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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归晚双栖 倘若这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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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月风是相当抵触花尽雪继任的。
自家妹妹的道行他最清楚不过,自从那凡人郎君去世,她就和老爹一样,妖力散了大半,剩下的那点估计连他都打不过,更别说什么生死劫了,他去求老爹,老爹只是皱着眉说,让她自己选。
时月风又去找花尽雪,“你想清楚,要是真把血祭给那狐狸像,入了结界,有个什么万一,谁都救不了你。”
“哦。”
“你知道那结界里有什么吗?”
“老爹已经说过了。”花尽雪躺在树下,不感兴趣地翻了个身,“会遇上被我杀死的第一只妖,需要再杀一次,以全始终。”
“没那么简单,结界里的妖会变得更强,当年老爹出来的时候,半条命都要没了。”
“老爹杀死的第一只妖本就是凶兽,自然会打得艰难。我杀的是蜃妖,只要能勘破幻境,就不足为惧。”
“你也知道是蜃妖?你也知道要勘破幻境?”时月风简直要气疯了,“你要是遇见他,呸,遇见他的幻象,你能下得去手吗?上回你能忍痛下手,是因为你从没见过阿娘,所以还能保持清醒,可是他不一样……”
花尽雪打断了他,“你说,真能铸出一模一样的幻象吗?”
“你、你疯了啊?”
“我想见他一面。”花尽雪抬手掩住双眸,面目似乎是平静,“很想很想。”
涂山之顶,狐狸像下,以血为祭,生死相渡。
结界已启,有女子足系银铃,太古衣衫,凌空渺渺而立,垂首以问来者:“为何问仙求道?”
“继任族长之必须罢了。”
“涂山族长,职责何在?”
“平妖乱,守人间。”
“以强护弱,是何道理?”
“……”
“人世于你,是何意义?”
“……”
“如此,”女子的身形隐去,只闻银铃轻响,“便去寻你的答案。”
……
梦尘从迷蒙中睁眼,暮色斜照,满殿夕光,书案上的奏疏整齐摆放,御笔搁在一旁,砚中尚有余墨,临窗的琉璃榻上丢着一卷书册,风吹过,哗哗作响。
喉间忽然哽住,一颗心狂乱跳动起来。
亟亟坐起,浑身传来剧痛,她意识到这是南疆那场恶斗留下的。
她,回来了?
连忙下榻,踉跄朝外跑,寝殿的门却从另一侧打开了。
朱祐樘怔了一瞬,如释重负般,眉目终有笑意,“醒了。”
梦尘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见她摇摇欲坠,他几步上前将她抱起,有些无奈,“又不穿鞋。”慢慢将她放在床上,“疼不疼?”
梦尘死死扯住他,低着头,眼泪落在他的衣袖上,“疼……”
“疼还乱跑。”他嘴上虽这样说,却轻轻捏住她的耳朵,“不是答应我,会平安回来么?”
“你说你会等着我,”梦尘的泪更多了,“你这个骗子。”
朱祐樘哭笑不得,“我如何就骗你了?”
“你明明把我扔了……”
“我方才是和朝臣议事,北境出了一点状况。”他理顺她睡乱的长发,取笑道:“我怕你扔了我还来不及,怎么敢把你扔了?”
“你敢的。”梦尘胡乱将眼泪蹭在他的胸口,“你真的敢……”
他低笑,温柔抚着她的背,“南疆的妖怪这么厉害?我那杀伐决断的夫人呢?”
梦尘抬手,她看见妖力正从她指尖迅速流逝,不由向他怀里挪了挪,“你今天哪里也不许去,只准陪我!”
“遵命。”
朱祐樘取了几本奏疏,坐在榻边翻阅,自家夫人枕在他的膝上,像是慢慢平复了情绪,终于笑起来,“如果我说,其实你在我梦里,你会不会觉得我被妖怪揍傻了?”
“人生一世,本如一梦,梦醒梦中,有何区别?”
“说得好,那我们就在梦里一睡到死吧!”
“看你这咬牙切齿的模样,莫不是梦外的我对你不好?”
“没有,你还是很爱我。”
“既是如此,何惧梦醒?”
