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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三公子与三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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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荣和哥哥溜进了皇宫。
她的哥哥从前是皇帝,听说她喜欢看史书,直接潇洒地一挥手,“走,哥哥带你去天下史书最多的地方。”
秀荣一本正经地回答:“最多,却也最不可信。史家本该秉笔直录,可是置于皇权之下,难免文过饰非,倒不如稗官野史了。”
哥哥将孝宗皇帝的实录递给她,“你看不看?”
“给我。”
哥哥笑了一声,转头又取一卷,“我倒要瞧瞧,我那个堂弟是怎么写我的。”
架上的史书厚厚一排,秀荣花了几天的时间才看完,照哥哥发现自己被堂弟刻意抹了黑,气得将卷册一丢,跑去京里喝酒听曲了。回来的时候,秀荣激动地扯住他,“哥哥,你看这个,阿爹临终的记载。”
“我不想看,有什么你直说。”
“午刻,有旋风大起,尘埃四塞,云笼三殿空中,云端若有人骑龙上升者,人多见之。”
哥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卷册,“旋风大起,尘埃四塞……没错,可当时我在殿内,后面的就不知道了……”
“阿爹的实录,你竟从没看过?!”
“咳,翻过几页,他们写得不错,我就命人收起来了。”哥哥在架上翻找起来,“这有可能是那帮文人的渲染,要找天文五行志对比,那个东西做不得假。”
哥哥很快就拿来一本,哗哗翻着书页,秀荣屏息地凑上前。
十八年五月辛卯,日午,旋风大起,云翳三殿,若有人骑龙入云者。
“你再看这句,”秀荣指着实录的末页,“十月庚午,葬泰陵,掩圹之际,有五色云见于陵上。”
哥哥瞪大了眼,“就是说——”
“阿爹他可能没有死!”秀荣拼命晃着哥哥的胳膊,“我学过,帝王若得天下念,其魂驭龙以上九霄,其身归云以待羽化,三五十年,塑仙体,列神阶。”
“三、三五十年,”哥哥的脸色变了,“那不就是,这几年的事?”
“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阿娘啊?”
“不要!千万别!”哥哥急忙拦住她,迅速想出了对策,“若到头来是我们想错了,反惹她伤心。这样,反正她也以为我们在编《大江南北之酒水品鉴全图》,你继续写,我再去调查调查,毕竟你没有见过父皇,这事就交给我吧。”
“你想怎么调查?”
哥哥扬起一个笑,“这是秘密。”
秀荣南下金陵,在琉璃塔顶坐了一整晚,昼夜不息的烛火和铃音相伴,她的脚下是一城夜色,万户灯火。她听哥哥说,阿爹曾许诺,陪她到金陵,看这座南方最高的塔,最终,却只有她一个人来。
曙色渐明,晨光愈盛,金陵城已醒,秀荣站起身,从塔顶一跃而下。
潇洒落地的时候,正撞见一双鞋履,秀荣抬头,瞧见一位清贵的公子,正诧异地看着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姑娘。
她用了最普通的障眼法,只障凡人的眼,这公子能看见她,必然就不是凡人。既是如此,看见她从塔上飞身而下,有这么惊讶吗?
那公子已经反应过来,甚有风仪、甚有气度地行了个礼,“妖怪姑娘,请教……”
秀荣一个眼神瞪过去,“我以人身降世,是灵,不是怪!”
公子愣了一瞬,笑道:“是,在下冒犯。”
“我在家里行三,你可以叫我三姑娘。公子怎么称呼?”
“姓纪,行三。”
“你也行三,那我们倒是有缘,”秀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纪三公子想问什么?”
“涂山。”
秀荣默了一默,“看来你不是妖。”
“不是。”
“既然不是妖,想去涂山,就有些难了。”
“为何?”
