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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折尽梨花 父皇,好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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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有情,不使永悲。
生于斯世,不当绝望。
这是秀荣从阿爹和阿娘身上学到的道理,所以在内心深处,她和哥哥一样,相信总有一天,阿爹会回来的。
只是,她没想到,原来纪三公子,就是她的阿爹。毕竟纪三公子给她的印象,和她在史书里了解到的孝宗皇帝,实在有些不同——但显然,只有她是这么想的。
哥哥迫不及待,健步如飞,狠狠去拥抱阿爹,阿爹向他微笑,回以温柔的怀抱和问候,一向没心没肺的哥哥,眼眶泛红,声音哽咽,“父皇,你还认得我吗?”
“长大了,小将军。”
秀荣觉得,如果不是她在场,碍于男子汉的面子,哥哥一定会立刻哭的。
相比之下,阿娘就冷静得多,或者,也许,阿娘是压根没反应过来,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可是整个人都显得恍惚,阿爹绕过哥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明明相见,却不知该如何相见。
阿娘慢慢伸手,大概是想触碰眼前的人,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可是即将要碰到的时候,指尖颤了颤,竟然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只留下匆匆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秀荣深感意外,可是阿爹和哥哥却没有惊讶的脸色,甚至,哥哥递给她一个眼神,她得到暗示,望了一眼阿爹,连忙提步去追阿娘。
她想起来了,阿爹曾在阿娘心里埋了一根刺,数十载的岁月里,那根刺已经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所以不觉得多么痛,可是此刻,重新见到阿爹的这一刻,那些有关于他的回忆忽然复活、生长,直至鲜血淋漓。
阿娘把自己关在屋子后面的一片梨树林中——涂山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随便靠近打扰。面对这个连舅舅都退避三舍的地方,秀荣犹豫了,她顿住脚,看见阿娘取了一壶酒,一壶羲和之国的酒。
秀荣立刻想起阿娘喝醉的样子,那是她处理不了的棘手状况,可,如果是阿爹呢?秀荣原路折返,阿娘住的屋子里,已传来舅舅的声音,“哎呀,你这张脸,可有几十年没见了……”
“舅舅!你怎么随便让人进阿娘的房子啊!”
“傻姑娘,这是你爹,”舅舅哈哈大笑,“说起来,小时候的事你都忘了,这也算是你们父女的初见吧?”
“才不是,在金陵的报恩寺就见过了,”秀荣偷瞄了一眼阿爹,他正望着她,她咳了咳,小声补上一句,“就像,小时候说好的那样。”
舅舅看看她,又看看阿爹,“小照,我们是不是有点多余?”
哥哥也看看她,看看阿爹,“是的,舅舅。”
舅舅揽住哥哥的肩膀,两个人就要往外走,“快跟我说说,你们兄妹俩是从哪个坟头把他挖出来的?”
“喂!”秀荣愤怒地喊住他们,“没人问问阿娘吗?”
“这种时候,最好先让她一个人缓缓,”舅舅一指阿爹,“这不,他回来了,尽管放心,对付你阿娘,他还从来没失手过。”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阿爹。
秀荣开口,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真的是我……阿爹?”
阿爹微笑,“三姑娘觉得不像?”
“也不是……”秀荣摇了摇头,“你在我想象里,比纪三公子要稳重很多。”
这样说自己的亲爹,似乎有点冒犯,可是一时之间,秀荣没法接受眼下的事实,她有些理解阿娘为什么要缓缓了,她可能也需要缓缓。
纪三公子,不,阿爹的表情有几分无奈,他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可是动作顿在一半,像是怕她会觉得别扭,他问:“可以吗?”
这个问题让秀荣感到一阵酸楚。
“听说,小时候,你最疼我,我也最喜欢你?”
“对,因为我偏心。”
秀荣被逗笑,“那现在的我,会让你觉得失望吗?”
“怎么会。”
“我忘了你,对你既不敬重,也不亲密,初次见面的时候,还特别不礼貌……”
“你不喜欢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说了孝宗皇帝的坏话,不是吗?”
