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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欺雪馀香 我不想再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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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气孕育的凶兽诞生于人心恶念,在礼乐昌明的地方,此种凶兽并不常有,但民风彪悍如南疆,因为常有战乱和斗殴,怨魂徘徊不散,遂有妖变。梦尘素来喜欢单打独斗,但此番也没有拒绝时月风的相助,两人力战几个昼夜,终于将其封印,双双躺在藤蔓丛生的林间,彼此相顾,皆是蓬头垢面,不由一笑。
“小雪姑娘,不考虑整理一下仪容吗?”
“还是时公子先请。”
“不行,我现在一点法术都用不动了。”时月风的声音有些怨念,“都怪你,前些年瞎折腾,又是割尾,又是天雷,还生三个孩子!要是没有你英俊伟岸的哥哥,刚才好几次,你非得送命……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
时月风朝远处挪了挪,“没、没什么,他应该不常看,应该不会注意……”
梦尘愣了一愣,脑中轰地一声,勉强爬起身揪住时月风的衣襟,“你把蜮妖的事告诉他了?!”
时月风企图摆脱她的桎梏,二人皆是力竭,像是刚会打架的小孩子,幼稚野蛮地纠缠在一处,“我想着给他留个音信……咳,一时疏忽,没想到它是随时都会变的……”
“你要死啊!”
“轻点、轻点,你不看我浑身是伤的份上,也在意一下自己这一身伤啊……你夫君又不傻,就算那东西微微、微微地有些泛红,也只能说明你受伤,打架哪能不受伤,是不是这个道理?”
梦尘撑着一棵古木站起,幻出一片云气,勉强爬上去,时月风看得震惊,“你别逞强,半空栽下来不是闹着玩儿的!”
“闭嘴。”
“你好歹、好歹休整几天,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他见了你也要担心的。”
“我什么样子他没见过?”梦尘的声音小下去,“他不见我,会更担心。”
“花尽雪!”
赶回的时候,已是六月初四,明明过了大暑节气,京里却在落雪,梦尘冻得不行,却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变一套外袍,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不祥的预感,夜色已很深,不过看到乾清宫寝殿里的一盏烛火,骤然放下心,奔着那温暖的光亮而去,正要翻窗,却听到里间传来张凤晚的声音。
“大概是想弥补从前的亏欠,所以臣女会毫不犹豫答应陛下,臣女很明白陛下的心意。妖再像人,终归还是妖,并不能如凡人一样感同身受。”
“她太过在意朕了。”
张凤晚轻笑一声,“有时候,爱意也会让人溺死其中。”
窗户被骤然打开,带入一阵寒气。
朱祐樘和张凤晚分坐琉璃榻两侧,小几上烛火如豆,已烧至半残,显然是夜谈良久,他看见梦尘,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有些疏远地颔首,“回来了。”
梦尘忽然觉出自己的狼狈。
她的衣衫在恶战中已经褴褛不堪,浑身都是血污,又在外吹了数不清的落雪,那些落雪正慢慢融化,从发上淌到她的脸上,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有多湿漉漉脏兮兮,尽管如此,她仍挺直了背脊,笑问:“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像不欢迎我似的。”
“梦尘,你回来得正好。”张凤晚站起身,“我有一事相求。”
梦尘似笑非笑,“不是已无所求么?”
“我要做皇后。”
“哦?”梦尘抱臂,看向朱祐樘,“那我是谁?”
他对上她的目光,眉眼比初见时更冷清了,“永宁宫洒扫。”
梦尘唇边笑意愈浓,“我冒昧发问,眼下这是哪一出,郎情妾意?”
张凤晚问她:“你答应吗?”
“自然,只要你开口,只要我能办到。”梦尘的目光仍没有从朱祐樘脸上移开,“不过,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有话问他。”
“凤晚不是外人。”他的眉目很淡,唇色也很淡,“有什么话,现在问吧。”
梦尘笑了半晌,“没有了。”
“那去吧。”
梦尘抬手抚上自己眉心,妖力倾泻,衣衫和面容皆变,虽是个小法术,但她一路赶回,本就是强弩之末,眼前阵阵发黑,踉跄中匆忙扶住窗棂,张凤晚有些担忧,下意识伸手,“没事吧?”