“说来话长。”
“请三姑娘务必赐教。”
“我今日还有事,要去楼心月,不如喝一杯?”秀荣笑眯眯地望着他,“我请客。”
纪三公子听到“楼心月”,又愣了一愣,从善如流地颔首。秀荣觉得他可能是个色中饿鬼,必定是对画舫的芳名有所耳闻,想与各位佳人来一场花前月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秀荣一边走,一边问他:“凡人飞升,必有机缘,你是什么机缘?”
“……重要吗?”
“不重要,随口问问。”秀荣换了个话题,“涂山一脉,乃是平衡人道与妖道的执律者,你一介散仙,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何故寻访?”
“……重要吗?”
“不重要。”秀荣磨了磨牙,“你看眼前的天地世间,是不是比你做凡人的时候,更广、更深,有许多从前看不到的东西?其实,无论是仙,还是妖,所见都是与修行息息相关的,涂山乃上古妖族居处,迷障重重,你道行尚浅,自然寻不到,如果朝夕勤勉的话,修个一百年,或许能勘破涂山的结界吧。”
“一百年……”纪三公子垂眸半晌,复问道:“何处修行?如何修行?”
秀荣叹了口气,很感慨,“九重天对你们这种,不登天阶,贪恋凡尘的散仙,素来都是不闻不问的,修行嘛,只能靠缘分,寻个师友提携。哪像我们,近几十年,涂山氏的族长推行新法,主张教化,无论什么山沟沟里的妖怪精灵,甫一降生,都有布政使上门,让他们学法知律,防止生而蒙昧——所以,你问涂山,必然非我族类,人间就没有不知道涂山的妖。”
说话间已到了楼心月,秀荣挑了大堂角落的一桌坐下,吩咐上一壶秣陵玉。纪三公子问她:“涂山氏的族长,叫什么名字?”
“哇,你连涂山族长的名字都不知道啊?”一个路过的少年停了脚步,怀中捧着两壶酒,极其自然地加入了二人的聊天,“涂山花尽雪,那可是如雷贯耳,在人间跟皇帝是一样的。”
纪三公子:“人间竟有这么多妖怪吗?”
秀荣:“你哪位?我们认识吗?”
“聊着聊着不就认识了,我叫寒宁,是章尾山的。”
“章尾是上古妖国,几乎不与人间往来,怎么会在这儿?”
寒宁扯过凳子坐下,“这就要说回这位公子的问题了,花尽雪继任以后,下令所有的妖族——化生在人界的不算,只要是从妖界去往人界,都必须向涂山登记,通过他们的法律考试才能放行,其实不是人间的妖变多了,而是变规矩了,大家慢慢习惯用凡人的面目和方法行事……”
一壶烫好的秣陵玉上桌,寒宁“咦”了一声,“你们也喜欢秣陵玉啊?”
秀荣腹诽,她才不喜欢酒,只是这酒在哥哥的品鉴大全里,不得不来记录摹画一番罢了。纪三公子已提壶斟酒,那动作简直是赏心悦目,端正而不失雅致,清贵而不至骄矜,他略略看了寒宁一眼,“有何讲究?”
“花尽雪在人间的时候,是这楼心月的舫主,秣陵玉的方子,就是她留下的。我们王上喜欢花尽雪,可惜爱而不得,只好吩咐我买来佳人酿的酒,想一尝情愁滋味啊。”
纪三公子挑眉,“王上?哪来的?”
“你可以理解为章尾之国的皇帝,就和涂山族长是一样的——不过只有涂山才称‘族长’,因为上古以部族而居,为了纪念女娇,‘族长’的称呼就延续至今,”秀荣解释完,瞪着寒宁问:“她有儿女,你们王上不知道么?”
“知道,可咱们妖谁在乎那个啊?寻常的妖,生一个尚且艰难,她有儿有女,说明修行实在很高,我们王上就喜欢这样厉害的姑娘,而且,她从未依着涂山的礼成婚,甭管孩子的爹是谁,反正没名没分,上不了厅堂的,不打紧。”
纪三公子脸都青了,“没名没分?”
