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欲诉绸缪 郎君休忘卿 ...

  •   张凤晚最头疼的,就是她身为顶替的皇后,需要时不时和皇帝共处一室。
      倒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那人是皇帝,还是她逃婚的对象。她举着书册,其实紧张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梦尘才去南疆,她就已无比期盼她速速归来。
      皇帝批奏疏的笔停了,隔着书案,看了一眼缩在窗边手足无措的她,眉目有些无奈,“朕有这么可怕?”
      张凤晚不敢看他,她知道皇帝的脾气素来极好,她不是害怕,而是心虚,忍住跪下回话的冲动,她据实已告:“臣女不是觉得陛下可怕,是……尴尬。”
      皇帝闻言一笑,“朕却想谢你。”
      “臣女、臣女知道,梦……皇后娘娘说,陛下定然不会怪罪臣女,因为臣女阴差阳错成全了陛下和娘娘……”
      “并非因为此事。”
      “那是因为何事?”
      “泰山。”
      张凤晚有点吃惊,因为在梦尘的讲述里,皇帝是不知泰山之事的。她沉默良久,道:“皇后娘娘始终认为,我救了她一命,恩重如山,可是在臣女眼里,那不过是随手之举,并未付出多大的代价,娘娘待张家、时公子待我,都是仁至义尽,臣女觉得自己不配。”
      “你回京,并不只为家人。”
      “是。”张凤晚承认,“臣女想看看娘娘过得好不好,臣女知道,陛下为娘娘空置六宫,不纳后妃,情义之深古所未见,可是万一娘娘心不在此,却为臣女委身事君,臣女想和她换回,终归,这是自己的命,我躲了十余年,却不能真的让她替我一辈子。”
      皇帝认真地看她,“你真如此想?”
      “陛下勿怪,臣女如今知道陛下和娘娘情投意合,也就没了这个念头……”
      “不。”皇帝站起身,“朕有一事相求。”
      从皇帝“相求”的那一刻起,张凤晚才真切地感觉到,所谓九五之尊,其实也是凡夫俗子,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皇帝有些诧异,大约以为她会认真思考几日,张凤晚心里百味杂陈,只是笑了笑,“陛下闲暇的时候,也许会愿意,听臣女讲一讲自己的夫君。”
      皇帝白日忙于朝政,晚间得空的时候,她又已经在坤宁宫歇下,大约过了十几日,才终于有了一段闲暇。
      “臣女的夫君习武,为人骄傲豪迈,一口气能喝这么大一碗酒。”张凤晚抬手比了比,眼睛却已经有些酸胀,“可是,他得了怪病,起初只是偶尔疲惫乏力,谁知越来越严重,渐渐的,他不能行走、不能起身,到后来,除了意识还算清醒,浑身上下,几乎都没有感觉了。”
      “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这样慢慢变得残废,是生不如死的酷刑。”张凤晚扯着唇角,“也许,更加让他生不如死的,还有我。”
      “他变得越来越敏感易怒,即使我深爱于他,也被他弄得痛苦不堪,每日从早到晚,除了照顾他,再没有旁的事了,我那时候经常自问,凭着这样的爱意,到底还能坚持多久。”
      “时公子一直接济我们,我们不缺药钱、不缺吃穿,可是彼此还是太痛苦,有一天早晨,我发现他失禁了,他的表情满是惊恐和乞求,他求我不要靠近他,求我让他死。”
      “后来,他真的寻了短见,可是被救回来了,那天我哭得太过崩溃,所以他向我妥协了,答应我再也不做傻事。其实那未必是傻事,因为总有几个夜晚,我也恨不得他死去,这样彼此都算解脱了,然而天亮以后,我又觉得自己疯了。”
      “他越来越失控,经常红着眼让我滚,我知道,他觉得自己不堪,他只是想在我面前留一点体面。他说,为了我,他像条狗一样活着,”张凤晚的嘴唇开始颤抖,“可是,我却没能让他像个人一样死去。”
      “臣女失态,陛下恕罪……”
      张凤晚掩面,那些压抑多年几乎麻木的情绪再次涌上,她闭眸缓了很久,温热的暮色斜斜照下,让她恍惚想起与夫君初见的场景,少年系马垂柳边,看见前来浣衣的她,笑得明亮又飞扬,天地之间,只剩下晚风吹动柳叶的簌簌声。
      皇帝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垂眸摩挲手上的扳指,不知道是不是晚霞的缘故,张凤晚觉得那扳指开始泛出淡淡的红色,几乎同时,她看见皇帝的面容一点一点转为苍白,掩唇咳得越来越厉害,她不敢大意,连忙唤人。
      扳指染了血,越发透出诡异的色彩,皇帝像是慌了神,不断擦拭那枚扳指,可是血色像是沁入其中,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宫人和御医一拥而上,张凤晚站在角落,不敢走,却也不知所措。
      像是着了魔怔,皇帝因为那枚扳指,咳疾反反复复地发作,病了许久才有起色,张凤晚被满宫上下盯着,不得不经常在内殿出现一番,慰问一番。
      那天,六月里的京城下了雪。
      皇帝为那天的发作向她致歉,“吓到你了吗?”
