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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风酒醒 其实,她就 ...

  •   梦尘是在屋里的小柜子上醒来的。
      清晨的一缕光落在脸上,她刚睁眼,动了动身体,立刻扑通一声,摔下去了。
      房间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她摸不着头脑,从地上爬起来,朝霞熹微,眼睛却畏光,她抬手揉揉,才发现眼睛肿得像核桃,两脚又僵又麻,差点没站稳,梦尘揣摩自己掉下来之前,到底是个什么姿势。
      结论是,她好像在柜子上蹲了一夜。
      “酒醒了?”
      身后传来声音,梦尘被吓了一跳,她回头,看见自己那张窄窄的床榻上,绑了一个人。
      那个她朝思暮想的人。
      久别重逢,本是世间最百转千回的事,可是眼前的景象太过震惊,梦尘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他不止是被绑着,还是被五花大绑,各式各样的绳子在他身上、手上、脚上都打成死结,有她的腰带,有用来捆书的粗麻线,有妖君缉拿犯人用的束绳,还有法术幻化而成的藤蔓木枝……
      梦尘三步并作两步,因为腿麻了,所以最后一步,是直接扑倒在床前,她不敢看他,嗓子很干,手有些抖,一边解一边问:“我、我干的?”
      “很难说。”纪眠风平淡地开口,“我记得似乎有个人,不让我走,也不让我动,指责我色胆包天,竟敢勾引寡妇,所以要把我捆起来,让我停止一切魅惑。”
      梦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因为床榻太小,所以她像个小动物一样,蹲在柜子上,死死盯着我——”
      梦尘解不开自己系的乱七八糟的死结,心乱如麻,思绪混沌,不知道为什么,立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必须诚恳地道歉,“我错了。”
      纪眠风一声叹息,“狐狸不好惹,尤其是喝醉了酒的狐狸。”
      狐狸?
      对啊,她是狐狸啊,为什么要像人一样,解这些莫名其妙的绳子啊?
      梦尘一扬手,给他松绑,并且退后数步,审慎地打量屋内的惨状,地面的某处,像是被火烫过,焦黑焦黑,旁边是一个翻倒的小炉子,药汤、药渣、没煮熟的药材洒了一地。她扶着墙,怔怔地问:“我还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那狐狸趴在我身上,嗅了半天,说我是假的,因为没有药草的味道了。”纪眠风顿了顿,在考虑措辞,“然后,为了表示关怀,按照从前的药方,请我喝了一碗。”
      梦尘虚弱地捂住心口。
      纪眠风忽然不笑了,声音很轻,可是梦尘听清了。
      “还在记恨我吗。”
      此事不提倒也罢了,一旦提起,梦尘心头的邪火立刻烧起来,她冷笑,迎上他的眼睛,“陛下不是说,再也不想迁就我了吗?如今你功德圆满,修成正果,又眼巴巴跑来我涂山做什么?”
      他的眸色沉沉如夜,“来道歉。”
      “现在道过歉了,你可以走了。”梦尘抬手,凌空而点,将狼藉的房间收拾整理好,“我不欠张家什么了,更不欠你什么,俗世因缘俗世尽,陛下该不会异想天开,觉得能和我重修旧好吧?”
      “我会。”他看着她,神情如从前一样固执,“我就是这样异想天开的。”
      梦尘笑了一声,将他抵在墙角,“在我爱着你的时候,在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的时候,陛下不是郎心如铁,无动于衷吗?我连尊严都不要了,低声下气地恳求你,不知羞耻地缠着你,想留在你身边,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你爱我,总不至于践踏我,可是陛下,你这一刀,捅得实在太重了。”
      他的脸色变白,抿唇沉默,没有一句辩解。
      梦尘冷冷退开,挽了挽发,顺便把自己肿成核桃的眼睛处理了,“我事情很多,恕不奉陪。”
      她的住处是一个小小的茅草屋,柜子、桌子、椅子、床,陈设非常简陋,毕竟妖族不太讲究这些。处理事务的地方,就是屋外院中的长桌,梦尘刚刚坐定,板正的冉遗君就按时来到,呈上卷宗,“族长,这是上个月去往人间的妖数统计,返回的情况,也一并记录在案,请族长过目。另外,关于设立九卿,章尾山的国主答应了,不日就将派遣使臣……”
      执着卷宗的手收紧,纸面微微褶皱,梦尘分了一只眼睛一只耳朵,观察屋内的动静,她把话说得太重,良心不太安宁,可是屋内没什么动静,隔着墙,看不到人。正在走神,就听见冉遗的询问,“族长?”