秀荣很愤怒,“你们王上凭什么喜欢我……我们大家都喜欢的族长!”
“嗐,那还不是因为她搞什么变法,你想想,妖去人间,要通过他们涂山的考试,受他们涂山的约束,我们王上自然就不乐意了,同样是上古的妖国,涂山这手却越伸越长,俨然要凌驾于所有妖国之上,谁能咽下这口气啊?王上给涂山下了战书,连夜就点起兵来,其实吧,我们大家都不太想打——”
秀荣和纪三公子异口同声:“说重点。”
“章尾终年极寒,风雪不休,那天深夜,只见一女子赤足朱衣,提剑纵云,掠过六军,飘然落在王上面前,十分淡然地说,‘开打吧,规矩你定。’王上当时就看傻了,花尽雪是美人,这我们都知道,可是衬了风雪,美得更惊心动魄了,不过咳咳,我们王上并没有为色所迷,他想着,既然涂山的王孤身来找他,他若再兴兵打群架,未免显得自己无能,花尽雪年纪轻轻,总不至于打不过,毕竟我们章尾,也曾是大荒百国之首——”
“说重点!”
“重点就是,花尽雪和我们王上打了平手,打完利落地收剑、行礼,对王上笑了一笑,说,‘涂山与章尾,本无怨结,又何必相憎?’你们是没看到,从动作,到谈吐,无不让人目眩神迷,后来王上和我们坦白,其实他输了,是花尽雪让了他,免得他在我们面前狼狈,从那以后,他就不可自拔地爱上花尽雪了。”
秀荣撇了撇嘴,“被揍了一顿,反而还喜欢上了,真莫名其妙。”
纪三公子附和,“很是。”
“咱们妖族不就喜欢打架吗,揍或者被揍那都没什么。原本,传闻中,花尽雪是个冷美人,不会笑的那种,而且一味尚武,遇事不决直接打一架,打到服为止,不可能给谁留情面的。可是继任族长以后,却突然变了似的,行事竟有些温柔,还会笑了,估计你们是没见过,要是见过,就会明白我此刻激烈的心肠。”
秀荣:“……”
纪三公子:“……”
“这么看着我干嘛,是,我也喜欢她,可就是偷偷惦记一下,这几十年,拜倒在她裙下的妖简直不计其数好吗!我打听了,有几个胆子大的,把她哥哥灌醉了,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她孩子的爹,你们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尤物,才能让她委身以待啊?”
秀荣:“……”
纪三公子:“……”
“结果她哥哥说,花尽雪喜欢脸皮厚、气量小、会磨人的那种类型。”寒宁摸了摸下巴,“没想到堂堂涂山之国的族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口味却这么刁钻啊。”
纪三公子转向秀荣,“我现在就想去涂山,三姑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秀荣还没回答,寒宁先开了口,“去涂山啊,只有两条路,第一,修行,第二,引见。比如我,来人间之前,报名去涂山考试,很快就有信使拿着族长的令牌来接,那个令牌像钥匙一样,拿着钥匙,就能找到涂山所在。你想去的话,随便找一个涂山家的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令牌给你,你就能去了。”
寒宁像是想到什么,从袖间掏出自家的令牌,其上正隐隐泛着青光,他连忙起身,“不能聊了,我们王上催我了,二位,天高地广,有缘再见。”
真是个风风火火的妖。
自说自话地来,自说自话地走。
秀荣耸了耸肩,打开书册,取了笔,细细描绘秣陵玉的造型与质地。纪三公子垂眸盯着手中的酒杯良久,慢慢饮了一口,仿佛有些醉了似的,神色悠远如叹,秀荣这才看见他指间有一枚妖骨做成的扳指,半清半白,宛若琉璃,流动着明亮的色彩。
她在瞧他的扳指,纪三公子在瞧她的画,“三姑娘好笔法。”
“这是我来楼心月的第二个目的。”秀荣笑了一笑,“半个时辰后,舫中有一书画品鉴会,据说有唐伯虎的《春山伴侣图》!层峦叠嶂,万树群青,元人笔墨、宋人气韵,我想见已久。”
“就是那位画法南宋、书法子昂,自称‘江南第一才子’的唐伯虎?”
