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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此后锦书休寄 永别,小殿 ...

  •   (一)
      “我堂姐娶了隔壁山头比她小八百岁的熊妖。”
      “第一,”她笑得乐不可支,“是嫁,不是娶。第二,好歹都是上古的妖国,能别用‘隔壁山头’吗?”
      “老不要脸的。”
      “不是‘小不要脸’的吗?”
      “我说的是我堂姐。”
      “……”
      小师妹虽然这样说,但见到堂姐挽着丈夫的手,款款回到涂山的时候,作为晚辈,悄悄蹲在树上,那隐约的表情还是很欣慰的。她在树下打趣道:“瞧,老不要脸的回来了。”
      花尽雪十分地若有所思,“上回我见到那只小熊,也就河边的石头那么大,一转眼,竟也是个少年了,瞧着我堂姐,似乎就没那么不要脸了。”
      “前天你念的那首,凡人的童谣怎么说的来着,‘虽有神药,不如少年’。”
      “……你理解错意思了。”
      “随便吧。”
      花尽雪仍然在思考那个重大的问题,“小孩子是怎么变成少年的?”
      然而在她看来,小师妹的困惑毫无意义,“还能怎么变,长着长着就变了呗。”
      小师妹作为涂山最年轻的妖君,继承了自家堂姐和老爹的地盘,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统辖两洲的妖君,为了人与妖的和平共处兢兢业业,时不时就要拿出凡人的书卷研读一番,因此她戏谑地称其为“涂山最没人情味也最有人情味的狐狸”。
      那日,风也缠绵,云也悱恻,小师妹抱着琵琶,对着谱子,拨了几个漫不经心的音,学来市井的俚曲,半是咏叹半是吟唱。人间的诗词她素来只听得半懂,不知何故,偏偏记住了“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一句,像是醍醐灌顶,刹那间,她觉得尘世美得有些缱绻。
      “怎么一副色迷心窍的表情?”
      “……”
      不解风情者,首推花尽雪。
      “尽雪,你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美人。”
      “什么样的美人?”
      她上上下下审视毕,很囫囵地比喻:“就是诗词里那种,适合在歌舞宴会上,款款出场的美人。只见满座觥筹交错,你忽然望见一个人,那个人也正望着你,目光相对,宿命难解,于是你挑起珠帘,轻启丹唇,问——”
      “你叫什么?”
      “……你还是别问了。”
      “我懂了。”花尽雪点头,“师姐,你动凡心了。”
      三千世界,骤然混沌开。
      原来,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但心动耳。
      她寻到市井坊间一个本该夭折的女婴,代替其降生于世,既然要体味人间,必得由生到死一一经历,方算得上圆满。她有了家乡,和新的名姓。
      青州府,万贞儿。

      (二)
      万贞儿四岁被选入宫中,因其格外乖巧懂事,升迁尤其迅速,待到及笄之年,已是孙太后身边得力且贴心的红人。
      那几年的人世着实混乱不堪,可怜皇帝他爹他爷爷励精图治,总算开创了仁宣盛世,然而许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皇帝朱祁镇突发奇想,听了宦官的唆摆,调了全国各地精锐之师,御驾亲征瓦剌——大约是想效仿老祖宗“天子守国门”的气节,做出一番值得载入史册的帝王功业,当然,他确实做出了一番值得载入史册的……帝王功业。
      全军覆没,皇帝被俘的“土木堡之变”。
      留下一个群龙无首,惶惶不安的京城。
      孙太后虽是深宫妇人,却也久经沙场,值此危急存亡之秋,为了稳定朝局,推立了皇帝的异母弟朱祁钰为帝,同时,为了保留皇帝的正统血脉,立了“太上皇”朱祁镇的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皇帝和太子,叔父和侄子,还有一位被俘北上的“太上皇”,眼下动荡的何止是朝局,甚至是四海天下。
      孙太后不放心亲孙子的安危,将十九岁的万贞儿,送给了两岁的朱见深。
      朱见深是个性格极其安静的孩子,虽说两岁的孩子并不能明白自己复杂的处境,但却能隐约感受到周遭不甚友好的对待,他名义上是太子,可但凡是个有眼色的宫人,都知道他的皇帝叔父有多嫌弃这位侄儿。
      瓦剌挥师南下,京城之外杀喊震天,宫里亦大乱,鸡鸣狗盗之辈蜂起,太子宫中值钱之物甚多,万贞儿抱着小孩子坐在房中,小孩子看着院中肆意偷窃哄抢的众人,不哭也不闹,没半点反应。
      新皇景泰元年,被俘一年的“太上皇”归国,新皇自然舍不下刚刚热乎的龙椅,于是将太上皇并其妻妾均囚禁于南宫,万贞儿将其父母的悲惨落魄讲与小孩子听,小孩子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也是,在他的印象里,何尝有过父母的概念。
      景泰三年,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废黜了五岁的侄子,改立四岁的亲儿子为太子。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何况本就是颓墙枯树。朱见深被废为沂王,迁居宫外的王府,宫人纷纷觅了新的差事,一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孙太后亦派了身边的姑姑来问万贞儿,“你已年满,可出宫嫁人,倘若不愿,依然可以去伺候太后。”
      万贞儿想了想,正要行礼回话,身后的孩子忽然开了口。
      “姐姐。”
      屋外云销雨霁,温软的草木清气含了浅淡暖意,万贞儿依礼俯身,低下头,看见满殿春光。

