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葛生蒙楚 所爱之人, ...

  •   皇帝的死讯传到金陵,时月风意识到大事不妙。
      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几乎是八百里加急地赶回,他先去了宫里,却没找到人,回到京郊的小楼,自家妹妹正蜷在床上睡觉。
      时月风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怎么在这里?”
      榻上的人无声无息。
      “你儿子做皇帝了,不去看看吗?”
      “……”
      时月风终于觉出古怪,俯身探她的手,妖力正慢慢地散逸,他吓得七魂没了六魄,“花尽雪!你给我起来!”
      “别烦我。”
      “你想陪他死,可以。”时月风气急败坏地吼她,“你不管我,不管老爹,是不是连儿女也不要了?小照他才十四岁,丧仪诸事,全是他一个人办,元宵没有五岁前的记忆,你要是死了,她这辈子就是没见过爹也没见过娘的孤儿!”
      她终于颤抖起来。
      “你死了,我看你有什么颜面去见他!”
      她抱着头,尖叫道:“他都死了!休想再管我!”
      “从你爱上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随意生死的自由了。”时月风强硬地将她扯起来,“坐好!”
      梦尘拼命向后缩。
      如果她那天没有心血来潮进城的话,他就不会死了。
      如果她假装看不到满街的白绸,如果她假装不知为何百姓皆素衣而行,如果她没有停下买那碗馄饨而是转身就走,他就不会死了。
      如果,她想到那是最后一面,一定不会气昏头脑,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不是你赶走了我,而是我花尽雪,不要你朱祐樘了。
      时月风看见,自家妹妹忽然泪流满面,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般问他:“他凭什么就死了呢?”
      “我还没去哄他和好,他凭什么就死了?”
      时月风轻轻一笑,把她抱在怀里,“他不会记恨你的,你想想看,他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
      “梦尘。”
      “保重。”
      ……
      “死者瞑,生者痛,他知道的。”时月风掏出帕子,捂上她的眼睛,“他之所以不顾非议,重用李广,不是为了他自己的长生,而是小照。以听没告诉他这是禁术,选择以命相付。如今,我终于可以告诉你了。”
      怀里的人哭得更狠了。
      “他一直爱着你,你也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怎么会记恨你呢?”时月风叹息一声,“陵寝已经造好了,他过几天就要启程,真的不去看一眼吗?”
      十月初十,新皇衰服行启奠礼,礼毕,梓宫升龙輴,至于午门,梓宫升大舆,新皇再行遣奠礼,灵驾出于端门,依礼驻停于太庙。
      太庙内须捧神帛,以请先帝朝祖,按制,应由驸马等官代行,但是年轻的新皇坚持亲力亲为,礼部只好修改了仪注。
      朱厚照踏入太庙的时候,在殿角看见了母后。
      她只愣愣看着正中的巨大棺木。
      朱厚照跪在香案前,太常寺的礼官跪在他左侧,高声道:“奏请——孝宗敬皇帝——朝祖——”
      朱厚照俯身行礼。
      礼官宣读谒辞。
      “谥曰,建天明道诚纯中正圣文神武 至仁大德敬皇帝。庙号孝宗。”
      “上改元弘治,十有八年。天性诚笃,简言慎动,渊然莫测也。夙夜不怠,五鼓必起,值水旱灾异,减税缓狱,斋心以祷,凡郊祀奏乐,曲有误,必召乐官诘之,尊祖敬宗,惟恐有失。”
      “累章奏疏,虽卑官细民,亦为披览。逆耳苦口之言,纷然杂进,而含容茹纳,未尝轻有谪罚,爱惜人才,每赐优容。”
      “考察黜退者,虽小官末职,亦研审再三,武臣边帅,尤加轸恤,重惜人命,宁失不经。尝亲御午门,面赐狱讼,鞫问法官,廷臣皆叹服。”
      “省察克治,必自身始,燕处则衣冠而坐,安置笔砚,必令端正,曰人凡事皆当如此。涵养充实,未尝自耀。”
      “上念天下困苦,久旱无雨,欲下抚恤之令,已具十六事未降,骤婴寒疾,不数日而剧。中外臣民正翕然望治,忽罹大变,肝胆摧裂。”
      “神功圣德,播在天下,昭于后世。”
      朱厚照再拜。
      “奏请——”
      “等等。”朱厚照抬手,“都出去,朕与父皇单独待一会儿。”
      仪程被打断,礼官脸都白了,“陛下。”
      “出、去。”
      梦尘笑了一笑,“虽不太讲理,倒也有皇帝的样子了。”
      下一瞬,那个有皇帝样子的少年就红着眼扑到她怀里,哽咽地埋怨:“母后,你怎么才来啊……”
      “合伙骗我,你和你父皇,我一个都不想见。”
      “骗?”
