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琐窗春暮 ...

  •   弘治十七年三月初一,太皇太后崩。
      老人家活了七十五岁,算是寿终正寝。三月初一那日,仿佛预料到死亡一般,忽然命冉竹给自己穿戴整齐,宫人连忙前来禀报,梦尘和朱祐樘赶到清宁宫,老人家已着盛装,面目平静地躺在床上,朱祐樘握住那双苍老不堪的手,老人家问他:“皇帝,答应哀家的事,还记得么?”
      “记得,皇祖母放心。”
      梦尘垂眸,老人家的腕间,戴了一双玉环。
      “皇后。”
      梦尘上前行礼,“皇祖母。”
      “你跟哀家说实话,这些年,恨过哀家没有?”
      “冤枉啊。皇祖母虽然严厉,可句句都是好话,凤晚知道的。”梦尘越礼,轻轻亲了一下老人家的脸,“凤晚一直都喜欢皇祖母。”
      老人家眼底有笑,却依然板着脸,“没规矩。”
      “是。”
      “三十几岁,像个孩子似的,哪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是。”
      老人家将朱祐樘的手和她的手放在一处,叹了一声,素来不苟言笑的眉目浮出几分温柔,“其实啊,哀家这辈子,最羡慕的就是你了。”
      “冉竹,冉竹……”
      冉竹上前,温声回:“奴婢在。”
      朱祐樘握着梦尘的手,默然退至一旁。
      老人家已然浑浊的双目有隐约的泪光,“陛下今夜可曾召我?”
      “召了,召了,陛下在乾清宫等着娘娘呢。”
      “撒谎,陛下召了皇后,他心里没有我。”
      “娘娘是太子生母,陛下心里有您的。”
      “臣妾哪里做得不好,哪里不如皇后……”老人抚上手腕的玉环,阖眸时有泪滑落,喃喃的低语再也听不清,依稀是“陛下”二字。
      冉竹哭着跪倒。
      梦尘感到握着她的那只手陡然用力,她侧眸,朱祐樘的脸色很平静,然而一双眸翻涌着,像是拼命克制着什么,梦尘担心地扶了他一把,他摇头,郑重跪在榻前,满殿宫人都随着皇帝无声跪伏。
      太皇太后遗诏,丧礼宜从俭,皇帝以万几为念,毋得过哀。成服三日后,即听政。郊社、宗庙、百神之祀,皆不可废。中外臣民之家,音乐嫁娶,皆不必禁。诸宗室亲王各守藩屏,免赴丧。
      朱祐樘开了廷议,欲将太皇太后与英宗皇帝合葬裕陵,在不乱祖制礼法、宗庙纲常的范围内,太皇太后的丧仪几乎得到了嫡后的一切待遇。此事说白了,全是出于皇帝的一己之私,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情,梦尘本以为朝臣会喧哗反对,没想到此举却赢得了朝野四海的拥戴。
      皇帝连奉顾问,龙颜温霁,天语周详,明习国事而洞察义理,于是中外翕然,称为得礼。
      太皇太后离世当晚,朱祐樘夜间咳血,辗转不寐,第二日偏又如常行哀礼、召廷议,梦尘为他终日悬心,却又无能为力。自从上次大病一场,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越来越经常地感到疲累和困倦,在她面前,他总显得若无其事,梦尘只得装聋作哑,明明是心照不宣的事,彼此却都像傻子一样粉饰太平。
      时月风托云鸟送来信笺,梦尘读完,愣了良久。
      朱祐樘的神色有微不可察的紧张,“出了何事?”
