很奇怪,“我应该难过吗?”
“也是,他抹去了你的记忆。”老爹长长地叹息,“可是,阿雪,你们的婚约,并非无凭无据,神君给你的聘礼,是一番花信风。”
“花信风?”
自初春至首夏,东风应花期而来,花随风开,风为花信。
这种风,称为花信风,春日百花次第盛放,花信风也分为二十四番,梅花风最先,楝花风居后。
“我当年就想告诉你的,你自己不听啊,”时月风啧啧了两声,“在挑选礼物这方面,神君他老人家,还挺有情致的。你想,他为风神,赐予你的承诺,可巧就是以风为信,等你修成天狐,他如约来迎,恰如风至而花开,何其婉转啊。”
梦尘皱了皱眉,“是哪一番花信风?”
“春分二候,梨花风是也。”时月风挑眉戏谑,“不比你那凡人郎君差吧?”
“花信风,是神君给你的护身符,从前你出生入死,我并不多问,”老爹负手而叹,“如今,神君身归万劫,神力随之消散,阿雪,你往后行事,切记,不可莽撞。”
“她之前承了那么多道天雷,老爹你都不紧张,今天挨了十道,就这么着急跑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老爹你真的淡定如斯,对她那样不闻不问。”
老爹横眉冷对,“要你多话。”
梦尘施了个简单的术法,遮掩住背后的伤口,招来一片云朵,时月风侧目问她:“干嘛去?”
“去接我的凡人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