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朱颜如寄 ...
-
冬月凉薄,疏影筛窗,仿佛满殿都是薄薄的冰色。
朱祐樘醒来,梦尘立刻别开脸,揉了揉眼睛,解释道:“困了。”
“……”
“尽忠!陛下醒了!”
尽忠连忙应了一声,领了钱誉请安问脉。朱祐樘垂眸,才发觉自己始终握着她的手,想到她就这样在他身边枯坐整日,心上一痛,止不住一阵咳嗽。他记得小时候,他抱她的时候,她分明缩了身形逃脱,可是如今,她却宁愿这样守着他……
梦尘有些恍惚,没听清钱誉讲了什么,大约是一些场面上的说辞,行礼告退的时候,表情依然是如临大敌,她怔怔望着外间宫人忙碌来往的影子,觉得自己像是陷在云里,忽然之间卸去了力气,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有双手轻轻将她揽在怀里,那个胸膛并不温暖有力,而是不稳地起伏着,喘息声很难听,可是那种一脚踏空的感觉消失了,梦尘咬了咬牙,“你为什么总是骗我啊?我那么好骗吗?”
他艰难地咳,没说话,只是轻轻捏她的耳朵。
朝臣只知皇帝偶感风寒,却不知其中严重,小照像是一夜长大,尽管想在乾清宫赖着不走,却依然装着若无其事,每天去文华殿听课不误,因为皇帝安危为天下所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朝臣看出端倪。梦尘亦加紧了对宫人的约束,确保没有一丝风声漏到前朝。
与此同时,由于朱祐樘发作反复,御医不分昼夜出入乾清宫,梦尘彻底放弃了休息,始终穿戴着整齐的皇后服制,毕竟御医属于外臣,这样进进出出,尤其是夜间,她总不能一次次都梳妆得体。朱祐樘想赶她去坤宁宫,她自然不可能妥协,为了此事,朱祐樘一连几日都没给她好颜色。
更漏滴过子时,梦尘正趴在临窗的小几上打盹,忽被异常尖锐的咳喘声惊醒,她慌张跑到床榻前,朱祐樘脸色煞白,咳得几乎窒息,她连忙扶他坐起,轻轻拍着他的背,触手是一片冷汗,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胸膛剧烈起伏,唇色迅速发紫,外间待命的御医立刻入内,一个推着他的后背,一个按压平喘的穴位,梦尘已点亮殿内的灯烛,钱誉一面施针一面向梦尘解释:“陛下血气瘀滞,若不及时咳出,后果不堪设想。”
梦尘有些无措地立在一旁,榻前围了三个御医,那个看似清冷有仪的帝王,此刻却像任人摆弄的木偶,不断失力滑脱,又被不断扶起,脆弱而难堪。
小御医的额上淌下一滴汗,“师父……”
朱祐樘进气渐少,出气渐多,在银针的刺激下,克制不住地逸出几声呻-吟,痛得浑身抽搐,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剧烈的起伏也渐渐弱下去,梦尘觉得和元辉殿的那日很像,她咬牙上前,“都让开。”
梦尘抱着他,顾不得旁人在场,直接俯身贴上他的唇,御医和宫人皆是呆若木鸡,尽忠最先反应过来,捧过痰盂以待,朱祐樘尚且留有几分清明,她的动作引起他强烈的抗拒,可是病中一时竟推不开她,梦尘将口中的血吐出,回身对上他怒不可遏的目光,那目光里还有隐约的哀求,他用尽全力,只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字。
“脏……”
梦尘没理会他,起身走开,御医上前继续施救,许是气急攻心,朱祐樘咳出暗血连连,钱誉看着暗色的血迹,额间也淌下冷汗,梦尘只觉一阵寒气从头到脚,踉跄了一下,周遭的声音都嗡嗡作乱,混沌的迷雾中,她听见钱誉一声心惊胆战的呼唤,“陛、陛下……”
尽忠面如土色地看她,“娘娘……”
梦尘将目光落回,钱誉正跪在她面前,“陛下虽然昏迷,可神思尚在,若能醒转,当是无虞,若、若不能,还望娘娘……”
“出去。”
“娘娘……”
“出去!”
梦尘把所有人都轰出去的时候,正遇上小照气喘吁吁地闯入,脸上热腾腾的,像是一路跑来,他直奔床前,唤了好几声“父皇”,可是榻上的人双眸阖着,仿佛入了梦,小照轻轻问她:“母后,父皇能听见我说话吗?”