      梦尘应了一声,集中精神,“你继续。”
      “羲和国态度暧昧,尚在观望,扶桑国的国主……”冉遗犹豫了半晌,“可能会宣战。”
      “载乌执掌扶桑国已逾千年,何况扶桑和涂山,不睦已久,他又怎么肯轻易居我之下。”梦尘笑了笑,“我早已做好和他交手的准备。”
      “可是,载乌不知从哪里听到一些流言,关于……关于族长昔年的人间旧事,”冉遗说到一半,忽见族长抬手示意他小声,他虽不解,依然照做,“毕竟,生受八十一道天雷这样的事,实在重大,很难瞒住,载乌已具言上报天听,说族长并未领完天罚,而是由凡人代受了十道。”
      梦尘点头,“我和他的水平本就是伯仲之间,交手之前,若能借力打力,伤我一二分,他的赢面自然更大。”
      冉遗皱眉,“十道天罚,不日就要降于涂山。天罚之刑,于凡人是寻常,于妖族是断骨之痛,于神仙……其折磨苦楚,更甚十倍,族长已非妖类,而是天狐,吾等担心——”
      “此事留着,终究也是个把柄,若我今日不能服罪,他日又如何服众呢?”梦尘把卷宗递还给冉遗,“拿去归档吧,我心里有数。”
      冉遗离去,梦尘慢慢往后靠了靠,再瞟一眼自己的小屋,纪眠风正坐在小桌边看书,她桌上的书是王维诗集,倒是正中他下怀了,看样子是没留意屋外的谈话,梦尘略松一口气。
      等等,她这么关心他干嘛。
      “族——”
      鹿蜀打招呼的声音顿在一半,表情很疑惑,“族长,不穿白衣吗?今天是人间的清明节啊。”
      梦尘扶了扶额,“说来话长。”
      鹿蜀将一小束花枝呈上,“今年,永宁宫的梨花开得特别好看,族长是去人间,还是去涂山的衣冠冢?”
      梦尘凝望案头的几枝白梨,日光下盛开,美得惊心动魄,她说:“不用了。以后,清明、中元、冬至、七月三、五月七,你都不用准备了。”
      鹿蜀愣住了,“那,这梨花……”
      “留着吧。”
      鹿蜀告退,梦尘盯着那束花发愣,春风里,素色的花瓣微微颤动,皎白如谁心里的一树雪,长盛无绝,垂垂如笑。她轻轻拿起,走到门边,想看他,又不敢看,他却已放下书册,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花束,插在窗边的花瓶里。
      梦尘的目光,又落在那只黄釉瓷面的花瓶。
      从前,人间烧制的黄釉瓷器,都是一种偏褐的颜色,直到宣德年间,技术才有所进步,只是,历来瓷器兴衰,乃是遵循君主的喜好,从宣德皇帝到成化皇帝,皆是独尊青花,于是青花瓷风靡王土,颇有成就。
      然而,弘治皇帝偏爱的,却是这种黄釉的瓷器,因为君主的青睐,黄瓷的烧制水平达到古所未有的高度,釉面莹润明亮,色彩淡雅娇艳,做工简单、不事雕琢,却有经年不改的质感。
      纯正如国色。
      宛如春色三月,少女的淡黄裙衫,民间将这种颜色呼为“娇黄”,柔情旖旎,落笔温柔。稗官野史的记载里,纷纷猜测,清冷寡言、板正端方的弘治皇帝,为何弃了幽冷的青花,独独偏爱这一抹热烈亮色。
      正德年间,黄瓷仍有烧制,但已没落。到了如今的嘉靖皇帝,更是直接被叫停。娇黄风韵,惊鸿一瞥,早已不是时兴的东西,传世之物,更是寥寥。
      梨花太淡,插在青花的瓶中,显得冷而苍白,插在黄釉的瓶中,却是相得益彰。一时之间,回忆喧嚣,梦尘看着他插花的动作,认真而有品味,风雅而有仪态,依然是她千万次梦到的模样。
      衣袖隐约间,他的腕上青红一片,是她昨夜醉酒的手笔。
      窗外清风吹过,一瓣梨花离枝,晃悠悠落在她的裙摆,梦尘垂眸,看见自己的模样,淡黄裙衫在风里拂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昭示。
      其实,她就是那个答案,是那个稗官野史,百思而不得其解的答案。
      梦尘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野蛮而用力地抱住他,他轻轻一笑,温柔地回应她,谁都没有说话,可是这样沉默的相拥,已胜过一切言语。
      放开他,梦尘揉了揉眼睛,若无其事地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一个卷轴,丢到他面前,“我这儿没有药,也没学过治疗的法术,你身上的伤,最迟明天就会复原,如果你嫌疼,就自己学,很简单,效果立竿见影。”
      纪眠风叹了一声,“既然简单,你怎么从来不学?”
      “妖族尚武轻生,没人学这个,矫情。”
      正说话,小照带着元宵,风风火火闯进来,“父皇!母后!我来请安啦!”
      梦尘瞪他:“你以前给我请过安吗?”
      “母后不要这么霸道,父皇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照搬了凳子,也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的卷轴,“咦,《医经方技》,父皇受伤了吗?”