      “李广的事,你早知道,是不是?”
      “不是的!我也是去年六月才知道的……”
      去年六月,正是他赶她走的时候。
      “后事交代得倒齐全,”梦尘咬牙转头,瞪着那方沉默的棺木,泪眼中摇曳不定的香烛模糊成一团团温柔的光,“可恨。”
      小照从怀中取出信笺,“父皇说,母后一定会回来的。”
      梦尘有些颤抖,伸手接过,信封里鼓鼓囊囊的,她想取信,一串相思子却先滑落在掌中,她死死抿着唇,赶紧将信笺拿开些许,生怕被泪水沾湿。相思子殷红如血,像是不灭的心火,灼灼的颜色从眼底烧至胸口,汹涌作痛起来。
      难见难别,遂与妻书。

      梦尘卿卿如晤:
      吾作此书与卿卿永别矣。
      薄情之人,先赴奈何,死生有定,卿卿勿悲。
      卿卿恨我,卿卿念我,吾皆知之。旧约许多,皆失信未践,倘,卿卿不肯谅,未敢强求也,然,复乞卿卿一谅。
      浊骨凡胎,贪生恶死,不能免也。吾以卿卿故,虽死之将至,亦不觉其可怖,中夜辗转,遂忆卿卿来归,天清月明,梨花未雪,吾与卿卿并肩携手,笑语脉脉,一瞬如此,可抵一生尘梦。
      吾生已尽,却忧卿卿固执,愿高梳婵鬓,重扫娥眉,憔悴非美人也。卿卿不能舍我,犹可入梦相见,梦中之我,必依依以伴卿卿。
      卿卿为吾珍重。
      眠风绝笔

      朱厚照蹲下身,想替母后抹去眼泪,却怎么也拭不尽,母后崩溃地哭个不止,仿佛想哭到再不剩一滴泪,昏在父皇的棺木前才肯罢休。
      他想起父皇把信交给他的那天,眉目似笑似悲,“要是她打算哭死在我面前,你告诉她……”
      父皇那样聪明,什么都算得到。
      “母后,父皇让我问你,还记不记得他最初的名字。”
      梦尘怔仲地抬头。
      ……
      “我希望,他能走出这里,去到一个天青地白的所在,再湍急的河流也能淌过,再巍峨的高山也能攀过,没有拘束,任意行走。”
      “所以,他叫什么名字?”
      “风。”
      ……
      “父皇说,母后若是想他,就去天地之间寻他吧。”
      她的郎君,已化清风而去。
      “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是个好日子。
      “奏请——”
      愿夫人一切遂心,十全十美。
      “孝宗敬皇帝——”
      什么好东西,给了还想拿走?