      “有点。”她坦白,“可是臣女更理解陛下了。”
      “你夫君的事,朕还未听完。”
      皇帝就像天下百姓夸的一样,性情温和且善解人意。自家夫君的事情,张凤晚没有和谁细说过,可是她却和皇帝说了,大概是因为境遇有些相似,她想,皇帝一定能明白她,说着说着,那感觉就变成了倾诉,她忍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宣泄。也许皇帝并不想听完,但一定知道她想说完。
      “我夫君啊……”张凤晚苦笑,“臣女也不知从何说起了,无外乎就是那样,一天一天熬着日子,就这样熬了十几年,现在臣女回想,是不是自己太偏执了,从前,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怎样活着,我只想要他活着。”
      “可是,我没有好好考虑过他的感受。在他发脾气的时候,我只会流眼泪,没能安慰他,反倒让他更痛苦,在他求死的时候,我不肯成全他,而是逼他迁就我。”
      皇帝看着窗外的雪,脸色仍有微微的苍白,“朕发脾气的时候,她总会带着笑脸缠上来,一次又一次迁就朕。”
      虽说久病之人敏感易怒,可是张凤晚还是觉得难以想象,“陛下也会发脾气吗?”
      “会。”皇帝沉默良久,一声叹息,“朕这一生的坏脾气,尽数给了她。”
      “皇后娘娘能接住陛下的坏脾气,不像臣女,只会雪上加霜。”张凤晚重重出了一口气,“夫君死去的那夜,曾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从前的样子。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真的记不得了,无论梦中、醒来,眼前只剩下他形容枯槁的脸。”
      “他看到我的反应就明白了,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忽然就哭得泣不成声。”
      “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再也没有醒来,大夫说他病死了,可我知道,他是死于绝望。”
      “他为了我,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久,而我,终于把他害死了。”
      “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病入膏肓。到底是为所爱而苟活,还是为自己而赴死,实在是一个痛苦的博弈。大概是想弥补从前的亏欠,所以臣女会毫不犹豫答应陛下,臣女很明白陛下的心意。妖再像人,终归还是妖,并不能如凡人一样感同身受。”
      皇帝的眉目很温柔,也很哀伤,“她太过在意朕了。”
      她自嘲一笑,“有时候,爱意也会让人溺死其中。”
      皇帝和她各怀心事,不觉竟已聊至夜深,因她是“皇后”,宫人不会催促她离去,张凤晚想起身告辞,窗户却被先一步掀开。
      梦尘翻进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一身狰狞的伤口,只有面容毫无血色,张凤晚看见皇帝的手陡然收紧,然而话语却很冷淡,“回来了。”
      张凤晚会意,站起身说:“我有一事相求。”
      她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时候取下扳指的,想来那是梦尘送他的。
      梦尘走了,皇帝仍捏着书卷发怔,终于郁结攻心,咳出血来,书卷从他手中滑落,淋漓鲜血融进了墨色,张凤晚看清其上的那句话。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梦尘一病不起,皇帝发了疯,没日没夜守在永宁宫,张凤晚只好绞尽脑汁,寻了各种借口欺瞒众人,她扣下尽忠,把方采莲支去伺候,防止皇帝有个什么万一。
      急报递来,蒙古铁骑屯兵北境。
      皇帝立刻回朝议事。
      晚间归来,依然直奔永宁宫。
      不过皇帝虽然不要命,头脑却清醒,太子殿下在他父皇的授意下,完全对母后隐瞒了此事。说来,太子早就知道皇帝的心思,竟也没有抗议反对,只是伏在皇帝膝上哭了一场,然后就点了头。