“嗯。”
小照趴在床边,很认真地开口:“父皇,朝中没什么大事,内阁六部各司其职,你不用担心。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四夷朝使已经到京,他们今年不能给父皇行庆贺礼了,但我会好好表现,肯定不闯祸,你相信我的吧?父皇,你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可是别睡太久,母后会生气的,我也会生气的。”
事与愿违,天将破晓的时候,朱祐樘起了高热,太医院上下如履薄冰,斟酌再三,捧了两碗汤药上来,小照看见一柄长流银匜,像是茶壶,可壶嘴修长扁平,十分古怪,遂悄悄问梦尘,“母后,那是什么?”
“……灌药。”
只有不听话的孩童和病重不能张口的人,才会用到此物,梦尘在金陵见过一次,大夫捏住小孩的下巴,长长的壶喙撬开齿缝,汤药毫不费力就被灌入。小照扯住她的衣袖,有些不忍,“可是,父皇他醒着啊……”
话音未落,御医已解开朱祐樘的衣衫施针,他的四肢因疼痛无意识痉挛起来,钱誉沉声吩咐:“按住。”
小照愣住,抓着梦尘衣袖的手不由一紧。
过了片刻,钱誉收回银针,“背。”
宫人和御医七手八脚将皇帝翻过身,钱誉取了新的银针,慢慢扎下。
小照扭过头。
梦尘拉着他走到外间,“这里有我,你再不去文华殿,可就迟到了。”
“如果父皇醒了,母后一定要立刻叫我。”
“好。”
梦尘回到寝殿,宫人已将朱祐樘的衣衫重新穿好,眼看要进药,梦尘挥了挥手,“把这东西撤了,你们也出去。”
钱誉行礼颔首,众人便都跟着他退去外间,梦尘坐在床榻边,小心扶起朱祐樘,一手揽着他,一手端起药碗,饮下的第一口,便被诡异的苦味刺得头皮发麻,她对上他的唇,慢慢将药喂入,第一碗喂完,梦尘掩唇缓了良久,这是他平素用惯的方子,钱誉做了几番增减,不过大体是她熟悉的味道,“这么苦的东西,你每天怎么能面不改色喝完啊?”
梦尘拿起第二碗退热的汤药,试探抿了一口,截然不同却依然难忍的苦味差点让她当场吐出,五官下意识扭在一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艰难喂他喝下,立刻痛饮几杯茶水,企图冲淡那种恶心的苦味。
太皇太后和太后对皇帝的病情十分挂怀,外间风雪正盛,梦尘断不能让两位老人家亲自前来,只能尽早去给两宫请安,太皇太后急得动了肝火,身上也不太痛快,虽然有王太后陪着,梦尘也需依礼侍奉一遍,等她回到乾清宫,竟又撞见一阵忙乱。
朱祐樘受不住汤药,胃中痉挛,大半的药都被呕出,因为他昏迷未醒,所以弄得十分狼狈,两个宫人扶着,还有一个拿帕子不断擦拭,饶是如此,身前的衣衫和床榻仍是一片狼藉,钱誉正和其他御医商议药方,是否应该舍去一些药效,改换更加温平的药材,尽忠正指挥宫人为皇帝更换衣衫和被褥,梦尘抵在寝殿的门后,用力地吸气,越想冷静越难冷静,她倒宁愿他连意识一起昏睡过去,否则这样的场景,对他无异最大的酷刑。
新的汤药很快熬好,梦尘重又扶起他,刚刚一番折腾,他的呼吸中犹有淡淡的酸苦之气,死死咬着牙,抗拒她的进入,梦尘尝试了几次,他都显得宁死不从,梦尘几乎崩溃,抵在他的胸口,“方才御医给你灌药,你不喝,我喂你你也不喝,你想死吗?”