“哦?三公子也通书画?”
“略懂一二。”纪三公子再斟一杯秣陵玉,“三姑娘运笔清淡疏秀,如此野趣,倒似崔白,不学唐伯虎也罢。”
秀荣笑眯眯地拱手,“受教。”
“不敢。”
台上锣钹骤响,鼓声大作,秀荣几乎被吓了一跳,待扭头看清唱的是什么戏以后,更是恨不得掘地三尺藏起来,纪三公子看见台上的戏角是皇帝扮相,微微有些诧异,“这是何戏?”
“啊,这出戏啊,叫《游龙戏凤》,讲的是正德皇帝朱厚照,微服出巡的时候,与一个卖酒姑娘,呃,互相调戏的故事。”
“是吗,”纪三公子语气淡淡的,“那我要好好看看了。”
秀荣掩面,台上的小生已开唱。
“大一统锦绣山河,游天下访察民情。朝中大事付了众卿,孤将木马儿一声响,唤出递茶送酒的人。”
活泼明艳的旦角袅袅上场。
“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卖酒度光阴。我兄长巡更去守夜,他言道前堂有一位军人。将茶盘放至在桌案上,呀啐,急忙回转绣房门,回转绣房门。”
“好一个乖巧李凤姐,她与孤王要酒钱。我这里忙把银来取,九龙袋取出了一锭银。”
台上的“皇帝”取了银子,轻响一声,搁在桌上,不知道为何,纪三公子看到此处,竟有会心一笑。
“问声军爷几个人?”
“为军的一人一骑马。”
“一人用不了许多的银。月儿弯弯照天下,问起军爷你哪有家?”
“凤姐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这天底下。”
“军爷作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好人家来歹人家,不该斜插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捏扭扭十分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海棠花来海棠花,倒被军爷取笑咱。我这里将花丢地下,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秀荣第一次看的时候,还是和哥哥一起,哥哥看得尤其起劲,连声叫好,她忍了半天,没忍住,问他这故事的结局,哥哥笑了一笑,“山水偶相逢,何必有结局?”
她觉得哥哥这一生,活得是真潇洒。
“在你们眼里,正德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秀荣看了纪三公子一眼,“三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怎么?”
“因为你问的是,正德皇帝,是个怎样的人,而不是,正德皇帝,是个怎样的君主。”
“三姑娘敏锐,必然有高论。”
“高论谈不上,但却是长篇大论,三公子想听吗?”
“洗耳恭听。”
“正德皇帝,也就是武宗,在文臣史官的笔下,是一个荒唐至极的君主,在位十六年,几乎没有循规蹈矩的表现,应该是唯一一个连大朝仪都敢废弃的君主,只有在弥留之际,才终于认真地处理朝政。正德九年,乾清宫失火,光焰烛天,他大笑谓左右曰:‘好一棚大烟火也’,待到火尽,又虚情假意地颁罪己诏,险些把朝臣气死,更恐怖的是,他听说京城有一寡妇想改嫁,夫家坚决不同意,甚至鼓励她自尽以换贞节牌坊,索性派了身边的内官,逼着那女子‘奉旨改嫁’,朝臣哪受得了这样疯狂的举动,几乎要死谏,而武宗依然我行我素,不肯妥协。”