      弘治十四年,皇帝沿长城修筑了九边重镇,蒙古铁骑虽然凶狠,却也掀不起什么波浪,可是这样公然挑衅,若放任不管,终究也是祸患,皇帝有意开战,禁不住内阁朝臣苦苦相劝,太子殿下闻之,在内殿痛骂其贪生怕死。
      皇帝提点他,“弦外之音,不可不听。”
      “他们能有什么弦外之音?”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一旦用兵,就是外有强敌、内无镇守,”皇帝叹了一声,“是我疏忽了。”
      “父皇……”
      “以后,听他们说话,别急于判断。”
      太子殿下咬牙切齿地抬手,“父皇,我发誓,我一定会打败达延汗,让他们不敢再踏入中原一步。”
      “知道了,小将军。”
      梦尘渐渐好转,皇帝周旋于她和朝政之间,咳血越来越频繁。他撑着不见梦尘,却让方采莲暗暗顾着永宁宫,秋初的时候下了雨,方采莲从永宁宫回来,神色有些不忍,皇帝问清缘故,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匆匆去见了心上人一面。
      最后,皇帝被方采莲扶着回来,刚入乾清宫,人就昏倒了。
      太医院和乾清宫人仰马翻,而皇帝只是了无生气地躺在榻上,任由他们施针灌药、净面擦身,像被反复摆弄的玩具,张凤晚觉得一切似曾相识,忽而有些庆幸梦尘不在。
      几天以后,皇帝醒转。
      张凤晚半开玩笑地说:“陛下为了皇后娘娘,真是舍得豁出性命。”
      皇帝也半开玩笑地回:“朕这一生,也只有死到临头,才敢为她任性几回。”
      将养过一段时日,就在张凤晚以为皇帝的病情终于有起色的时候,梦尘离宫了,不知道与皇帝说了什么,皇帝捂着胸口咳了半个时辰,昏了整整十日,醒来的时候,京里正下第一场雪。
      “她走了?”
      张凤晚点头,“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张凤晚摇头,“不知道。”
      那天,梦尘从乾清宫出去,并没有立即离宫,虽然张凤晚已替她打点好。太子殿下去永宁宫和她说了一会儿话,方采莲也去拜别,至于她到底是何时消失的,没人知道。
      皇帝撑起身,下榻就往外走,满宫都觉得他们的陛下疯了,然而张凤晚知道,这一回,皇帝不是疯了,是崩溃了。
      雪,纷纷扬扬。
      皇帝去了很多奇怪的地方,譬如安乐堂,譬如一个废弃的偏殿,最终还是回到永宁宫,握紧了掌中的红豆,在一株梨树前慢慢滑坐下去,他背对着众人,张凤晚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
      梨花如雪,雪亦类花。
      枝叶上覆满清冷的落雪,远远看去,像是一树的花。
      除夕的时候,雪已经很厚了,太子在乾清宫门口堆了个雪人,招呼皇帝出来看,皇帝俯下身,不知何故笑了一下,“到头来……有始无终,负了卿卿。”
      细雪落上他的乌发和眉目,像是和谁遥遥白首。
      梦尘走了以后,皇帝终日埋头朝政,不再折腾自己,宫人看见他们的陛下重又变回那个清冷有仪的明君,恨不得额手相庆。皇帝的病情平稳了好一段日子,开春和暖,永宁宫的梨花簇簇如雪,缥缈得像一个恬静的美梦。
      也许在皇帝眼里,那只是一片寂寞的清白。
      梨花落,暮春尽。
      皇帝终于卧病在床,不能起身。
      张凤晚在坤宁宫翻到一卷梦尘留下的谱子,里面既有古曲雅乐,也有山歌童谣,要么是她写的,要么是她改的,张凤晚不会琵琶,只好用拙劣的琴技,对着谱子,慢慢弹给皇帝听。
      皇帝只要听几个音,就知道是哪一首。唯有最后一曲,皇帝不曾听过,张凤晚将梦尘龙飞凤舞的题序读给他,“南疆旧曲,刚而不柔,风味稍逊。将赴故地,心境已非,遂匆匆改定宫商,待归来之日,奏与郎君评鉴。平生不解相思,偏惹相思,不欲别离,偏又别离,此曲中意也。”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
      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
      连就连,我俩结交定百年。
      郎君休忘卿卿好,奈何桥头莫饮泉。
      “她改了最后一句。”
      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太多痛意,眉目甚至有淡淡的笑,眸色如远山云水,温柔又缥缈。张凤晚忍不住问:“陛下可曾后悔过?”