朱祐樘从头至尾都未起身,甚至重新拿起小几上的书卷,意态闲闲地读起来,梦尘这才看清他的手,根本没有那枚扳指,枉她这样拼命赶回。
她低笑一声,翻窗出去,眼下她累得很,实在没有力气与他分说,踹开永宁宫的正殿,终于一头栽倒。
模糊中,梦尘意识到自己浑身滚烫,应该是发了高烧,不知浑噩昏迷了多久,似乎有人一遍遍探她的额头,还在她口干舌燥之际,贴心地将温水递至唇边,梦尘挣扎着想醒,她要看看那个人是谁。
醒来时,霞光满殿,尘埃在风里静静浮动。
“母后!”
小照蹲在榻前,正委屈巴巴地看她。
“你父皇呢?”
“在和内阁大学士议政。”小照心虚地向后缩了缩,“达延汗率兵驻扎于宣府外三十里,父皇他……很忙。”
“……”梦尘坐起身,“我睡了多久?”
“七天!整整七天!”小照闻言立刻很激动,“我都要吓死了,恨不得跑到太医院喊救命了!”
梦尘被他逗笑,亲了一口他的侧脸,“辛苦你了。”
“母后,妖生病到底该怎么办啊?只能依靠自身修行复原吗?”
“嗯……妖族尚武轻生,一般来说,不会特意请人医治。”梦尘顿了顿,“你父皇,知道我生病吗?”
“知、知道的……”
“没来过?”
小照再次心虚地向后缩了缩,“没,只有我……”
“他最近吃错什么药了?”
“我不知道。”小照的表情几乎想夺路而逃了,“我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梦尘一拍他的脑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东宫太子天天往永宁宫跑,让人看见可不好。”
小照伸手,“那母后和我拉勾,不许再生病了。”
梦尘勾住他的手,心头些许安慰。
永宁宫寂寞无人,梦尘向外看去,正瞧见他亲手植下的那株梨树,十年不到,枝枝叶叶已是茂盛,翠叶上盛满昏黄暮色,像一支忧伤而温柔的谣曲。
心头的邪火立即窜了三丈高。
梦尘再次拍开乾清宫的小窗,朱祐樘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疏,内殿无人,他看见她,笔锋显见一滞。
她看他,他也看她,谁都不说话。
僵持中,他搁了笔,声音淡淡的,“别再翻窗了,乾清宫不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张凤晚呢?”
“在坤宁宫。你找她有事?”
梦尘走近,一手撑在书案,一手撑在龙椅的扶手,“不,我找你有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何事?”
“你喜欢张凤晚吗?”
“或许。”
“是吗?”梦尘笑了,“你知道你看张凤晚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他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你看我的时候,又是什么表情吗?”
“……”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爱一个人的样子。”
“出去。”
“怎么了陛下,忽然不敢看我了?”
他的胸口起伏半晌,脸色苍白地对上她的目光,“你若这样想,随你。”
梦尘被他的无动于衷激怒,低头就要吻他,他立刻伸手将她推开,梦尘又被这动作刺痛,捏着他的肩,铁了心一定要吻,他被她惹得动了气,下手也不再客气,梦尘身上皆是伤,被他狠狠一推,终于招架不住,踉跄了一下,没站稳,摔坐在地上,闷哼一声,疼得脸色有些发白。
她低头,身前的衣襟迅速沁出血色,慌张施术掩去,然而朱祐樘分明看到了,他嘴唇苍白,似有隐约的颤抖,“不知羞耻。”
梦尘呼吸一滞,“你说什么?”
他没看她,死死握住身侧扶手,紧紧靠着椅背,喘息一声重似一声。
如彻骨冷水浇下,梦尘不敢置信地看他,“我做错了什么,你这样对我?”
朱祐樘的唇色渐渐发紫,痛得额上沁出冷汗,尖锐急迫的喘息中,他下意识攥住胸口的衣襟,然而咳意翻涌,眼前皆是窒息的迷雾,身侧迅速伸来一双手,熟稔地替他按揉穴位,她扶着他的背,他不可遏制地弓身,咳得几乎呕吐,尽管已掩了唇,鲜血仍是顺着指缝落下,他混沌地看着掌中殷红,就像方才,她胸口上的那片殷红……
“……走……”
他脸色煞白,嘴唇青紫,仿佛下一瞬就会昏厥,她的照顾反让他的情绪更加激动,用了全部的力气,却依然只发出微弱的音节,“走……”
梦尘心如刀绞,却只能顺从地放开手,他软倒在椅中,发作得一阵比一阵剧烈,梦尘用力抬手,将书案旁的花瓶砸得粉碎,迅速翻窗离去,宫人闻声推门,惊惶的声音立刻响彻宫殿内外,“陛下!”