      “没有。”纪眠风一本正经地撒谎,“闲来无事,学习一下。”
      “妖族没有学这个的哦,”小照经验老道地给自家阿爹介绍,“因为我们能够自我修复,如果情况实在严重,大多数也不会选择苟且自救,而是欣然赴死,阿爹要学,不如学点打架用的。”
      元宵撇了撇嘴,“阿爹又不是你,就知道打架。”
      “唉,我们家真是泾渭分明。”小照凌空划了一道界限,“两个文官,两个武将。”
      “阿娘,”元宵没理他,“舅舅把阿爹的事告诉外祖父了,外祖父说,让你们有空的时候,去见他一面。”
      梦尘立刻痛苦地扶额。
      纪眠风笑了笑,“我都行,看你。”
      “我很忙!”
      元宵补了一句,“外祖父还说,如果阿娘你藏着掖着,不肯带来,他就亲自上门来看。”
      梦尘咬牙切齿,“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冤孽回来不到一天,她就已四面楚歌。
      小照说:“成婚之前,总要见一见长辈吧。”
      梦尘撑着桌子,“你、你等一下……”
      “老大!老大!扶桑之国的老东西来信了!”孰湖君的出现及时缓解了场面,他在院里没找到人,往洞开的屋门里瞧了一眼,这一瞧不要紧,孰湖君立刻目瞪口呆,“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纪眠风面不改色,“嗯,你们老大的男人。”
      孰湖张了张嘴,像是忘了要说什么,艰难接受了这个事实以后,不死心地追问:“所以,老大的一双儿女,果然是……”
      梦尘走出去,关了房门,“说正事。”
      孰湖递上手中的黑鸦,梦尘轻轻一敲,黑鸦的眼睛亮起来,立刻飞上案头,骂道:“涂山的小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主动招惹扶桑,让本尊向涂山称臣,痴心妄想。单挑还是群架,规矩你定,扶桑奉陪到底!”
      说完,黑鸦化为烟尘。
      “他奶奶的,”孰湖卷起袖子,“这老东西活腻了是不是!”
      梦尘淡淡瞥了他一眼。
      孰湖立刻偃旗息鼓,“怎么回信,老大你吩咐。”
      “不急,我过几日有天罚要领,如何回信,暂视情况而定。”
      “这老东西真是刻薄阴毒,不就十道天雷吗,老大,俺替你扛了就是——怎、怎么了,俺又说错话了?”
      “知道说错话,还算有长进。”
      交代完孰湖,梦尘长叹一声,随手从案头抽了一本卷宗,掩面沉思。涂山负责处理人间妖乱,可是,涂山也只不过是众多妖国中的一个,还有许许多多的妖,并不听从涂山的管辖,所以历代的涂山妖君,都是以武力镇压约束。
      自从她在人间走过一遭,忽然觉得这方法有些蠢笨,涂山后人,有意愿且有能力做妖君的,并不太多。是以,她想建立妖族的律法,万世共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说服几大妖国,以涂山律为铁则。
      族里有长辈说她野心昭彰,她不否认,也有长辈说她痴心妄想,竟然企图恢复女娇时代的强权——其实她的妄想,远不止于此。
      梦尘知道他们是如何议论她的,涂山的花尽雪,生杀予夺,狼子野心,是个冷且狠的角色,这样的人,居然还有一双儿女,想来,她的男宠,是个做小伏低、委曲求全的性格……
      脸上的卷宗被拿走,传闻中她的男宠正俯身看她,“我晚上回来。”
      “干嘛去?”
      “……”纪眠风想了想,说:“带孩子。”
      小照抱着风筝,“母后都不会放风筝吧?”
      梦尘哼了一声,“问问你父皇,是谁教的他放风筝。”
      元宵抱着许多绘画工具,“阿娘的屋子太小,床更小,阿爹睡不下,不如去我那里,正好我还有许多书画上的问题,想要请教阿爹。”
      “胡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和你外祖父睡在一起过吗?”
      “那父皇可以睡我那里,我的屋子绝对够大。”
      梦尘想不出理由反驳,面无表情地说:“也好,随便你们。”
      于是,一家三口郊游踏青、赏景写生去了,独留梦尘一个人坐在院中,为涂山的诸多事务殚精竭虑,人间说,天下至尊皆是孤家寡人,果然有道理,梦尘甚至想到,从前她带小照和元宵玩耍的时候,那个埋头批奏疏的皇帝,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心情。
      月上中天,梦尘等在房里,盯着自己那方窄窄的床榻看了良久,鬼迷心窍一般,捏了个法术,将其变成一张宽敞大床,这动作完成,先将自己吓了一跳,立刻想要变回来,然而房门被推开,纪眠风带了一身的月色,还有淡淡的笑语,“等久了吗。”
      “少自作多情了。”梦尘吹熄烛火,背向他,合衣而卧。
      夜风温柔,月色如叹,他坐在床边,沉默着,伸手抚上她的发,一遍遍,梳理得仔细而缓慢。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她,梦尘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很忧伤,蓦地,鼻尖一酸,眼角滑落一滴泪,迅速沁入枕中,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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