梦尘怔住。
在她默默出神的时候,朱祐樘已继续看手上的奏疏,梦尘盯着他沉静认真的面容,忽然就想起他从前说过的那句话。
心有所爱,则愿他人皆能爱其所爱,不欲别离,则愿天下皆可团圆相守。
“陛下,这么爱你的江山人间吗?”
“原是不爱的。”他放下奏疏,抚上她的面容,“我先爱了你,才爱这人间。”
梦尘想起那个问她要不要吃糖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凶神恶煞却又免了茶钱的老人,被他爱过的人间,其实是这样温柔地爱着她,红尘如红妆,皆为君所予。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殿外烈风四起,整个屋室开始摇晃,朱祐樘有些错愕,梦尘依偎在他身边,心情格外平静,“这个幻境本就是为我而筑,既然我快死了,幻境自然也要崩塌的。”
他握住她的手,笑容温和如昔,“不怕,我在。”
屋外狂风呼号,烈烈敲窗,小几和书案上的物什逐渐被震落,殿内的匾额砸下,碎得四分五裂。
眠风梦尘。
她松开他的手。
“倘若这世上,真的还有他,就好了。”
眼泪落下。
“他不会允许我留下的。”
殿外的风呜呜作响,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撞向摇摇欲坠的屋室,梦尘推开门,狂风刹那卷入,歇斯底里地破坏着殿内的一切。
梦尘听见身后的人问她,“世人皆迁延爱欲,驰逐生死,眷彼深尘,迷兹大夜,梦醒梦中,又有何区别?”
“我原以为,梦中他生,梦醒他死。”梦尘抬手,想抓住漫天狂乱呼啸的风,可急促的风缕只是从她掌中掠过,她看不见,却感觉得到,“可是不对,只有我活着,他才永远不会死。”
他已在风里睡去,而她,还在做着尘世的梦啊。
梦尘摊开手,掌中有落雪盈盈而生,愈来愈多,愈来愈密,狂风挟着冰雪,慢慢覆住偌大的宫殿,一层又一层,像是巨大的坟冢。眼前,风雪弥漫。
又有银铃轻响。
“幻境已破,蜃妖何故不显?”
女子答她:“只破眼前幻,业障犹不灭,若破心中幻,见性自无魔。”
“……”
“我再问你,涂山族长,职责何在?”
“平妖乱,守人间。”
“以强护弱,是何道理?”
“无情则刚,有情则柔,妖非强,人非弱。”
“人世于你,是何意义?”
“悲欢离合,众生皆我。”
“你很特别。”女子终于一笑,“莫让我失望。”
时月风不知道结界中到底有什么,但是看见妖力不断散出,便知自家妹妹凶多吉少,绝望之际,却又见风起于草木,周遭一片金色的碎芒,逐渐靠拢汇聚,汹涌落入结界之中,他惊愕站起,身旁的叔伯亦是同样的诧异,因为除了第一任族长女娇,还没听说有谁能在片刻之间重聚妖力。
老爹喃喃开口:“原来,这就是缘情而聚。”
时月风愣愣地看着结界散去,花尽雪的眉心已生天狐法印。他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老爹和他都想错了,他们只懂得“缘情而散”的道理,却忘了“缘情而聚”的道理,死生不易情长,原来死亡,并非终结。
她的凡人夫君死了,可是,他百折不回的爱意,依然在她心里固执生长,也许,意识到这一点的她,才会在赴死之际,忽然有了生的决心和勇气。
梦尘立在狐狸像下,垂首行礼,一字一句地立誓。
“涂山花尽雪,遥与人君一诺。”
小郎君,以后老妖怪罩着你。
“君守众生,我护人间。”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千秋长宁,万世永定。”
四季美满,朝暮长安。
脚下的砖石升起,狐狸像顶,足系银铃的女子笑问:“想好了?”
