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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梦久应醒 大行皇帝遗 ...

  •   “哪来的,没规矩。”
      乾清宫外,小内官横眉挡在她身前,梦尘笑了笑,行了个礼,“永宁宫洒扫,董芳合,求见陛下。”
      “求、求见谁?”
      “陛下。”
      “你怕不是昏了头——”
      小内官正要教训她,尽忠领着御医出来,一个眼锋扫过,小内官立刻闭了嘴。尽忠好生送走御医,这才皱眉回头,“陛下病着,你在这里颐指气使的做什么?”
      “师父,这宫女莫名其妙,说要求见陛下。”
      尽忠也是一愣,问梦尘:“哪个宫的?”
      “永宁宫洒扫,董芳合。”
      “永宁宫……”尽忠一敲小内官的头,“榆木脑袋,这是娘娘的人。”
      小内官很委屈,“可是,她求见的不是娘娘,是陛下啊。”
      “糊涂,娘娘在陛下心里什么分量,不知道吗?”尽忠恨铁不成钢地摇头,立刻转身去通报,不多时就出来了,神色有点困惑,“陛下说,若无要事,不必相扰。”
      “奴婢承蒙赏赐,放出宫去,今日特来给二位主子磕头,深谢陛下和娘娘的恩典。”
      尽忠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再去通报,这回得到了允许,将这宫女请入的时候,他满腹都是不解,说是叩谢陛下和娘娘,娘娘怎么反倒避开了,而且陛下还吩咐关门,谁都不准放进去……
      梦尘下跪叩首。
      听到身后的门合上,她站起,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他的目光。
      他披衣坐在榻上,眉目有隐隐的痛色。
      “你觉得你赢了吗?”
      他听到这话,蓦地皱眉。
      梦尘轻笑,“不必紧张,我没疯,也不想和你吵架。”
      真奇怪,这回轮到她笑了。
      “‘尽管推,我若能被推开,从此以后,再不说爱你。’这话你还记得吗?”梦尘摇了摇头,“这话也对也不对,爱确实不能被推开,而是要自己卸下来。”
      他的脸色骤然一白。
      “不知羞耻也罢,低声下气也罢,我挽留过,不后悔。”梦尘解下颈间的红豆项链,“这几个月,我过得一塌糊涂,甚至还想,当初为什么要爱上你呢,难道就是为了今日,让你挑准地方落刀吗?”
      朱祐樘看见她的动作,眼底的翻涌骤然凝住,如墨玉碎裂,刹那寂灭。仿佛失却所有力气,勉强倚坐着,面容苍白如纸,重重地喘息。
      梦尘顿了顿,继续道:“人们在这世上相爱,并不是为了互相折磨的。我曾热烈地爱你,因为你给我的甜蜜总归多于苦痛,只要这些回忆在,我就不肯放手。”
      “可是你说得对,我疼了,所以知道缩手了。连带着过去的一切美好,我都统统不要了。”梦尘将红豆项链递还给他,“我成全你,但你记得,不是你赶走了我,而是我花尽雪,不要你朱祐樘了。”
      他说他不想再迁就她,可是这一生,究竟是他迁就她多些,还是她迁就他多些,真的说不清。
      朱祐樘没有接。
      梦尘随意扬手,红豆项链落在床榻上,像是一串血。
      她转身,要去开门。
      “梦尘。”
      “……”
      “保重。”
      梦尘打开门,走了出去。
      季秋已尽,孟冬将至。
      京城外,林深处,一座南境风情的三层木楼,风过檐铃响,寂寂无回音。时月风又在此处找到了自家妹妹,很多年前,他也是在此,将落魄的她捡回金陵,那时她怀着对凡人纪瑶的愧疚,散逸的妖力竟化为楼阁,于是便在此住下。他来的这日正赶上冬月的第一场雪,要不是他眼尖,几乎都要看不出雪堆里的白猫,他笑眯眯蹲下身,“这里冷,跟哥哥回涂山吧?”
      正打盹的白猫显了人形,赤足单衣坐在雪里,“你来干什么?”
      “这样一个避世的好居处,我怎么不能来?”
      梦尘哼了一声,“你是怕我重蹈覆辙,和老爹一样,妖力溃散吧?”