      “灵驾起行——”
      摩诘诗中之红豆,实为相思子,并非煮粥之红豆。
      他骗她。
      十月初十不是好日子。
      承天门是最后一道宫门,朱厚照不能再送了,五拜三叩,最后一次向父皇行礼,中门已开,宫城之外的广阔天地,终于近在咫尺。他抚上棺木,轻轻地说:“父皇,此去路远,但是,阿娘她真的来接你了。”
      文武百官衰服以待,灵驾出宫,纷纷下跪行礼,礼毕而俯伏号恸,顿不能起。
      仪仗的最后,跟着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京中百姓皆出,灵驾所过,道傍老稚,无不悲痛,百官步送至德胜门,行礼而回。灵驾离京,一路向皇陵而去,沿途万民来拜,瞻望御容,哭声振野,孝宗皇帝得人心之深,竟至如此。
      仪仗浩荡行了数日,没有人驱赶那只小狐狸,小狐狸就一直紧跟在后,仿佛它从前也是这样,跟在谁的身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十月十九,落葬泰陵,设香案,祭贡品,唱太和之曲。
      列祖垂统,景运重熙。
      于惟孝皇,敬德允持。
      光于大烈,化被烝黎。
      俎豆式陈,庶几来思。
      沉郁的诵曲未终,狐狸已消失不见。
      掩圹之际,日光明朗,却忽有晴天落雨。

      元宵小的时候,迫切地想见到阿爹阿娘,可是舅舅诓她说,因为她还没有学会隐身和障眼的法术,去到宫里会给爹娘添麻烦,于是她苦修数年,还没拿到满分的功课,阿爹就去世了。
      她沉迷研究人间的帝王,有时也会偷偷下山,实地走访古迹,譬如她有一回溜到自己的墓前,看了墓志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大名唤做“秀荣”,这样欣欣有生意的名字比那圆滚滚的面团吃食好多了,她暗想。
      阿娘回到涂山以后,听说她喜欢书画和史书,便带着她在人间到处乱跑,她近来尤爱听茶肆酒楼的说书,因为孝宗皇帝,也就是她阿爹去世以后,宫里放了一批旧人出来,这些前朝的宫人披露了很多帝后的往事,从前百姓只知道皇帝宠皇后,却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个宠法。
      譬如他们不知道帝后结发十八年,竟是同起同居,同吃同睡。
      譬如他们不知道皇帝可以当着一众宫人的面,亲捧漱水与皇后。
      元宵动笔记得飞快,阿娘坐在一旁嗑瓜子吃点心,问她:“听出什么名堂了?”
      “原本,我阿爹在天下百姓眼里,是一个清冷仁德的明君,像神仙,高高在上的。可是随着宫中旧事被慢慢揭开,他们开始发现,帝王也是人,是有七情六欲的,私下里其实和他们一样,是夫君,是父亲,会有很温柔的一面。”
      “……”
      “大家之所以喜欢阿爹阿娘的故事,是因为人可以共情。”元宵抚上胸口,那里正温柔地跳动,“他们在故事里,听见了阿爹的心,也听见了自己的心。”
      阿娘默了很久,忽然一笑,“他们怎么说你像我,明明是像他。”
      元宵跟着阿娘去了很多地方,淌过湍急的河流,攀过巍峨的高山,天青地白,无所不至。有一年,阿娘带着她登上了泰山,两人在一个茶水铺子歇脚,铺子里供着一个无字牌位,香烟正袅袅,却不知祭奠何人。
      一盏茶喝完,她想掏钱,却发觉口袋空空,阿娘扶了扶额,无奈地问她:“又丢东西了?”
      “没、没钱了……”
      阿娘只好起身向店主致歉,店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看上去凶巴巴的,很不好说话,听阿娘解释的时候,眉头皱得死紧,大概是想把她们扣下的样子。阿娘说完,店主指着那个无字的牌位,狠狠瞪着阿娘。
      “去上柱香。”
      阿娘照做,恭恭敬敬焚香一拜。
      “茶钱不要了。”店主哼了一声,眉目稍微不那么可怕了,生气地回去煮茶,“今儿是孝宗皇帝的忌辰。”
      梦尘怔住。
      山下芳菲已尽,山中花树却茂盛,窗外有风吹入,带着清淡的香气,她朝外看去,晴空万里,满树花开。
      陛下心里,藏的是什么?
      朕心里藏了一株雪,垂垂如笑,长盛无绝。
      她阖眸,微微扬起头,有风吹拂她的脸侧,像是谁的手温柔抚过。
      “阿娘,怎么了?”
      “只是忽然懂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所爱之人,永不故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