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番外:淇水汤汤 ...

  •   (一)
      她的夫君,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夫君,只知道她姓王,是皇后。
      张皇后曾笑盈盈地对她说,“母后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王淇觉得不必谦虚,因为她从前确实算个美人,待字闺中的时候,求亲的媒人险些将门槛踏破,可是父母把她送进了宫。
      那时候她觉得没什么,就像才子一定要有佳人,英雄一定要有红颜,帝王若是没有娇妻美妾相称,似乎就少了点风流多情的韵味。王淇入宫的时候,正是豆蔻年纪,她想自己很可能会是一个宠妃,在帝王左拥右抱的妃子里,必然有一个是她。
      可原来,帝王喜欢的,是一个大他十七岁的宫女,一个把他从小养到大的宫女。
      王淇见到万贞儿的时候,想,也不过如此。
      吴皇后为人没什么城府,被她挑唆了几句,立刻就将心里的怨气付诸行动——把万贞儿打了一顿。皇帝险些被气死,用雷霆手段废了皇后,然后从妃子里随手点了一个升为皇后,王淇没想到是自己。
      皇帝是听了朝臣的意见,他们说王家小姐性格和善,甚识大体,可为皇后。
      王淇觉得很好笑,那些人、包括皇帝,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断定她和善。
      封后那天,皇帝按规矩把她召去乾清宫侍寝,王淇打扮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平生从未这样好看,希望皇帝能认真瞧一瞧他的皇后,他的皇后聪明、漂亮、骄傲、有才情,并且,愿意将他视作托付终生的良人。
      然而,乾清宫的灯烛只有微微的光,打盹的皇帝看到她来,没什么表情,像是例行公事一般,上榻、脱衣,云雨之后就唤了下人来,吩咐送皇后回坤宁宫。
      王淇是从那一刻起,恨上皇帝的。
      她一生的自尊和要强,在那一夜,被践踏入了污泥。
      原本,她准备了许多话,想要款款地告诉她的夫君,她的小字是“淇”,《诗经》里“淇水汤汤”的淇,她喜欢他儒雅的风姿,翩翩的笑意,她一定能管好六宫的妃妾,不给他添麻烦。可是皇帝的眼里只有不感兴趣的疲倦,仿佛她不是一个鲜活的女子,而是一块难看的朽木,或者没有思想的畜生,于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皇帝依然喜欢万贞儿,为了防止心爱的女人再被作践,他架空了她,没有给她半分皇后的权力,而是尽数给了万贞儿,封贵妃还不够,又破天荒想出一个新的封号,“皇贵妃”。
      皇字当头,此后不止是帝后,还有一个贵妃。
      王淇成了后宫最大的笑话。
      她是最窝囊的傀儡,是皇帝与万氏情深意长背后,那团肮脏卑小的影。
      万贞儿的孩子死掉的那天,她觉得自己很可悲、很痛快,她不在乎自己手上沾了一个婴儿的血。孩子无辜,难道她就不无辜,难道她生而有罪,才被如此对待。
      宫里没有一个皇子或者公主能够活下来,众人都以为是万贞儿的错,其实不是,因为万贞儿终归爱着皇帝,虽然脾气日渐变差,可是并不狠心。安乐堂的宫女有孕,王淇派人送了一碗汤药,她知道这罪行最终肯定也会算到万贞儿头上——假如,不幸被发现了的话。
      送药的宫女良心发现,倒了半碗。
      王淇将消息不露痕迹地传到安喜宫,万贞儿派了张敏,张敏竟也良心发现,没有杀死那个孩子。
      近来宫里,没用的良心甚多。
      可是王淇忽然改了主意,她觉得那羸弱的小皇子也许有点用,于是默许了他的存在,后来,小皇子被接出冷宫,生母封了淑妃。王淇盘算着自己的将来,她必然是要成为太后的,淑妃若是也成为太后,两宫并立,她身为嫡母,小皇子会如何待她,就很难测了。
      毕竟是皇帝的儿子,说不准,也是个冷血寡情的。
      淑妃太过善良,善良到几乎愚蠢,她有意无意描述着万贞儿的种种可怕,淑妃信了她的谎言,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于儿子只是拖累,倘若自尽以证无争宠之心,就算万贵妃不肯放过年幼的孩子,太后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有太后的庇护,自己的孩子定能平安长大。