      “怎么会!你花尽雪是什么人,我伤都没好全,你已经在此闭关修行了,要么说你就是不一样,老爹、阿娘、你师兄师姐,各个都为情损了道行,可我瞧你,不仅元气稳固,而且小有进益,佩服佩服,五体投地。”
      “生死劫近在眼前,不修行等死啊?”
      时月风想起,那个要命的飞升天狐的劫,只剩下十一年了。他殷勤地给自家妹妹揉肩捶背,“要不,咱们缓一阵子,你这三十年实在很坎坷,如果有个三长两短,为兄痛不欲生啊。”
      梦尘客气地推开他,“你再敢碰我,我不介意让你提前几年痛不欲生。”
      时月风在此赖下了。
      虽然花尽雪每日除了修行就是修行,根本不理会他,以至于他一度怀疑,从前那个会和他拥抱或扭打的妹妹根本是幻觉,但是他依旧不厌其烦地烦她,免得她独自待久了,闷出点什么毛病。
      除夕的时候,他还进城买了桃符和楹联,将这个清冷居处布置一新,又用法术堆了一只雪狐狸,花尽雪看到那只狐狸的时候,着实愣了良久,时月风觉得她必定是惊叹于他的鬼斧神工,遂得意地开口:“怎么样,这礼物够独特吧,希望妖君妹妹,在弘治十……”
      涂山惯用人世的纪年,他一时大意,连忙闭嘴。
      她走到那雪狐狸面前,不知道在想什么,面容平静地合掌闭眸,“弘治十八年,一月初一。”
      同心结未成,长命更难求。
      时月风以为她要许愿,可她什么都没说,仿佛只是觉得该有这个动作,该说这句话而已,细雪落上她的乌发和眉目,像是和谁遥遥白首。
      弘治十八年的仲夏,闷热无雨。
      时月风对人间的气候怨声载道,“去年夏雪,今年久旱,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本君的地盘也不太平了。”
      梦尘瞟了他一眼,“要我帮忙么?”
      “不用,水乡的妖都很温柔,和南疆不一样。”
      平日被时月风闹腾着,倒不觉什么,他一走,梦尘竟有些怀念,可能自己近来柔肠难消,于是趁着晨光尚明,改换人间的衣衫,晃悠悠进了城,许是因为久旱的缘故,京里四处都显得恹恹,梦尘也莫名有些烦躁,挑了街边一家铺子,唤了一碗馄饨。
      中年夫妻一个包馄饨,一个煮馄饨,铺子里还有他们的一双儿女,哥哥是跑腿兼清洁,妹妹只负责坐在角落吃糖。男子招呼着哥哥,“小五,这碗好了,快来。”
      哥哥应了一声,将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客官慢用。”
      梦尘瞟了一眼,“个数不对。”
      哥哥忙着清理别桌的残碟,闻言一笑,“客官先吃,我过会儿就来,少了肯定补上。”
      梦尘默了一默,低头吃馄饨。
      忽而,由远及近,响起了诸寺观的鸣钟之音。
      街上行驶的车马、来往的行人纷纷停下,喧嚷的人声刹那寂静,形形色色的百姓都像凝固一般肃穆垂首。哥哥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低头站好,妇人将角落的女儿拉起身,“站好了,别吃糖。”
      妹妹有点懵懂,“敲钟?”
      “这是陛下回到天上的钟声,不准动,也不准说话。”
      周遭渐有隐约哭声。
      妹妹乖乖站了一会儿,却忍不住看向角落的那个大姐姐,那是个特别特别奇怪的大姐姐,因为她和别人都不一样,她不乖,没有站起来送皇帝陛下回天上,而是依然埋头吃馄饨,滚滚的热气拂在她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馄饨太好吃的表情吧。
      妹妹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个奇怪的大姐姐虽然在吃馄饨,可是咀嚼了好多好多遍,就是咽不下去,大姐姐的喉咙抖得很厉害,看上去不太好受,原来,阿爹阿娘包的馄饨这么难吃啊……
      大姐姐好像哭了,好像有眼泪掉在馄饨汤里。
      过会儿让哥哥给她换一碗好吃的馄饨吧。
      十声钟过,阿娘摸摸她的头,“好了,去坐吧,过会儿宫里的大人来,要乖乖跪好,听他说话,记住了吗?”
      “可是钟声没停呢。”
      “这钟声要响三万下,你还想站几天几夜呀?”
      妹妹好奇地看着街上,走到哥哥身边,“哥哥,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啊?”