      “不曾。”皇帝默然良久,“可是朕恨透了自己。”
      张凤晚掩卷,“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其实她很佩服梦尘,因为梦尘终归成全了皇帝,该放手的时候,再痛也没犹豫。张凤晚无比清楚这种感受,从前,她不肯成全她的夫君,归根到底,是她怕痛,所以一意孤行,以至于忘了,她的夫君也在痛。
      “想来,过得不坏。”
      “陛下怎么知道?”
      皇帝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也许,她知道朕会看着她,所以舍不得让朕伤心。”
      “她可是把红豆项链都还给陛下了。”
      “是啊。”皇帝还是笑,“这回气得狠了。”
      张凤晚觉得有点难过,又有点想笑,皇帝清淡,梦尘热烈,可两人赠与彼此的信物却与个性截然相反。他赠她一串殷红似血的相思,她还他一枚清白如心的琉璃。
      一朝别离,各得安宁,也好。
      张凤晚看着皇帝平和的眉目,叹道:“若是无情无爱,倒也自由自在。”
      想生便生,想死就死,不必怕谁难过,不必为谁筹谋。
      可是皇帝说,“爱是枷锁,也是意义。”
      张凤晚忽然掉下泪来。
      皇帝在宫里困守一生,为数不多的所有欢喜,竟都是梦尘带来的。
      她的离去让皇帝如释重负。
      她的离去让皇帝弃绝生念。
      皇帝越来越频繁地昏睡,也越来越怕冷,明明到了夏季,却已感觉不到暖意。御医说,肺气亏虚,故而易乏、畏寒,到了如此地步,已是回天乏术。
      御医没说完,皇帝又睡着了。
      明知是早晚的事,张凤晚却也不忍,此时若换了梦尘在这里,不知一日日要有多煎熬。
      忽而,清冷的帝王皱起眉,梦中轻轻呓语二字。
      “别哭。”
      待皇帝醒来,张凤晚问他,陛下可是梦见了什么。皇帝阖眸,良久无言。
      “朕梦见自己死了。”
      五月初六,皇帝像是有了预感,命宫人捧来服制,一一穿戴整齐,召了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入乾清宫东暖阁,见到皇帝燕服坐于御榻,三位老臣立刻明白了状况,叩首不能起。皇帝执手亲扶,语音清和,“先生辈辅导东宫辛苦,朕素知之,太子聪明,但年尚幼,还望三位先生教他读书,做个好人。”
      皇帝对太子唯一的期许,仅仅是,做个好人。
      这不是君对臣的期许,而是父对子的期许。
      三位老臣饮泣应诺。
      很快,司礼监的内官也来了,捧着纸砚朱笔,请皇帝口授。这是宫里的规矩,每一任皇帝临去前,都要总结平生功业,以载史册。
      皇帝想了半晌,开口道:“朕蒙先皇厚恩,选配昌国公张峦女为后,于弘治四年,诞生皇子厚照,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内官屏息等了良久,却没听到下文。
      面面相觑,尽皆愕然。
      皇帝已抬手,“下去吧。”
      那日,朝臣动容叹息,因为皇帝升遐在即,而圣谕谆切,神思不乱,实在是涵养有素,在始终之际犹能一得其正,而内官却茫然不解,因为皇帝自陈平生,竟没有功业,只有妻与子。
      五月初七,皇帝只召了太子,太子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譬如他的功课,譬如他的理想,皇帝听着听着,似乎就走了神,望着窗外,蓦地一笑。
      张凤晚想起,梦尘去南疆的日子,就是去年的五月初七。
      太子不解,扭头去看,殿外空空荡荡,并无什么特别。只有絮絮的暖风,卷动细碎尘埃,在正午的日头下,像是微茫的星,慢慢地飘散。
      “父皇在看什么?”
      皇帝的笑意落寞又温柔,他伸出手,像是想握住什么。
      “小照,你阿娘来接我了。”
      殿外旋风大作,烈烈地吹动几案上的书页、御榻前的帐幔,只见一室细碎的尘埃骤然狂乱飞舞,像是无声又激烈的呐喊。
      太子泣不成声。
      皇帝的手垂落,他已瘦得形销骨立,扳指骨碌碌滚下,正撞在张凤晚脚边。
      他死在盛夏,却死于寒疾。
      仿佛他的一生,只剩下漫漫无尽的冬夜,和绵绵不休的落雪。
      张凤晚蹲下身,拾起那枚扳指,跪在榻前,替皇帝重新戴好。
      但愿,他还能在清冷的冬雪中,遇见那只心爱的狐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