“当今的圣上,是孝宗兄弟之子,武宗的堂弟,以藩王之身入京嗣位,在他主持修撰的史书中,对武宗多有贬抑,毕竟标榜前朝弊端,方衬新朝初政深得人心。文臣本就不喜欢离经叛道的武宗,自然也不会‘为尊者讳’,在新帝的授意下,于史书中一倾不满。但正德一朝,其实可圈可点颇多,数次减免赋税,百姓安居乐业,武宗屡屡御驾巡边,整饬军备,肃清四海,鞭笞四夷,动涉万里,而不惮劳苦。”
秀荣怕自己讲得太过晦涩,纪三公子不懂朝堂,难免听得艰难,遂换了一种轻松的说法,“武宗动不动就带着一两个内官溜出宫去,有一回直接跑到了居庸关,可惜被巡关御史认出,立刻联系了京里的朝臣,把他逮回去了。半个月后,武宗趁着那位御史出关,一口气从京里跑到了宣府,自封威武大将军,亲自操练士兵,改定城防。巧的是,那年冬,蒙古五万铁骑南下,大同总兵立刻劝武宗回京避难,然而武宗却给了他一份详实的战略部署,御驾亲征,北上迎敌。”
“武宗从京里跑出来的时候,身边没有文官跟随记录,所以那一战具体如何,已不可考,只知道军士皆奋勇杀敌,蒙古败退,达延汗暴亡,这位中兴之主的离世,导致草原各部重归分裂混战,直到今日,也没能再踏中原一步。”
“其实孝宗生前,有意与蒙古开战,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屯钱粮、造火器,以备将来,武宗承孝宗遗泽,韬光多年,终于有此一捷。别看他巡幸在外,朝中要紧奏疏,可是一件不落从京里送到宣府,不过他的内阁素来强干,并不须他操心的,除了孝宗留下的旧臣,他自己提拔的也绝非等闲,居守之重,尽可托付,辅导议谋之臣竭忠于内,奔走御侮之将戮力于外,调度有序,用人不疑。即使在武宗去世,新皇并未入京期间,内阁首辅杨廷和犹能坐镇天下,摄政三十七日,朝局平稳,权柄交接全无纷乱,可以想见,若在平常,武宗的内阁是何等坚固。”
“杨廷和……”纪三公子笑了一笑,“有眼光。”
“公子知道杨廷和?”
“小有耳闻。”纪三公子看她的目光有几分探询,“倒是三姑娘,谈吐见识,卓尔不凡,连藏于皇宫大内的史书,竟都有所涉猎?”
“我平素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偷书,”秀荣眨了眨眼,又取出一本卷册,“我还偷过致仕阁臣杨一清的日记,三公子要不要看?”
纪三公子接过,看到她抄录整齐的笔迹,顺口赞了一句“字不错”,秀荣却觉得有点郁闷,人人见到她的字,都要狠狠夸奖一番,谁知落在他三公子眼里,竟只配得上一句“不错”。
秀荣抄录的是武宗微服私访的一段往事。
余自致仕,杜门扫轨,不与世事。忽闻圣驾南幸,减侍从,易冠服,潜行野宿,驻跸无定。
一日,柳宅老人来请。柳宅者,宋词人柳永故居也,寂寂荒芜,素无问津。老人曰有客来祭柳相公,焚香洒酒,三拜而起。
余详问其故,老人曰:“晨启门,有一人军官装束,状貌甚伟,二人随从,亦不凡。下马问此地是镇江乎?对曰,是镇江。又曰,镇江有杨麻子名一清者乎?对曰,一清是杨相公名,想在府中。又曰,尔年几何?子弟曾读书否?对曰,小人六十有六,二子经纪出外,不曾读书。词色甚和,遂烹茗以献。顾从者,取果饼,自食二枚,取二枚赐吾。”
余往而视之,盖天子也。
纪三公子往前翻了几页,看到孝宗和张皇后的旧事,不由一笑,“三姑娘广罗朝野逸闻,想来也有心得?”