      “因为伤心。”
      “皇帝陛下回到天上不好吗?”
      哥哥蹲下身,叹了一口气,“陛下不是神仙,不会回到天上。是因为今年夏天总不下雨,所以陛下着急担心,寒疾发作,在昨天病死了。”
      “你骗人!陛下就是神仙,他会回到天上的!”妹妹忽然觉得好委屈,一下就哭出来,“糕点铺的王叔叔明明说过,陛下是神仙,茶水摊的赵奶奶也说过,还有……”
      哥哥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我说得不对,我、我胡说的,你别哭,别哭。”
      哥哥安抚她几句,走到那个奇怪的大姐姐身边,赔笑问道:“客官,馄饨少了几个?我们给您补上。”
      大姐姐好像根本没听见。
      “客官?客官?”
      大姐姐回过神,“什么?”
      哥哥很有耐心地解释:“您数一数剩下的馄饨,加上方才吃的,一共是多少个?”
      大姐姐的表情恢复如常,拿起筷子,挑着碗里的馄饨,“哦,馄饨啊,一、二、三、四……”
      大姐姐顿住了,“一、二、三、四……”
      大姐姐皱起眉,像是数不清碗里的馄饨了,“一、二、三、四……”
      大姐姐哽咽了,拿筷子的手抖个不停,还在固执地数:“一、二、三、四……”
      大姐姐连嘴唇都在抖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嗓音都成了哭腔,“奇怪,一、二、三、四……”
      哥哥有点崩溃,“要不,我们给您再上一碗吧?”
      妹妹看见一群白衣服的人骑马过来,有一个勒马停下,其他人继续朝京城的四面八方而去,还有几个像是要走很远的路,行囊鼓鼓的,直奔城门的方向。
      这一定是宫里面的大人。
      不等他召集,街巷各处的人已经默默聚在一块儿了,妹妹朝街上挪了挪,学着他们的样子端正跪好,哥哥拉着那个奇怪的大姐姐,“客官,客官,圣旨到了,快跪下啊。”
      哥哥的动作很轻,大姐姐却没有一丁点力气,与其说她跪下了,妹妹觉得更像是摔下了,而且是特别狼狈地从板凳上摔下了。
      “大行皇帝遗诏——”
      哥哥赶紧上前跪好。
      “朕以眇躬,仰承大宝,十有八年。今有疾弥留,已不可起,生死常理,虽圣贤不能违也。”
      “皇太子厚照,聪明至性,宜即皇帝位。”
      “宗室藩王、镇守总兵等官,不必来京进香,安抚军民,各守所司。”
      “丧礼从简,毋禁音乐,毋禁嫁娶。”
      “诏谕天下,咸使闻知。”
      下雨了。
      宫里的大人读完,抬头看向高高的天,雨水落在他脸上,像是泪一样。四周的呜咽像是忽然止不住了,没有人起身,妹妹甚至看见白发的爷爷奶奶伏地痛哭不止,她听见好多人都在唤“陛下”,好多人都红着眼睛,阿娘也哭了,阿娘一哭,她也忍不住要哭。
      皇帝陛下一定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神仙吧。
      那个奇怪的大姐姐在听遗诏的时候,显得特别呆,因为她还是保持着那个摔下来的姿势,仿佛不会动了一样,遗诏读完,大家都在哭的时候,她像是终于回了魂,浑身都开始发抖,整个人慢慢地蜷缩起来,越缩越小,嘴唇不断打颤,像是疼得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妹妹觉得大姐姐很痛很痛。
      她走到大姐姐身边,“大姐姐,吃糖吗?”
      “别……别管我……”
      “可是阿娘说,只有做一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才能得到陛下的保佑。”妹妹大胆地伸手,擦了擦大姐姐的眼泪,“大姐姐别哭了,陛下派我来保佑你啦。”
      大姐姐听到她的话,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脸上的泪痕乱七八糟,她的嘴角动了动,可能是想笑,但是却没笑出来。
      妹妹觉得大姐姐听进去了。她像阿娘哄她一样,摸摸大姐姐的脑袋,“陛下肯定是神仙,他变成了天上的雨,又回到我们这里啦。”
      大姐姐终于哭出声来。
      她弓着身,死死捂着胸口,像小孩子一样狼狈地嚎啕。
      大姐姐一定很喜欢很喜欢皇帝陛下,妹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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