“是。”
女子指着她颈间的相思子,“族长之位,须用珍贵之物来换。”
“不换。”
“天下为公,一己之私的东西,不得不舍,这是规矩。”
“不。”
女子大笑,将手里的信物抛给梦尘,“我骗你的。轻弃所爱者,护不好人间。”
梦尘有些愕然地抬眸。
“爱之一念,当无公私,更无终始。”
女子坐在狐狸像顶,足尖轻轻晃动,银铃的声音宛如玉碎,她的身形慢慢变淡,却和着拍子,轻轻哼着《候人歌》的古调,曲未终,已散为天上星辰。
梦尘抬头看,仿佛回到小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狐狸像顶,仰首凝望星河万里。像是太古般沉寂的天穹寂寞一片,小照曾问她能看见什么,她没法回答,因为她也始终在猜测女娇的心意,到底为何要在涂山最高处化为石像,终日与群星为伴。
温柔的夜风吹过。
她低头,看见整个人间。
涂山终年和暖,花开不败,人间已是几度寒暑,数载春秋。
小照被时月风领回涂山,他当了十六年的皇帝,活得可谓潇洒,归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当初的少年模样,眉目犹有飞扬不驯的神采,站在他父皇的衣冠冢前,信誓旦旦地陈述平生功业:“父皇,我打败了达延汗,下一位皇帝也挑好啦,放心,宫里没有乱。我答应你的,你嘱咐我的,我都办到了。”
“就是……我真的很想你。”
时月风倚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原本,像你父皇那样受到百姓爱戴的君主,是能够飞升于九重,万世而不朽的。但是他生前,集天下信君之愿力,只为换你今日能自在逍遥,他这一生,爱其妻,爱其子,就是没想着顾一顾自己。”
“百姓的爱戴与思念皆是情,所谓愿力,并不会因为父皇的离去而断绝。”小照轻轻抚上无字的墓碑,“只要这天下还记得他,我相信,总有一天,父皇会回来的。”
小照多年不见元宵,兄妹俩却没什么隔阂,几天以后就玩在一处,没日没夜去人间闲游,偶尔时月风从金陵回来,会笑着说起兄妹俩的近况,“我瞧他们那个样子,一个很不正经,一个太过正经,和我们俩当年一模一样。”
梦尘笑了笑,躺在藤木椅中,将手中的戏本子翻过一页,“当年?我们俩现在,不也还是老样子?”
“你这话可别在知非面前说,我前月跟她赌咒,要洗心革面、好好修行了。”
“她肯定没信,放心。”
“按人间的规矩,她是你嫂子,长嫂如母,你得对她放尊重点。”
“按涂山的规矩,我是你族长,妖君如臣,你得对我放尊重点。”
时月风捂着胸口,很气,翻窗走了。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照在书页上,有些刺目,梦尘起身走到窗边,正要合窗,忽而一阵风起,吹动堂前白梨,满庭芳菲,风和雪落。
涂山四季如春,梨花长盛无绝,清风温柔吹满她的怀袖,书页在风里轻响,像是低低切切的絮语。
梦尘放下合窗的手,笑了。
“母后!”
“阿娘!”
两个孩子攀在屋外的树上,一唱一和地喊她,梦尘走出去,微微仰首,“回来了?”
小照连连点头,“我和妹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终于写成《大江南北之酒水品鉴全图》,走了这么久,母后有没有想我们?”
梦尘笑了一声,“你们走了,我倒清净。”
元宵将一个小布袋递给她,“给阿娘带了礼物哦。”
梦尘坐在树下,打开,里面是两枚铜钱,已经有些年头了,泛着莹润的光泽,钱上刻着四方的小字,弘治通宝。
小照说:“市面上不太常见了,所以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不如留给母后,唉,说起钱钞,父皇在的时候,民间交易不是铜钱就是金银,父皇却听之任之,甚至取消了征税必用宝钞的陈规,我就想着,既然大家都不用了,那不如废了吧,结果被那帮老头骂的啊,说我坏了祖宗规矩,大逆不道……”
元宵评价道:“还是阿爹聪明。”
梦尘玩心大起,倚在树下,将两枚铜钱一左一右贴在眼睛上,隔着四四方方的钱孔去看远处,却忽然怔住。
大概是产生什么幻觉了吧。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
那是她风清月白的公子,玉袖云衫的郎君。
在对她笑啊。
元宵轻轻“咦”了一声,小照已经从树上蹦下来了。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