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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麻衣如雪 陛下他,一 ...

  •   嘉靖二十年,张太后崩逝。
      轻兰哭了一场,本就有些昏花的眼睛,更加看不清东西了,她的儿女、孙辈都想照顾她,希望他们的老祖宗能搬出那个小小的宅邸,轻兰始终都不同意,她说,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年,总不至于照顾不了自己,她虽然老了,记忆也不太好了,但腿脚还算灵便,日常起居不成问题。
      每当她这样说,孩子们总会露出听惯了的表情,拿她这个固执的老人家没办法。
      宅邸后门,有糕点商贩来回的叫卖声,这本是寻常的事情,可张太后刚刚去世,轻兰脾气不好,拄着拐杖,要把那个可恶的、喧哗的小贩赶走。
      小贩的吆喝声戛然而止。
      轻兰眯着眼睛,依稀看到一个黄裙子的姑娘,站在那个小小的推车旁,尽管轻兰老眼昏花了,但她还是能知道,那是一个相当美的姑娘,小贩愣住片刻,连自己的唱词都忘了。
      “姑、姑娘,想买点什么?”
      黄裙子的姑娘回过神,表情有些抱歉,“我没带钱。”
      小贩立刻换上鄙夷的脸色,“没带钱在这儿看什么看,影响我做生意。”
      轻兰看不下去,“嚷什么,毛手毛脚的,还想做生意?”
      “哎我说,你这老太太,有你什么事,自己的旧主死了,故意找茬是吧,”小贩说得不客气,脚下却往后退了两步,“就算你伺候过张家娘娘,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我可不怕你啊。”
      轻兰扔给他几个铜板,还扬了扬拐杖,“人家小姑娘喜欢那个白猫馒头,钱我付了,别处做你的生意去。”
      小贩连忙包了馒头,塞给黄裙子的姑娘,推着车,嘟嘟囔囔走开了。
      黄裙子的姑娘没有动,只是定定看着她,轻兰笑眯眯地说:“姑娘,放心拿着,钱不用还,一个馒头,婆婆还是请得起的。”
      “谢谢……婆婆。”
      “姑娘看着眼生啊。”
      “我的一位友人去世了,我进京来送她一程。”姑娘顿了顿,“路过这里,看见这个馒头,一时间就走不动路了。”
      轻兰寻思着,这姑娘身上没钱,看见馒头就走不动路,一定是又穷又饿,想她年纪轻轻,为了奔丧,却漂泊异乡,实在可怜,不由动了恻隐之心,“姑娘,你如果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进屋喝杯茶,吃点东西,再慢慢赶路,如何?”
      姑娘点点头。
      轻兰领她进屋,“街坊邻居,都叫我轻兰婆婆,姑娘你怎么称呼?”
      “梦尘,长梦的梦,尘埃的尘。”
      梦尘姑娘捧着手里的馒头,像是舍不得吃,仿佛是什么稀世的宝贝,轻兰端来几碟糕点和热茶,那个姑娘却站在堂中的香案前,盯着三个牌位看。
      孝宗皇帝和张皇后的牌位,以及她的亡夫,方正怀的牌位。
      小姑娘拈香,先祭祀她的亡夫,“婆婆,他对你好吗?”
      “好,怎么不好。”轻兰叹了口气,“你要是去年来,还能见着他呢,可惜了,只活到六十九,差一年就七十了。”
      小姑娘沉默,又给张皇后的牌位上香。
      轻兰看得奇怪,“不给孝宗皇帝敬香吗?”
      “……我不喜欢他。”
      轻兰笑了,“这倒稀奇,孝宗皇帝的香火,从来都是最盛的,天下不喜欢他的百姓,可没几个。我看你年纪轻轻,没经历过弘治一朝,也总该听你父辈祖辈说起过吧,倒是说说看,不喜欢他什么?”
      “不喜欢他只活了三十五年。”
      原来是这样。轻兰觉得这小姑娘倔强又可爱,不由伸手,想去摸摸她的头,然而小姑娘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躲开一步,表情别扭又复杂,轻兰呵呵笑,“你这小姑娘,倒是很叛逆。”
      梦尘姑娘不仅没有给孝宗皇帝敬香,还把紧紧挨在一起的张皇后的牌位,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地说:“不用靠这么近吧……”
      近几年,坊间的风月小说、戏剧折子,都喜欢含沙射影地提及孝宗皇帝和张皇后的旧事,毕竟孝宗皇帝对于张皇后的深情,越传越多,越传越广。与此同时,因为张家的两兄弟实在作恶多端,当朝的陛下忍无可忍——毕竟他是兴王朱祐杬的儿子,和张家没有任何关系,于是狠狠处置惩罚了一番,以至天下渐渐觉得张皇后不识大体,辜负了孝宗皇帝的包容和信任。
      闺阁的女儿们,这样想的尤其多。
      轻兰看透了小姑娘的心思,“羡慕也没用,嫉妒也没用,咱们孝宗皇帝就是爱重张皇后,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百年千年,山河不移,此情不易。
      小姑娘不说话了,只是垂眸,凝望掌中的白猫馒头。
      “这宅子已经很旧了,婆婆怎么还住在这里?”