“你要是想死,当初为什么招惹我,为什么说你爱我,事到如今,还想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求你了……”
梦尘拼命吸气,想止住忽然的哽咽,她不要再掉眼泪了,克制半晌,忽然意识到她倚靠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连忙抬头去看,朱祐樘没有醒,可是面容愈见苍白,喘息声急促凌乱,微微启唇,艰难地吸气,梦尘赶紧让他前倾倚在自己身上,一下一下拍抚他的背,所幸他的发作没有严重的趋势,喘息良久,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无力软倒在她怀里,梦尘扶他靠好,他烧得滚烫,间或打着寒战,梦尘喂完药,又扶他躺好,掖了被角,坐在榻边等待。
大约是汤药终于起了作用,朱祐樘开始发汗,一个时辰过去便大汗淋漓,钱誉切了脉,回说陛下热度稍退,但一时恐难醒转,吩咐宫人打来热水,替陛下擦身,梦尘只好又将众人赶出,关上门,卷了袖子,将巾帕烫过一遍,这样私密的事,若真让宫女和内官完成,朱祐樘可能会气死也说不准。
终于换了一身干净衣衫,梦尘累得不行,自己的皇后服制已是皱皱巴巴,只好吩咐方采莲取一套新的来。如此煎熬到除夕,朱祐樘的病情总算稳定下来,虽然还是持续低烧,但总不至于猝死,咳喘发作得也不那么频繁了,太医院和乾清宫众人无不松了一口气。
小照在外间捧着礼仪注疯狂记诵,还调了各国的礼节风俗来看,生怕明天出一点差错,之所以没在里间,是因为母后正一个人絮絮叨叨和父皇讲话,实在影响他背书。
梦尘也觉得自己近来废话颇多,她闲下来的时候,总会捧着书坐在榻边,看到什么有意思的都要同他说道两句,只是和往常不一样,那个人不会回她,所以就显得她一个人自言自语格外愚蠢。
“陛下,我终于知道‘相濡以沫’的出处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原来这句话是说,泉水干涸,两条搁浅的鱼互相吐口水,希望能彼此湿润,求得生存。”
“所以‘相濡以沫’的意思是互相吐口水吗!”
“可是人间常常用‘相濡以沫’形容夫妻恩爱,这是什么奇怪的道理啊?而且《庄子》里分明说了,这样是没用的——吐口水肯定没用吧,所以要分道扬镳,各自去找各自的江湖,这才合理。”
“真是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没一个好词。”
梦尘望向窗外,白雪纷纷扬扬,天地静极,只有屋内的炭火偶尔哔剥作响,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此世何世,鬼使神差地,她开口道:“喂,纪眠风。”
“金陵城东有一座山,也许我们可以在山腰盖一间小屋,最好一辈子都是冬天,我们整日闭门不出,围炉看雪,然后一辈子就这样过去。”
“奇怪,我怎么叫你‘纪眠风’了。”
“你还记得我问你的第一句话吗,我问你,‘你叫什么’,其实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可我就是想逗你,想看你会编什么名字来骗我。”
“在我从前执律缉拿的妖里,有几个是因为爱上了凡人,使用一些不正之术,想换取心上人的永生。确实有一个成功了,他杀了四十九个女婴,将妻子的魂魄永远留存。”
“本来,我想,要是真有什么办法,我一定不惜代价去做到,但我想起这个办法,还是立刻放弃了。你以前说,希望我能不顾一切选你,可是……我果然没法不顾一切选你啊。”
“你也没有不顾一切选我啊!要没有十四年那些事,你何至于病成这样,就不能好好陪我吗,难道你死了,天下百姓会比我更伤心吗。”
“下雪了。”
“你肯定不记得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了。不是楼心月那回,是你小时候。”
雪……
梦尘起身,走到窗前,兀自笑了一笑,“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个白白的,最干净最干净的,越冷开得越好看的,天上的花。”
她回头,像是很多年前一样,对上那双清明的眸子。
梦尘刹那不敢说话。
她怕眼前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
可是在她的幻觉里,他不该这样心事重重地凝望她,而是会如常温柔而笑,招呼她过去。梦尘不知说什么,讷讷良久,只说了一句废话,“你醒了。”
“嗯。”
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梦尘却骤然丢盔弃甲,几步奔到榻前,笑了半晌,扶他坐起身,越看越觉晴朗,倾身便要吻他。触到他的唇,朱祐樘却忽然将她推开,像是想起什么,弓身咳嗽不止,梦尘想伸手,却被他挥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别管我。”
梦尘愣住,鼻尖有点发酸,“为什么?”