“快叫御医!快叫皇后娘娘!”
夏天很快过去,永宁宫的梨树开始泛黄,秋风起的时候,落了第一片叶子。
梦尘蹲在树下,将那枚叶子小心捡起,却没有起身,只愣愣在地上画花,像是没有想通自己在此的缘由,她始终想和他谈一谈,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却闹成那样收场。
她不是没有努力过,可那天以后,只要他在,乾清宫的所有窗都被锁住,他像防贼一样防着她,真的很好笑。
秋雨淅淅沥沥落下。
许是蹲得太久,腿上的伤又疼起来,梦尘没稳住,一下跪坐在泥地里,她迟钝地挪了挪,依然蹲在树下画,方才绘好的梨花已被雨水冲碎,变成一团尘泥,她继续画,秋雨继续落,梨花开了又散,散了又开。
有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砖石上,雨声清脆。
头顶的一方雨停了,龙纹的鞋履出现她的余光里,梦尘没什么反应,继续低头画,她下手很重,树下湿润的泥土被她弄得疮痍满目,像是开出一朵翻绞的尘花。
秋雨寒凉,执伞的那人陪她一言不发。
只是偶尔有压抑的咳嗽。
梦尘只想在树下待着,可她又听不得那咳嗽声,遂指了指永宁宫的大门,“不送。”
没反应。
“不是不想见我吗?”
依然没反应,意料之中。
梦尘起身,大步往回走,那人就亟亟跟着她,惺惺作态地替她撑伞,梦尘前脚踏入主殿,后脚就将门砰地关上。
换了一身干爽衣衫,又洗净手上的污泥,梦尘气定神闲地煮了一壶茶,散开头发,拿巾帕慢慢擦拭,顺路踹开门,却见朱祐樘还没走,执伞立在树下,氤氲雨雾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听到踹门声,他回头,梦尘擦头发正起劲,此情此景直接僵在原地,他抿唇,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不知是不是前两回气昏了头,梦尘忽然意识到,他在迅速地消瘦,病态地消瘦。
好像每次见他,他的面容都比上回苍白,唇上的血色几乎褪尽了。
“进来。”
梦尘倒了一杯热茶,塞入他手中,转身坐在妆台前,将擦干的头发梳理整齐,她梳头素来很暴力,遇到打结的地方,直接一手扯头发,一手扯梳子,他曾笑她梳头都有一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然后走到她身边,接过梳子,慢条斯理地驯服她的头发。
可是这回他没有笑她,也没有上前,只是捧着茶盏,慢慢地看。
宫女的发式简单,梦尘很快梳好,坐在他身边,给自己续了一杯茶,低头看着袅袅的茶色,“你快死了,是不是?”
他手中的茶盏一颤,几乎要当场洒出。
“我是妖,难道就不能感同身受了吗?你想赶我走,不想让我看见你……你将死的样子,”梦尘嗓音颤抖着,拼命低头,眼泪落在杯盏中,“不能好好说吗,非要这样撂狠话,就算是假的,我也……”
“好好说,你会答应吗?”
“你想都别想!”
“你看,”他似乎是在笑,梦尘不知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你就是这样,不疼是不会缩手的。”
“为什么?”
朱祐樘将茶盏放回桌上,“因为,我不想再迁就你了。”
“如果我求你,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他笑了一笑,“你会求我?”
“会。”梦尘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你点头。”
他清淡的眉目终于有些颤抖,“你是涂山的妖君,不要这样低声下气。”
“我不怕,在你面前,我不是妖君,我只是,只是……”梦尘颤抖着,伸手掩面,“只是没有办法……”
“你疯了。”朱祐樘起身要走,“我就不该来见你。”
“朱祐樘!”
她掷出的茶盏碎在他脚边,他步子一顿,开门的手陡然收紧。
“你不是说,最舍不得我难过吗?”
“你不是说,会等着我回来吗?”
“你要是敢从这里走出去,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身子微微弓着,像是拼命忍着什么,良久,终于挺直了背脊,握在门上的手也渐渐松开。
“老妖怪。”
他转头看她,红着眼,却在笑。
“泉水已干,我们可不能互相吐口水了。”
说完,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