秀荣感到一阵尴尬,“那、那我又不知道你是谁。”
“我也没认出你。”阿爹的脸色温柔却寂寞,“我迟到太久,不算一个称职的父亲,希望你原谅,希望你不会失望。”
她看着阿爹的脸,心一横,敞开手,像哥哥一样紧紧拥抱他,阿爹僵了片刻,显然没料到她忽然亲昵的动作。秀荣小声说:“我,我求证一下。”
阿爹的声音似乎在笑,“你很像她。”
在这个怀抱里,秀荣已经得到了答案,所谓血脉相连的亲情,不是仅仅依靠回忆而存在的,这个瞬间,那种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依赖,那种久别重逢、几欲落泪的感动,就是他和她,作为父亲和女儿,永不斩断的纽带。
她从前,是怎样唤他的呢?
“父皇,好久不见。”
“元宵,好久不见。”
秀荣觉得自己的小名,是世间最最好听的两个字,她拽着阿爹,想把攒了很多年的话都告诉他,阿爹没有拒绝,认真地听她讲述,直到夕阳在山,直到月光入窗,秀荣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她骤然惊起,“阿娘!这回阿娘真的要揍我了!”
阿爹支颐而笑,“你很怕她?”
“你不怕吗?”
“……”阿爹默了一瞬,“怕。”
秀荣:“……”
涂山之上,圆月如歌,山上繁花不落,朝暮成雪。
梦尘想起从前听过的歌谣,是人间的歌谣,似乎是关于狐狸的。说来,凡人就是这样可恶,总是不肯放过狐狸,用一些可恶的把戏,哄得狐狸忘了自己是狐狸,一心只想当人。
圆圆的月亮天上摇,
小小的狐狸地上跑,
天黑黑,不回家,
街上人悄悄。
眼前天旋地转,梦尘从树上掉下来,陷在温软的落花里,她想,她应该也认识一个可恶的凡人,那人是谁,却想不起来,一想,眼睛就胀胀的,很丢人,不能被看到。
她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花,想,自己是谁啊。
涂山之国的族长,威仪赫赫的天狐。
梦尘爬起身,想要往回走,可是,白茫茫的月光像酒色,从发梢浇透到足尖,她被簇簇的梨树围住,雪的森林里,走不出去,也分不清方向,夜风听起来如同呜咽,呜咽里,花瓣飞舞又凋落,像是和着呜咽的眼泪,模糊了眼前的景致。
前面有个影子,有个清致的影子。
像是一脚踏空,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疯了起来。
梦尘觉得,天地的造物同样疯魔,竟然会造出这么一个冤孽,放任他在她的心里横冲直撞,又苦,又舍不下。
月的风,花的雪,都在他身边寂静下去,刹那间,造物沉默,天地无声。
梦尘想看清他的样子,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她怀着此生最热烈的心跳,奔到他的面前,可是那张脸缥缈摇晃,怎么也看不清。
她笑起来,指着他说:“你长得,长得好像……我夫君啊!”
他扶着她,声音噙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就是你夫君呢?”
“我想过啊!我想过一千次,想过一万次,可是,”梦尘推开他,摇了摇食指,“我再也不会被骗了,你别想骗我,谁都别想骗我。”
他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如月光流淌。
“你知道蜃妖吗,这么——大的一只蜃妖!”梦尘努力挥着胳膊比划,“明明说好的,它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可是,连它都造得不像,所以我就明白啦,”梦尘凑近他的耳边,将这个秘密告诉他,“我夫君,他再也回不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抚上她的面容,像是很痛,声音低哑如不散的夜雾,不知是问她,还是问自己,“你为什么要爱他呢?”
是啊,她为什么要爱他呢。
是为了深夜和长梦里的那些眼泪吗。
可是,岁月厮磨,她还是没能学会无动于衷,被磨成碎片,也死不悔改。
梦尘拼命揉眼睛,只是眼泪骤然决堤,她忍了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的眼泪,就这样不听话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爱他,我也没有办法。”梦尘攥住他的衣袖,“你说,他又为什么要爱我呢?以前,没有人爱我的。”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一息风,转瞬即逝,“他留给你的,只剩下眼泪了吗。”
梦尘急忙解释:“我不常哭的!你不能告诉别人!尤其不能告诉他!”