      “元宵没事。”梦尘笑了笑,“只是……张凤晚回来了。”
      五月初六,方采莲领来一个相貌无奇的宫女,那宫女看着梦尘的脸,嚅嗫良久,眼眶泛红,竟是不能自已,“梦尘……”
      方采莲愕然看着梦尘。
      梦尘扶了扶额,起身关好门窗,“接下来看到的,方姑姑可别太惊讶。”
      抬手间已有妖光,梦尘拂过张凤晚的眉眼,亦解了自己的幻容。可是在看到张凤晚原貌的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张凤晚失态的原因。
      张凤晚的鬓边竟有两三白发,眉眼更是苍老,而她方才看到的那个“自己”,容貌尚且姣好,穿着华贵的凤袍,像皇宫里的金银玉器一样精致,对比之下,必定情难自禁。
      梦尘看向方采莲,“我不是张凤晚,而是纪瑶身边那只白猫。”
      方采莲的震惊之色很快就褪去,反倒添了释然,“奴婢偶尔听到陛下唤娘娘,确然是‘梦尘’二字,而且娘娘似乎熟悉奴婢与孝穆……奴婢与阿瑶,奴婢心里便存了疑,这么多年,总算解开了。”
      这回轮到张凤晚震惊,“陛下他……他知道……”
      梦尘无奈,一手拉着一个坐下,“好罢,看来要从头说起了。”
      口干舌燥地讲完来龙去脉,方采莲显得很冷静,因她从前就觉得纪瑶身边那只猫过于灵性,所谓慧极近妖,果然如此。梦尘料定张凤晚有许多话要说,便让方采莲去外间守着,切莫让人靠近。
      张凤晚倒像是解脱许多,“我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意难平了许久,我想,倘若我没有逃婚,人生本该是如此么?可是听你说完,我明白了,所谓空置六宫,朝暮相伴,是陛下给你梦尘的,不是给我张凤晚的。”
      梦尘没有接她的话,“昌国公去世那年,我以为你会回来。”
      张凤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只觉解脱。”
      “不过我听时月风说,你前几日还是去祭拜了。你来找我,是想家了吧,明日我就让你母亲入宫,至于那两个哥哥……你想见吗?”
      “不想。”张凤晚垂眸,“我听说,张氏一族深得圣恩,随意出入皇宫,仿佛自家宅邸,你和陛下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错了,”梦尘对她微笑,“是你对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张凤晚勉强一笑。
      “你后来不给我写信了,我隐约听时月风说,你夫君病了。”
      “他死了。”张凤晚没什么表情,“死在今年暮春。”
      “所以你决定上京?”
      “我在金陵没有家了,在京城,到底有几个亲人罢了。”
      梦尘认真地看她,“如果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务必告诉我。”
      “已无所求。”
      傍晚,朱祐樘回宫,张凤晚跪倒在他面前,“罪女张凤晚,参见陛下。”
      朱祐樘看了一眼梦尘,梦尘会意,赶紧将张凤晚扶起来,朱祐樘的神色格外温和,“你没有罪,不必行此大礼。”
      “张氏一族骄纵,坏了陛下清名。”
      “无妨。”
      窗户被人轻扣两声,时月风熟门熟路地翻入,笑得漫不经心,“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叙旧了,是这样,我此番来京呢,不只是护送张娘子,实在有个棘手的情况,想请妖君定夺。”
      梦尘起身,“荆梁出事了?”
      “前段日子就有异样,今天刚收到确切的消息,估计我是摆不平了。”时月风从袖中取出一片藤叶,“云雾昏晦,昼暗如夜,居民瞑目,冻饿无数,云南的镇守官员已经上报朝廷了,再过几天,这份奏疏就会出现在你夫君的案头。”
      梦尘看向朱祐樘,“我必须回去一趟。”
      朱祐樘皱眉,沉默良久,叹息一声,“好。”
      时月风大咧咧地道:“肯定把她好好带回来,包在我身上。”
      “就你那点道行,别拖我后腿就万幸了。”梦尘一笑,转又沉吟,“只是,此去荆梁,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回来,宫里的事……”
      朱祐樘一怔,若有所思地看向张凤晚。
      时月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抚掌道:“巧了,本尊就在这里,虽然和你幻化的皮囊不太一样,但微微易容即可,张娘子本也要见母兄族亲,留在宫里倒方便。”
      张凤晚吃了一惊,“凤晚浅陋,诸事不通,恐不能胜任。”
      梦尘虽觉得这方法怪怪的,但一时之间,也没想出更好的主意,为难地看向张凤晚,正在踌躇措辞,张凤晚已明白她的意思,先行一笑,“皇后娘娘不必为难,只是莫忘告知方姑姑,有她提点,我才放心。”
      张凤晚进宫之时,用的是她在金陵的化名,董芳合,梦尘给她安排的是永宁宫洒扫,因为六宫废置,无人问津,她可以直接在永宁宫的耳房住下,一人守一宫,不与外人打交道,身份相对安全。
      梦尘朝张凤晚行了一礼,“如此,我又欠你了。”
      “妖君的人情,求之不得。”张凤晚向她一笑,同样行了礼,“天色已暮,凤晚告退。”
      “等等!”时月风轻轻弹指,将她变回董芳合的样貌,“好了,不打扰二位的良宵了,明天我来接你,涂山妖君。”
      是夜,梦尘和朱祐樘谁都没睡着。
      翻来覆去中,梦尘索性翻到朱祐樘身上,黑暗中他的眸子清明,依稀有月光流淌,他安静地凝望她,似要将她的眉目都深深看过。
      梦尘也在看他。
      他身体不好,如今的日子已是过一天少一天,她心知肚明,无能为力。其实她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缠着他,可又担心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反倒让他难过,自从她嫁给他,十数年朝夕相伴,并不知分别的滋味,可恨天意莫测,竟要她在最不想离开他的时候离开。
      梦尘轻声问:“你会想我吗?”