      淑妃生小皇子的时候,因为那碗汤药的缘故,险些母子俱亡,安乐堂条件恶劣,她失于调理,落了一身的病,本已活不长久,听到王淇的话,终于三尺白绫,了断此生。
      天真之人,不配在宫里生存。
      王淇成为太子唯一的嫡母,明里暗里,她开始向他示好。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万贞儿去世,皇帝一病不起,她作为皇后,不得不尽心侍奉在旁,皇帝一如既往无视了她,仿佛她只是一个鞍前马后的宫女,可是王淇已经不再感到失望或愤怒了。
      八月二十二那天,是皇贵妃万氏的生辰。
      皇帝病得一塌糊涂,行将就木的时刻,王淇只觉得他丑陋、邋遢、还有些让她作呕的难闻气味,皇帝浑浑噩噩地醒来,忽然握住她的手,是从未有过的眷恋和温存,她正怔愣,皇帝已开口唤她。
      “贞儿……”
      王淇用力甩开他的手,平生第一次僭越地站在他面前,冷冷问:“你看清楚,我是谁?”
      皇帝看了看她,恢复几分清明,眼底的光刹那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怒意,“放肆!”
      她没有如往常一样跪下请罪,“朱祐樘那孩子有何不好,早知道你为父也如此偏心薄情,我就不该放纵她们为你生儿育女。”
      皇帝脸色剧变,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配为父,所以臣妾替陛下处理了那些不懂事的宫妃,啊,还有万氏的儿子,陛下想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大概是想掐死她,王淇淡淡往后退了一步,皇帝够不到她,挣扎中摔下床榻,狼狈地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喉中嗬嗬作响,又是一口血呕出。
      “陛下,”她笑着蹲在他身前,“其实,臣妾喜欢您儒雅的风姿,翩翩的笑意,臣妾身为皇后,一定能管好六宫的妃妾,不给陛下添麻烦。对了,臣妾的小字……”
      王淇没有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这个人,不配知道。
      皇帝说不出话,只是一口一口呕血,粗重的呼吸渐渐弱下去,终于,身子一歪,死了。

      (二)
      王淇成了太后。
      新皇和皇后对她很好,嘘寒问暖极尽孝道,她以为那不过是做给朝堂和天下看的,可渐渐她发现,帝后是真心感念于她、关怀于她。
      在这宫里,实属难得。
      张皇后和她混得熟了,说她是个和善聪明的母后,晨昏定省的时候,也越来越喜欢和她多聊几句,像是默契知心的老友。以至于到后来,每每和皇帝吵架,都会第一时间往仁寿宫跑,还能赖着脸皮蹭饭,所谓一国之母,却幼稚任性的像小孩子一样。
      不过,皇后敢和皇帝吵架,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荒唐了。
      某年某月的春日,皇后怒容满面,提着裙子风风火火跑来,王淇不必问也知道,准是和皇帝又闹别扭了。仁寿宫的桃花开得纷纷,彼时她正在庭中折枝,带着几分无奈笑意,听张皇后东拉西扯,说什么仁寿宫陈设古朴,随处见佛,偏是这桃花盛开之日,春光喧朗,一下就破了禅意。
      讲了许多,就是不提皇帝。
      王淇笑道:“分明是你恼了自己的意中人,倒来怨我的桃花。”
      “意、意中人?”张皇后听到这字眼,愣了愣,面上浮起桃花一般的云霞,“他算哪门子的意中人!我不过看在他是皇帝的面子上,敬他几分罢了。”
      灼灼桃花影下,传来皇帝的笑语,“皇后此言,甚昧良心。”
      张皇后几乎跳起来,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帝身边低头而笑的桑落,扭头控诉一般瞪她:“母后!”
      皇帝清正地请安行礼。
      “哀家请皇帝来吃个茶点,有何不可?”