      轻兰给小姑娘讲起她过去的故事,她是张皇后的侍女,后来年满出宫,经过媒人的介绍,和方家的长子订了亲,方正怀是孝宗皇帝的侍卫,为人风流不羁,所以明明是老大不小的年纪,却迟迟不肯成家。
      大家都觉得,不是个良配,可是也没办法,宫女被放出来的时候,早就过了适婚的年纪,所以要求不能太高。帝后赐了他们这间宅院,算作新婚的贺礼,后来,轻兰才听自家夫君说起,成婚前,皇帝特意召见了他,嘱咐他不能欺负她。
      “皇后的性子,你也知道一二,若是她不满意,”皇帝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朕不饶你。”
      她夫君被吓得不轻,一度对这场婚事非常后悔,觉得不是娶妻,而是迎了一尊佛,从此收心敛性,谨慎做人,生怕妻子一个不高兴,就进宫去向皇后娘娘告状。不过相处下来,他渐渐发现,自家妻子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乖巧有趣,善解人意,是个可爱的人。
      轻兰一开始也是看不上方正怀的,因为她听说,方正怀和皇后娘娘出嫁前的心腹丫鬟关系特别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人家神魂颠倒,什么话都愿意同他说——尽管方正怀辩解,这是因为陛下交给他一个艰巨的任务,他为了探听消息,不得不出此下策。
      结果,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竟然日久生情,就这样吵吵闹闹,甜甜蜜蜜,度过了几十年。
      轻兰不愿意搬家,可能是人老了,所以格外恋旧,哪怕这个宅子已经荒废不堪,她和她的夫君在这里成婚,在这里生儿育女,甚至,她的夫君在这里死去,这里承载了他们的一生。
      更何况,这是陛下和娘娘赐下的宅子。
      “如今,陛下和娘娘都已仙去,如果我也搬走,不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吗?”
      小姑娘却叹息,“空有痕迹,却无故人,不是徒增伤感吗?”
      “正因为知道失去的苦痛,才越明白,曾经拥有那么多欢乐的岁月。我老了,容易糊涂,但有些人、有些事,我不能轻易让自己忘记。”
      小姑娘承蒙她的招待,临走时说:“婆婆,我会常来看你的。”
      轻兰记住了这话,第二天,小姑娘再次登门的时候,她看着那张脸,却半天都想不起来是谁,只对她的黄裙子有些印象。幸好,小姑娘每次来的时候,都穿着各式各样的黄裙子,她才勉强能认出。
      五月初七,小姑娘来的时候,却穿着素色的白裙子,发上没有半点珠饰,只簪了一朵素白的梨花,满城烟雨里,她撑着伞,雨水淌过伞面,渐次滑落,她的面容隐在一片水色之后,只剩下模糊。
      轻兰念叨起来,“五月七,是孝宗皇帝的忌辰。那年啊,京里久旱无雨,孝宗皇帝在弥留之际,依然拟定了十六条抚恤诏令,可惜没来得及颁布,就乘龙仙去了。谁料,就在这时候,忽然天降甘霖,我们觉得呀,一定是孝宗皇帝在天有灵,护佑着他的百姓呢,你们年轻人别不相信,此后每年的五月七,京里都会下雨……”
      这话轻兰每年都要找人念叨一遍,她的孩子们早就听倦了,不过眼前这个小姑娘,倒是听得很安静。氤氲雨雾里,白衣白裙,淡淡而立,伞面微微抬起,她凝望着天上层层的云,“他护着他的百姓,却忘了他自己。”
      那一瞬间,那个白色的影子,莫名地,和轻兰记忆里的一个人,重合了。
      “听你这小姑娘说话,倒让我老婆子想起,那位娘娘年轻的样子了。”
      “是吗。”小姑娘侧首回眸,“她年轻时,是个什么样子?”