      他没说话,捧着她的脸缠绵吻下,今夜的他格外动情,仿佛要将毕生隐秘无言的心事说与她,久久不分。
      微乱的喘息中,他的声音低沉,“危险么?”
      “危险。”梦尘不想瞒他,也知道瞒不过他,“我发誓,我一定会回来。”
      “不仅要回来,而且要平安地回来。”他伸手抚上她的眉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我等着你。”
      “好。”
      曙色熹微,时月风再次溜进乾清宫,自家妹妹正高卧未醒,清冷的帝王已换了服制,正要去上早朝,却像料到他会来一样,屏退了外间的宫人,正波澜不惊地饮茶。
      时月风撑着窗,笑道:“我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护她周全。”
      “你夫人那身手,也不是我能护得了的,不过,如果真有危险,舍命替她挡一挡倒是可以。”
      “元宵……”
      “眉眼像你多些,性子像你夫人……的小时候,我爹宠的没边了,估计是想弥补从前对她娘亲的亏欠吧。那丫头还是喜欢书画,听说爹娘是帝后,找了不少史书自己琢磨,前几年嚷着要见你们,近来消停不少,可能是琢磨出你们的良苦用心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没有。”
      时月风的目光落在帝王手上的扳指,不由挑眉,“她把这个送你了。”
      “蜮妖,是么?”
      “她也是痴,逐影而生不过传闻罢了。”时月风叹了一声,“倒是……这东西算她半颗心,和她的生死有些感应,她若活蹦乱跳,这东西就清白,她若死了,这东西就血红,你戴着,也算是个音信。”
      梦尘起床的时候,朱祐樘已在前朝理政,她暗自腹诽了一句薄情,便去叮嘱张凤晚和方采莲。随后隐了身形,腾云至半空,时月风正御剑等她,盯着她的云看了半晌,“我记得,你以前赶路,用的是伞。”
      花尽雪这个人,在他印象里是很风雅的,妖族可以乘物而行,有的很简朴,吹一片树叶变大就走,有的很潇洒,御剑气而行,比如他。花尽雪素来是用伞,且必须是江南的素面折枝伞,伞面是她用五色笔随意绘成,或是烟雨行舟,或是踏雪寻梅,总之都是一副穷讲究的做派,想当年,她衣袂飘飘轻立伞上的芳姿,不知迷倒了多少妖族男儿。
      “妖怪嘛,还是腾云驾雾合适。”
      “你是灵,不是怪。”时月风打量她一番,“而且,你打算穿这身拖泥带水的衣裙去打架?”
      梦尘闻言,立刻施术换了衣衫,“走。”
      顺眼多了。
      人间的女子受礼教所缚,穿衣服讲究严丝合缝,即使是炎夏,也要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而他们妖族讲究简单实用,尤其是打架,大多是一身单衣,没有多余的缀饰,自家妹妹偏爱朱红色,因为和血色相近,轻易看不出受伤。
      梦尘忽然停住,“等我一下。”
      她按下云头,大殿里的朝臣皆肃穆列班,正向皇帝汇报政事,梦尘轻拈食指,一阵风起,吹动皇帝案前摊开的奏疏。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妖风吧。
      朱祐樘抬眸,午时的日光晴朗明媚,夏风温柔入怀,女子一袭朱衣,赤足坐在云上,正望着他笑。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妖君的打扮,长发被利落地扎起,眉目不施粉黛,通身全无饰物,窄袖紧衣,干净又漂亮。
      莫名地,心如擂鼓。
      朝臣见皇帝盯着殿外出神,便也回头去看。女子露出一个闯祸的表情,狡黠地眨眼,挥了挥手,腾云而上。
      众人不解,瞧了半晌,殿外空空荡荡,并无什么特别。只有絮絮的暖风,卷动细碎尘埃,在正午的日头下,像是微茫的星,慢慢地飘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