“历来,所谓帝王,是天意在人间的化身,和寻常百姓是不一样的。可是孝宗与张后的旧闻,却在坊间深受欢迎,其实孝宗皇帝真正留给人世的,不是仁,而是情,他的王道本乎人情,并非生来就有圣贤心肠。而武宗的行事,更是极尽自由烂漫,他留给人世的,是对道学礼教、名节忠孝的彻底反叛,他颁布诏书不以皇帝自居,而是署名将军,身为皇帝,却亲自践踏皇权,层级秩序、身份界限统统是他深恶痛绝的。”
“所以百姓敢把皇帝写入戏文,在他们笔下,武宗是个豪爽任侠、风流潇洒的凡人,而不是史书里的昏聩君王。”
“阡陌市井,里巷坊间,效仿武宗者越来越多,‘人欲之谓情,人而无情,则不至于人矣’的论调甚嚣尘上,甚至愈演愈烈,说白了,寻常百姓,也渴望活得自由而坦率,他们不愿再听忠孝节烈的虚伪说教,而开始学着以自己的心丈量此一方天地。”秀荣举杯一属四周,“这样的变化,或许细如尘沙,可是终有一日,也将聚沙成塔。”
“对了,涂山的新政,学的就是你们人间的孝宗皇帝。”
纪三公子一哂,“好的不学,偏学孝宗。”
秀荣见他这样不屑一顾,心里陡然有些不快,“孝宗皇帝英明神武,如何不好?”
纪三公子摇了摇头,“孝宗平淡守成,没什么英明神武可言。”
这话十分不中听,秀荣蹙眉道:“仁宣以后,多有内乱,可终弘治一朝,君臣恭和,海内雍安,兆民殷炽阜裕,诗文书画,于斯为盛,唐寅、沈周、文徵明、徐祯卿、祝允明,无不是独步千古的人物,若非太平之世,岂有他们的天地?”
“哦。”
“孝宗皇帝升遐之日,万姓哀号,山野可闻,三公子难道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纪三公子似笑非笑。
秀荣将酒钱放在桌上,“我初见公子,言谈之间,本觉投契,谁知竟看走了眼。公子慢饮,恕我失陪。”
纪三公子有点错愕,“《春山伴侣图》不看了?”
“不看了!”
哥哥来信的时候,秀荣已到了南疆,漫山相思子灼灼如火,她铺展纸墨之际,云鸟落于枝上,秀荣展信,看到第一句是哥哥他掀了阿爹的棺材板,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扶稳了继续看,哥哥说棺内空空,了无痕迹。以及,他判断阿爹不肯居九重,定是在人间,他决定立刻南下去金陵,因为他觉得,如果阿爹活着,一定不会去京城,而是去金陵,或者南疆——金陵的可能更大。
秀荣缓了良久,按捺住激动的心,终于能凝神提笔,继续写生作画,然而身后草叶簌簌轻响,察觉到脚步声,她回头,竟又看见了纪三公子。
此地偏僻无人,不值什么游玩,所以这番重逢,秀荣觉得实在是孽缘。
纪三公子看见是她,也有些诧异,顿住脚,正要说话,忽有一阵风起,秀荣身旁的几个画轴被吹乱,她连忙去捡,其中一个骨碌碌展开,直铺在纪三公子的脚下。
九尾白狐遍身云气,金色的尾巴缠绕在巨大的梨树下,于枝叶中若隐若现,宛如生长的藤蔓,身形比寻常屋舍都要大,不过一双妖眸阖着,减去许多威势与清冷,身后,漫山花开如雪。
纪三公子愣了很久,缓缓蹲下身,伸手抚上画卷的某处,秀荣定睛看去,他的指尖停在狐狸的爪下,那里拢着一串相思子,与巨大的妖身相比,实在小到不可察觉,不知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秀荣迅速收起画卷,“妖族轻易不以真身示人,三公子是第一次见到九尾狐吧?”
“的确。”纪三公子颔首,站起身,细细凝视她的眉眼,“可是她愿以真身示你,还允许你为她作画。”
“我……”秀荣一时不防,有些张口结舌,“没错,我来自涂山,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画师,族长她一向随和,我才有幸为她绘此丹青。”
纪三公子听到“随和”二字,唇角忍不住勾起,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温柔,“敢问三姑娘姓氏?”