      石桌上摆了茶水和点心,她陪两人坐了一会儿,借故起身避去内殿,庭中的桃花在春风里开得正浓,皇帝只端坐饮茶,清冷有仪,不苟言笑。张皇后吃了半块桃花酥,悄悄伸脚,碰了碰皇帝。
      皇帝岿然不动。
      王淇看得好笑,张皇后此人,实在没骨气得很,无论撂下什么狠话,只要皇帝一来,立刻就要偃旗息鼓的。
      张皇后见皇帝没反应,像是有些生气,狠狠踩了他一脚。
      皇帝起身。
      张皇后问他:“去哪儿?”
      皇帝向她俯身伸手,桃花疏影映上他的衣衫,那张清冷的面目有隐约笑意,“回家。”
      张皇后立刻搭上他的手,步履有些雀跃,“桃花好看,我没看够。”
      “东西六宫,选一处喜欢的,我命人……”
      庭院春光融融,内殿清寒凄凄,王淇掀起铜镜前的罩布,只看见一张苍老的面容。她早已没有少女的绮思肠怀,因为这深宫从来都是无尽黑暗的长夜,或虚掷花容、蹉跎月貌,或诡谲暗算、步步为营,人人都困顿于泥沼,陷落此身。
      可是,这样的污秽里,竟真能开出清白的花束。
      温柔的少年郎君,纵容着他天真烂漫的姑娘,纵容了一世之久。

      (三)
      皇帝生来病骨,只活了短短三十余岁。
      王淇心知肚明,这是她亲手犯下的罪孽。
      倘若,她没有怀着那样强烈的恨意,送去那碗汤药,如今的岁月静好,该是淑妃的人生罢。
      皇帝去世,张皇后性情大变,对她骤然冷淡许多。王淇总觉得她知道了什么,可是也不该,毕竟那样久的往事,怎么可能再被翻出来。朱厚照也与生母疏远起来,有什么心事的时候,倒更乐意同她这个皇祖母倾诉。
      如果说,他父亲是个仁义守礼的明君典范,朱厚照就是一个荒唐不堪的昏君典范。
      古往今来,大概还没有哪一朝的臣子,在上朝的时候愕然发现,皇帝跑了。
      而且不在宫里,竟一路跑出宫外,玩了一圈才回来,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跑的。对此,朱厚照显得万分坦然,“有规则,就一定有疏漏,我只要知道所有的规则,就一定能挑出其中的疏漏。”
      此后,皇帝屡屡逃跑,朝臣屡屡缉拿,朱厚照就这样玩遍了整个京城和京郊,他的轻狂一次又一次挑战着朝臣的道德底线,在那些饱读圣贤书的老夫子眼里,这样的皇帝必定是个亡国之君。
      何况,皇帝每次逃跑,总会带着贴身内官一起逃跑,在朝臣看来,这就是内官阿谀献谄,为了讨年轻君主的欢心,不顾祸国乱政之危了。朱厚照听说此事,只笑着对叩首力谏的朝臣道:“国家事岂只是内官坏了?文官,十人中仅有三四好人耳,坏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辈亦自知之。”
      十几岁的小皇帝,对着满头白发的老臣,轻描淡写说了这样一句话。
      王淇虽没见到那个场面,但想来一定很恐怖。朱厚照和他父亲不一样,他热烈地痛恨朝堂的周旋应酬,不肯虚与委蛇,所以对文官的态度始终非常微妙,有礼遇,亦有严罚,可谓十分杀伐果决。
      “大忠大孝那套说辞,都是骗傻子的。人嘛,谁能没点私心,我不敲打他们几句,真把朕当小孩子糊弄?”朱厚照把黑白两色的棋子抛了又抛,“皇祖母,你再不落子,天都黑了哦。”
      “子不改父道,先帝素来礼敬儒臣,你这……”
      “帝王御下,讲的是权衡,我若不改,朝堂上文官独大,场面就不好看了。”朱厚照将手上棋子扔回,看着渐暗的暮色,忽然有些落寞,“皇祖母,我昨天又梦见父皇了。”
      “……”
      “我以前,觉得我父皇是个特别特别无趣的人。”
      “我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没有,我问他有什么理想,他说没有,人这一辈子,活得这样单调,到底有何意思呢?可是后来,我慢慢理解他了,他被逼着读那些晦涩的书的时候,他的父皇不会给他放假,他想弹琴画画的时候,他的父皇不会替他挡着朝臣的口水,他可能也想玩闹,可是他的父皇不会允许他胡作非为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规矩,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可是我不一样。我闯祸了,他会第一个挡在我前面,无论我的错误多糟糕,他都有办法善后,有时候一个恍惚,我还觉得他会挡在我前面呢。”