“……”
她只是会在一些时候,想起他而已。
在夏日的长昼,在冬日的长夜,在夕阳欲沉的时候,在星斗漫天的时候,在梨花的影子被风吹动的时候,她也只是有一点想他,想着如果他在,就好了。
凭什么,这世上,再也没有他了。
“他会不会想到我,会不会,在一个我找不到的角落,他也在因为我而流泪呢?”
她跌入一个怀抱,耳畔有温热的呼吸,还有梨花簌簌飘落的声音,那个怀抱并不用力,像是怕弄疼她一样,怀抱的主人克制着他的声音,可是梦尘觉得那声音像是哽咽,明明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会。”
她想抬头,可是脑袋被轻轻按住,他说:“不要看。”
梦尘听话地点点头,枕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好梦不肯醒,“你是个温柔的好人,不像他,说话难听得要命。”
“你肯原谅他吗?”
“原谅不原谅,谁还在意呢?”梦尘说着,又委屈起来,“他要是在意,就不会做那么过分的事情了。”
被戳到了痛处,梦尘狠狠推开他,几乎要咬牙切齿,“你知道他有多坏吗?他死的那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梦尘指了指自己,扯起一个难看的笑,“我从街上,街——上——,听说他死了,他曾经说他爱我,可是到头来,他却用这样的方式惩罚我,你知道他有多坏吗!”
“知道。”他的嗓音也发颤,徒劳地、一遍遍地擦拭她的眼泪,“他让你哭成这样。”
梦尘躲开他的动作,怒道:“你不要动!不要骗我!你变成他,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蹲下身,地面厚厚一层的落花,在泪眼中,变成白色的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对不起。”
梦尘看着自己的脚,忽然着急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鞋子弄丢了,这件事很重大,万一被他发现了,是要被数落的,她想起身,他却先一步起身,轻轻一捏她的耳朵,“我去找。”
这个动作让梦尘安静下来。
很快,他就回来了,半跪在她的身前,他的手托在她的脚踝,慢慢替她穿鞋,梦尘微微低头,好奇地看他,“你这以假乱真的幻术是从哪里学来的?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他顺着她点头,眸色沉沉,心事重重,“好。”
一片梨花从眼前飘落,梦尘立刻双手扑住,然后小心摊开手,盯着那枚孤零零的、小小的白色,低声问:“你认识涂山的族长,花尽雪吗?”
他的动作一顿,同样低声地开口:“我爱她。”
梦尘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别看花尽雪啊,她,她人模人样的,其实,她就是个疯子,早就疯啦。”她指着周围的梨树,“你瞧,这些都是她种的,一夜之间种下的,一个坑、一捧土种下的,几十年过去,它们都长得这么好了,可惜啊……”梦尘眨了眨眼,泪又落下,“越是茂盛,越是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她都没法骗自己了。”
“梦尘。”
梦尘怔住,泪眼盈盈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都不知道,或者曾经知道,只是都忘干净了,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她甩了甩脑袋,想看清他的脸,但还是模模糊糊的,“你叫什么?”
他说:“纪眠风。”
梦尘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像是深渊,她跌进去,无尽坠落,几乎粉身碎骨,可是她无法抗拒那种致命的蛊惑,宛如飞蛾投入烈火,没有任何犹豫,多等一刻都是犯罪。
她立刻投降,在他面前放声痛哭,“纪眠风,我想回家了。”
他温柔地吻她,然后将她抱起来,声音像是一枚雪落在眉间,“好,我们回家。”
上下一白,天地慈眉,梦尘闭上眼,感受那种真实、有力、温暖的触感,仿佛她不是走在白梨丛生的山间,而是走在幽深重叠的宫道,清冷的帝王低声而笑,说了不少好听话,想哄她睡觉。
他走得很慢,短短的一生,长长的一生,都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