秀荣怀疑,如果她回答“涂山”,这位三公子一定会立刻缠住她要令牌,不过她也确实不姓“涂山”就是了。
“姓朱。”
纪三公子俯身笑问:“三姑娘?”
“干什么,你这一脸登徒子的模样。”
登徒子的纪三公子顿了顿,笑了一阵,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在画什么?”
“相思谷。”秀荣记仇地补了一句,“原本,南疆民风彪悍,若没有孝宗皇帝倡学兴文,使天下庠声序音,无间于山陬海涯,你可休想在此闲庭信步地赏景。”
“三姑娘教训得是。”纪三公子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她,“这画就当给姑娘赔罪了,上回是我不对。”
秀荣接过,打开,震惊了。
“唐伯虎的《春山伴侣图》?!”
“嗯。”
“你怎么拿到的啊?这画不卖啊!”
“确实不卖,”纪三公子笑了笑,“别人硬塞给我的。”
秀荣目瞪口呆,“为、为什么啊?”
据纪三公子说,因为那日他在楼心月,本是隐在才子文士中,一面饮着秣陵玉,一面欣赏唐寅的画作,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苍老而颤抖的声音。
“纪贤弟?”
他回头,白发苍颜的老人拄着拐杖,正痴痴望着他,浑浊的双目震惊而激动,“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老先生许是认错了,晚生何德,能与您忘年相交?”
老人仍是仔细地看他,“不会,不会,我不会认错。”
“……”
“我老得不像话了,怕是纪贤弟认不得我了。原来贤弟与阿梁一样,皆是梦中之人,岁月荏苒,只我一人梦醒。”
“张兄。”
老人听到这个称呼,蓦地红了眼,长长叹了一声,“当年,纪贤弟劝我,‘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转眼啊,一辈子都过去了,我们又在楼心月相见了。”
“兄长过得可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日子罢了。落榜以后,我无颜再考,索性断了出仕的念头,眼见世道逐渐好过了,就在家里写字、画画,收几个顽劣的徒弟,年复一年,就这么过来了。”老人上前,将堂中展示的画卷取下,“这是我一个徒弟不成器的拙作,他送了我,我倒嫌弃呢,贤弟看了许久,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他几番推辞,到底是却之不恭,道了谢收下,正要离去,老人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叫住了他。
“对了,为兄姓周,愚字舜卿。”
“周臣周舜卿!”秀荣觉得自己两眼都在冒光,“唐寅和仇英都是他的徒弟啊!这样的人物你都认识?”
“嗯。”纪三公子对她笑,“我厉害吧?”
秀荣被他这邀功似的问话弄得很警惕,“就算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我也只是涂山的小妖,没有令牌给你。”
“不必紧张。收下便是。”
“礼尚往来,我总该送你点什么,就算不如唐伯虎的画作值钱,也是一番心意。”
纪三公子眉目都带着笑,温柔地看她着急掏出各种物什,“喜欢吃糖?”
“这个啊,”秀荣顺着他的目光,拿起那个透明的小瓶子,里面装了各式各样造型的糖球,都如琉璃一般晶莹好看,落雪、狐狸、琵琶、梨花等等,连重样的都没有,“这是我阿娘做的,放在家里也是浪费,我就带在身上了。”
纪三公子伸手,“我就要这个。”
秀荣递给他,笑道:“我看是三公子喜欢吃糖吧?”
纪三公子果然已挑了一个吃起来,“你阿娘还会做糖果。”
“其实,我阿爹是个凡人,去世很多年了。”秀荣叹了一口气,“这是阿娘做给阿爹的,每年清明,她都会把最好的几颗,放在阿爹的墓前,她说,阿爹一生都在喝很苦的药,希望下辈子投胎,能过得甜一点。”
纪三公子的笑意忽然有些僵,“你阿娘……过得好不好?”