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些坐不住,勉力抵着床壁,面容苍白如雪,一双眸阖着,没有看她。
梦尘有些惊慌,连忙唤人,御医、宫人还有小照几乎一拥而入,梦尘默然退到外间,抱膝坐在角落,忽然觉得满宫欢腾的喜气与她无关。乾清宫在除夕夜顿时热闹起来,御医刚退下,宫人就奉命传召司礼监,司礼监捧了几本奏疏而来,又带着皇帝的诏书而去,小照最后一个出来,坐在她身边轻声唤:“母后。”
梦尘劈头盖脸就问他:“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可是我也理解父皇。母后付出的越多,父皇越是无法面对。”
“那就别面对了,让他自己待着。”
“母后,父皇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今天是除夕,难道要气呼呼地过年?父皇病了,你让着他一点嘛。”
“……”
小照伸了个懒腰,“我就不守岁了,回去大睡一觉,明天好上战场。”
梦尘在外间没进去,尽忠和方采莲不敢作声,尴尬地杵在一旁,梦尘看得心烦,把他俩赶得更远。开了窗枕下,殿外雪隐月照,天穹墨色如洗,倒是好景致。
让着他一点,她凭什么要让着他一点,难道她不委屈吗。
话虽如此,听到内间又是一阵咳嗽,梦尘几乎一跃而起,推门看去,却见朱祐樘下了床榻,撑着临窗的几案,指节都泛白,仿佛下一瞬就要站不住。此种不要命的行径吓得梦尘不轻,连忙将他按坐在临窗的琉璃榻,回身取了厚厚的披风,替他系好,拢了拢,放柔语气问:“怎么起来了?”
他狼狈地推开她,色厉内荏地回:“我说过,别管我。”
“是是,‘走开’、‘别跟着我’、‘不用你管’,”梦尘跪坐在琉璃榻上,含笑问:“从小到大,你怎么都不会变的?”
“朕……”
“还自称起‘朕’了?”梦尘伸手,将他堵在角落,“是本宫太惯着你了吗?”
他疾言厉色的神情在她蛮不讲理的诘问中愣住了。
梦尘的目光从床榻瞟到窗边,又瞟到内外隔开的门扇,“你要出去?”
“不是。”
“是要找我?”
“不是。”
梦尘凑近他,“想跟我和好,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朱祐樘咳起来,梦尘立刻缴械投降,“不想不想!是我离不开陛下,迫切并热烈地希望与陛下和好!”
“……想。”
梦尘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的唇,“付诸行动,才有诚意。”
朱祐樘方才浮起的笑意僵住,梦尘怒而起身,“我明白了,你不是怕我嫌弃你,你这分明是嫌弃我了!”
她的手迅速被握住,那力道很轻,她一甩就能甩开,可是梦尘没有动,她听到身后低沉喑哑的声音,“我没有。”
梦尘回过身,瞪着他,“亲我。”
他的指尖轻颤,抚过她的唇,眉间有痛色,“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谁都不准再提,马上就是新年,旧岁的不高兴要统统忘掉,忘得一干二净,你要是做不到,”梦尘恶狠狠地威胁他,“老妖怪就要用法术把它们抹掉。”
朱祐樘吻上她,“谢谢。”
新岁的月,已朗朗照在窗前。
正月初一,文武群臣和四夷朝使本该向皇帝行庆贺礼,然而这样的大场合,皇帝有疾不出,多少有些微妙,群臣都担心失了国体颜面,不过朝阳破晓,百官和使臣前往文华殿朝贺皇太子毕,纷纷对这个素来不驯的少年,有了崭新的认识。
夸赞太子殿下的奏疏迅速堆满案头,朱祐樘虽病着,却也不嫌朝臣废话,一字一句看过,还要塞给梦尘看。
梦尘一面笑他,一面接过细读,朝臣似乎终于在皇帝伟岸的影子下,看见了这个年幼的储君,据说,小照当日的表现十分瞩目,与各国使臣的谈吐皆得体大方,“粹质如玉,神采焕发”,还有朝臣表示,此前三朝皆非立嫡,而东宫出自椒房,庆钟轩龙,其生所值支辰为申酉戌亥,连如贯珠,样貌又神似圣祖高皇帝,必为一代明君。
连小照自幼的“异常”举止,都被认为是吉兆,朝臣热血沸腾,欣欣相贺,皆曰“吾君有子也”,纷纷表示陛下切莫急于视朝,重大机务皆可付与臣等,必俟天气和暖,日高而出,若遇风寒,仍免视朝可也。
梦尘欣慰地拍拍儿子,“你还挺有用。”
小照哀嚎一声,“如今他们给我树立的典范已不是父皇了,而是太-祖皇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