      “就是你这个样子呀,说实话,我一直在观察你,你真的像极了她。只不过,你不常笑,而娘娘总是笑盈盈的,偶尔不笑的时候,陛下总有办法让她笑的。”
      “……”
      “孝宗皇帝去世以后,娘娘再也没召我进宫了,我想,她一定是太伤心了,她一个人在宫里,孤孤单单的,过了这么多年,连儿子都……她该多寂寞啊。”
      “张太后的夫君病逝,一颗心早就死了,在宫里或者在别处,对她而言,并无区别。只是,她的两个兄长,像是摆脱不掉的噩梦,从童年起,她就为他们屡屡牺牲隐忍,直到父亲过世,这种阴影也没能消退。她这一生,只短暂地做过自己,所以死去的时候,感到的并不是寂寞,而是遗憾。”
      轻兰知道这种感觉,为人父母者,最忌偏心偏爱,如果孩子们没有在一个温暖的家里长大,无论以后有多少富贵荣华,都不能治愈那颗被毁掉的心。
      “至于,你挂念的那个人,”小姑娘看向她,那眼神让她感到奇异的熟悉,“她在这世上,并不孤单,因为她的儿女,都有他们父亲的影子,而人间,也还有他的痕迹,虽然难免伤感,可是正如婆婆你说的,这份怀念,也是活下去的勇气。”
      “姑娘你……在说什么呢?”
      小姑娘的话虽然混乱,但是言下之意,似乎她伺候的那位娘娘,和宫里刚刚去世的那位娘娘,不是一个人。轻兰忽然想起自家夫君从前的一些话,一些她曾以为毫无道理的疯话。
      方正怀说,孝宗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在金陵曾有一个倾心相爱的女子,所以返京以后,不肯选妃,甚至绘了一扇九折的工笔屏风,前几折都是一个黄衫女子,唯有最末一折,是一只妖狐,倚在梨树下。
      “你在皇后娘娘身边多年,难道不觉得,她和狐狸,颇有缘分吗?”
      “这和狐狸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妖狐是可以化人的,而且是绝色的女子,也许……”
      轻兰从没听过这种志怪异闻,不知道方正怀是哪里听来的,坊间奇谈,怎能当真,何况,娘娘虽然好看,但似乎也说不上是“绝色”。孝宗皇帝驾崩,大半的东西都陪葬入陵,方正怀上书武宗皇帝,想要那扇九折的工笔屏风,算是留个念想,于是,那扇屏风,被他们夫妻二人珍藏了很多年。
      小姑娘走了以后,天色已黑透,轻兰推开库房的门,走到那扇屏风前,秉烛而照。屏风上的女子,一袭黄衫,仪态婉转,虽然没有五官,可是那样出尘拔俗的风姿,实在让人难忘,轻兰想起宫里的旧事,皇帝有时兴起,会为娘娘绘像,他笔下的女子,就是这样出尘拔俗,出水天成,可是,从来没有五官。
      画的最多的,却是狐狸,不光陛下喜欢,娘娘也喜欢。
      轻兰想起和小姑娘初见的样子,虽然记不清五官了,可是,那的的确确是个绝色的姑娘,而且,她总是穿着淡黄的裙子,只有五月七,她一袭白衣,发间一朵白梨,像是在怀念谁。她说她叫梦尘,轻兰想起宫里“眠风梦尘”的匾额,想起孝宗皇帝出殡的时候,有只小狐狸一路跟到了泰陵……
      手上的灯烛摇曳起来,屏风里的女子忽而明、忽而暗,轻兰愣了良久,低低一笑,“老头子,还真让你猜对了。”
      三五日过去,小姑娘没有再来,轻兰却感到自己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应该就是所谓的大限将至,活了六十七年,自认还算长寿,一辈子没吃什么苦,日子安稳,子孙满堂。
      只是,她忽然有了一件未尽之事。
      小姑娘再来看她的时候,她在庭院里睡着了,被叫醒,看见来人,蓦地放下心。怪的是,这次她没有糊涂,她能清楚记得小姑娘的样子,果然是世间少有的美丽。
      “你来了。”轻兰撑起拐杖,慢慢起身,小姑娘见她腾挪不便,伸手扶着她,轻兰笑着看了看她,“送你一个好东西,你一定喜欢。”
      小姑娘在九折的工笔屏风面前愣住了。
      她伸手,想去触碰画中的女子,可是指尖颤抖着,怎么也落不下去,她红着眼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这是什么?”
      轻兰有些站不住,她坐下,笑着说:“这是你啊,娘娘。”
      听到这样的称呼,小姑娘再也绷不住,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轻兰也没有解释,她们一向都是这样默契。
      小姑娘蹲在她身前,握着她的手,一只纤纤修长的手,和一只皱纹遍布的手,轻兰这才意识到,岁月究竟过得有多快,她已是佝偻的老人,白发苍苍,行将就木,而她的娘娘,依然是风华无双,容色夺目。
      娘娘说:“其实,我不想见到你们一一老去的样子。”
      “我们这些人啊,生老病死,昙花一现,有时候想想,活得这么努力,却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什么都没留住,真是渺小……”轻兰昏昏沉沉,越来越困,“可是,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
      “我明白。”
      轻兰僭越地,抚上她的发顶,算是安慰,也算是告别,娘娘沉默着,第一次没有躲开,“这个尘世,浩瀚广阔,风景无边,那些来不及经历的,娘娘就替我看看吧。”
      “好。”
      “陛下他,一定也这样想。”
      说完,轻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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