“也许好,也许不好。”平时在涂山,秀荣很难和谁说起阿娘,毕竟有些事太过隐秘,可是纪三公子与涂山无关,也不知道她阿娘是谁,鬼使神差地,忽然就很想一吐为快,“我曾问她,阿爹是什么样的人,她说,就是一个记仇又不要脸,喜欢挤兑人的阴险郎君。”
纪三公子似是想笑,又似是伤感。
“你想笑就笑吧,还有更好笑的呢。有一回,我阿娘坐在阿爹的坟上,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最好是老实投胎去了,最好再也别来见我,否则,凭你对我说过的那些混账话,就算你跪十天半个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纪三公子彻底笑不出来了。
“那明明不是她的心里话,阿娘总是不肯说心里话。”
纪三公子看着她,眸色有点恍惚,“不是吗?”
“不是的,”秀荣摇头,“去年清明,我舅舅给了阿娘一壶酒,说是羲和之国的甘泉,让阿娘替他捎给阿爹……”
阿娘本已启了酒封,正要洒下,却忽地收回,“这么好的酒,给你怪可惜的。”
“算了,我喝吧,你那点酒量,实在是浪费。”
于是阿娘真的在阿爹的陵墓里喝起酒了,羲和之国的酒虽不酷烈,却是沾杯就醉,就算阿娘酒量尚可,此番也直接迷糊了,没多久,一张冷清的面容就绷不住了,自顾自哭得伤心。
“朱祐樘,你回来。”
“……阿娘她喊着阿爹的名字,让他回来。”秀荣垂眸,“那天她说的话,都是清醒时从来不会说的,仿佛阿爹真的就在她面前,因为只有在阿爹面前,她才不用那么坚强。”
“她给我阿爹唱了一首歌,可是哭得太厉害,没能唱完。”
“她又扬言要把阿爹的棺椁挖出来,带回涂山去,她不想让阿爹一个人睡在这里。她问阿爹下辈子能不能不娶妻,她还愿意嫁给他。”
“她说,她梦见阿爹了,她想把天下一切的好东西都放在阿爹面前,可是梦里的阿爹只看着她笑。她说,在阿爹出现以前,她从未对谁怀有期待,也不想成为谁的妻子,因为在她看来,这是束缚,是放弃自由,可阿爹让她明白,这本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她问阿爹,若还能相见,能不能不要再生病了,手不要那么凉,脸色不要总是苍白,她不是嫌弃他,只是,哪怕一次,她就想看到阿爹健健康康站在她面前。”
纪三公子似乎格外能共情,她沉默,他也无言,她难过,他也伤感,不知不觉中,秀荣竟同他说了许多爹娘的往事,直到夕阳在山,她才恍然回神,连忙收拾起行装,想了半晌,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抛给纪三公子,“借你了。”
令牌为青铜所铸,古书二字“涂山”,尾部坠了一串红彤彤的相思子,纪三公子看了半晌,“三姑娘修行不满百年,给了我,自己可还回得去?”
他怎么知道自己修行不满百年?
秀荣被揭了短,有些薄恼,“我经常丢东西,所以会带两块令牌,这块是我阿娘的,你不要就还我。”
纪三公子立刻握紧,“要。”
相思子烈烈的颜色盛开在他的掌心,衬着那枚琉璃似的扳指,清极又艳极,竟是莫名的相契。
“你要敢把它给别人,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涂山,我阿娘定会将你揍得六亲不认。”
纪三公子认真想了想,道:“她不会揍我,但应该会揍你。”
“你——”
“不过,”纪三公子又认真想了想,“我会拦着点的。”
秀荣咬牙切齿要夺回令牌,纪三公子早就料到,将手一背,“三姑娘要占我便宜,想过你阿娘的感受吗?”
“还我!”
“这是你阿娘的,要还,也是还给她。”
“你还敢见我阿娘?”秀荣冷笑,“有胆色,好,那我等着你。”
纪三公子还是笑,相思子染透了山谷,在他衣衫上映出殷红的影,那样浓的颜色,却仿佛被驯服了似的,流转出温柔的余味,他负手而立,一株红豆攀在他的肩头,宛若任君采撷。
“再会,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