      “他明明病得那么重了,还在拼命处理政事,我怎么劝他,他都不肯听,现在我明白了,他是为了我。只有留下一个聪明强干的朝堂,我才能自由。皇祖母你看,就算我撒手不管,这四海天下,依然是有条不紊的。”
      “我同他说自由,我以为他不懂,其实他懂,他只是把自由给了我。”
      “我常常梦到一个冬天,父皇他替我挡着风雨,身上都淋湿了,不过在梦里,我会给父皇打伞了,我告诉他我长大了,知道他的用心了,我会让那些朝臣治理天下,也会好好看着他们,防止有谁生出别的心思,可父皇只是笑着看我,仿佛我说的这些,他一点儿都不在意。”
      王淇低低开口:“他只关心你。”
      “也许父皇活得是很单调寡趣,可他把一生所有的鲜明,都给了母后和我。”
      朱厚照虽然没说,但是王淇知道,其实他和她一样,都强烈憎恨着这个深深宫城,他的父皇生于斯、死于斯,仿佛一生都在枷锁之中,于是他以种种荒唐出格的行径,近乎疯狂地报复着这个枷锁,他不愿意在宫里当一个太平天子,他喜欢烈马长弓,与蒙古的那位中兴之主神交已久,即位的第十二年,二十六岁的皇帝亲征应州,迎击蒙古铁骑,捷报传来,朝臣犹不能信,但自此以后,蒙古再不敢深入中原。
      从应州回来以后,朱厚照给她请安,适逢他的皇后也在,正抱怨皇帝久久不归,朱厚照立刻笑着执起她的手,左右看了看,“皇后近来怎么这样瘦了?来人,吩咐下去,今晚添一双肥鹅,朕和皇后一起吃。”
      皇后很惊恐,“陛下,臣妾以为,女子以纤弱为美……”
      “胡说,女孩子家要健健康康才好看,什么纤弱,那是坏男人骗你们的。”
      朱厚照为人风流,没对哪个姑娘特别上心过,不过倒很雨露均沾,后宫的妃妾,都能分得帝王的宠爱。王淇模糊地记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也只是盼着这样的君恩而已,多少都无妨,至少有一些真切。
      如果她的夫君,能够一眼看出她近来是胖了还是瘦了,能够在她抱怨的时候笑着执起她的手,能够对她说女孩子家要健健康康才好看,她一定会死心塌地爱上他吧。
      朱厚照哄走了他的皇后,理了理衣,坐在她面前,“皇祖母,你这一生过得可还安宁?”
      她一怔。
      身边的桑落忽然跪下,低头无言。
      王淇震惊失语。
      “皇祖母不要怪桑落姑姑,”朱厚照笑着,神情依然是少年的桀骜,却也添了锐利的棱角,“她也不容易。”
      “你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她出卖于我?”
      “只要想查,总归是有办法的。”
      “为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夜里睡不着,忽然想到,皇祖母这么聪明的人,当年怎么就被万氏欺负成那样呢?一时好奇,查了查,谁知真相竟是如此令人寒心。”
      “……”
      “我父皇和母后待你不薄,他们唤你‘母后’的时候,我唤你‘皇祖母’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愚蠢透顶了?”
      王淇阖眸,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除了释然,竟没有别的感觉了,她笑了一笑,“陛下想怎么罚我?”
      “我不会罚你,也不会再唤你‘祖母’。”朱厚照慢慢起身,桑落沉默地跟在一旁,“太皇太后继续在宫里熬着吧,从此这世上,没人关心你。”
      是么。
      是让她在愧疚与悔恨中,度过余下一生么。
      原来,这就是她的惩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