      (三)
      沂王府地处偏僻,陈设简陋,一眼便可看出皇帝对这位侄儿的拳拳爱护,万贞儿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活计,忙里偷闲时,顺便教一教小殿下读书习字。她四岁入宫,没读过什么书,只不过从前在花尽雪身边耳濡目染,虽不通圣贤,却颇知道一些坊间俚曲。
      “小殿下,吃饭了。”
      屋内的孩子正执笔出神,似是没听到,万贞儿只得走上前,敲了敲半开的房门,笑道:“做了小殿下爱吃的蒸鱼哦。”
      朱见深默默走到桌前坐下,吃了半晌,开口道:“这首诗不好。”
      她回忆了一下今日教的是哪首诗。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迟,君恨我生早。
      “小殿下不喜欢,我们就换一首。”
      “姐姐喜欢吗?”
      她顺着他的话,笑道:“不喜欢。小殿下还记得那个小狐狸和小熊的故事吗?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是老是少,又有什么要紧,恨来恨去,好没趣味。”
      当年,她的小师妹闻言,摇头而叹,“师姐,凡人的命譬如朝露,和我们不一样。”
      那时,她确然不懂,可是如今,她有些懂得了。
      人间的生老病死太过寻常,在宫里时,太医曾说小殿下有些隐症,平素倒没什么,只是不能忧思过度,可是谁晓得他那个皇帝叔父哪天一个不顺心,便想取了这位侄儿的性命,连她都日夜悬心,何况小殿下自己。
      景泰八年,小殿下十岁的时候,正月天寒,起了一场高热,她趁他昏睡,挨家挨户寻访京城的郎中,正月里讳疾忌医,医馆都不开门,她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求到一个心善的医家。
      街道空旷,落雪冰冷,她拎着药往回走,脚下轻快,哼着歌。
      远远的,看见简陋的王府竟然洞开,显然是被破门而入,刹那间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疯了似的冲入院中,几个执着刀剑的人上前拦她,她不惯人间的武术,缠斗中被锋刃划出数道血口。
      她杀了人。
      闯入房中,只见两个人倒在血泊里,屋角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手中的剪刀淌下浓稠的红,孩子低着头,抖得厉害。
      她如释重负,走上前,制住他胡乱挥舞的手,“小殿下,是我。”
      他一颤,蓦地丢了剪刀,死死抱住她。
      “小殿下,这不合规矩。”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不会不要殿下的。”
      许是烧得糊涂了,他浑身颤抖,狠狠抱着她,声音带了呜咽,“姐姐。”

      (四)
      原来,朱见深的皇帝叔父病重,几个臣子趁机闯入南宫,恭迎“太上皇”复位,这场宫变同样波及了宫外的沂王府,有人想挟持沂王,有人想亲迎沂王。万贞儿没有料到,天下人也没有料到,被囚禁数年的“太上皇”竟能一朝翻盘,重新夺回王座,于是名正言顺,长子朱见深被立为太子。
      万贞儿很快发现,这位亲爹皇帝,比起之前的叔父皇帝,并没有仁慈多少。
      虽说是父子,可却是一对陌生的父子,南宫囚禁数年,妻妾诞下新的子女,日日长在眼前,自然更加亲厚。皇帝延请学士教太子以圣贤之言、治国之策,私心里,却总琢磨着废储另立的念头。
      先君臣,后父子,不外如是。
      八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宫人看向万贞儿的眼神,忽然就十分耐人寻味起来,万贞儿一头雾水,打听了才知道,太子登基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立她为后,好笑的是,已被传成妖魔鬼怪罔顾人伦的她,却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
      朱见深理政归来,她跪在他面前,“陛下,奴婢今日听到了一些不堪传闻……”
      “不是传闻,是真的。”
      “……”
      “朕心爱于你,你觉得不堪?”
      “奴婢,奴婢不知陛下此心……”
      “你知道。”
      万贞儿先是愕然,继而默然。皇帝走下龙座,夕阳里,他的影子逐渐靠近她,满殿昏黄中,她恍惚想起那一年看见的春光,他扶起她,动作是惯常的温和,“你心里,怎样看朕?”
      “在这世上,陛下是最重要的人。”
      他笑了。
      “贞儿,留在朕身边。”
      她的目光,从他紧握她的手,移上他的面容,十八岁的面容。
      那一刻,她想到很多年前,师妹那个看似没头没脑的问题,小孩子是怎么变成少年的?花尽雪从来都聪明,只是她不曾理解其中深意,晚霞染红天际,她重新审视身旁的人,他不再是她的小殿下了。
      “陛下,奴婢已老,身份微贱,恐惹天下非议。”
      “你怕么?”
      “不怕。”
      “那么,朕也不怕。”

      (五)
      最终,迫于朝野内外的汹汹声讨,他没能立她为后,而是选了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吴氏为后,万贞儿得到的,是一个妃位,和君王无穷无尽的眷顾。
      然而宫里的明争暗斗从无止息,吴氏轻贱她不过一个半老宫女,寻了由头,重重杖责一顿,丢回安喜宫,年少的帝王看到她一身的伤,素来温和的面容扭曲了,几天后,不顾哗然的朝堂,决绝地扬言废后。
      他即位之初,任用贤臣,肃清朝堂,平内外动乱,是个颇有政绩的帝王,却屡屡为了万氏冲冠一怒,如今朝臣议论起她,简直是如临大敌。他怕她再受委屈,不惜架空了继任的王皇后,六宫大权,尽委她手。
      可是,王氏封后的当晚,应帝王召,宿于乾清宫。
      她久处深宫,自然知道他的用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唯有雨露均沾,才不至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他是为她解怨,解她与后宫的怨,他也是为她结怨,结她与他的怨。那一晚,她在安喜宫辗转难眠,想着遥远的帝后,想着他给的权力和荣华,忽然就看不清从前。
      成化二年,她诞下一子,可惜先天体弱,未满周岁即夭。
      他用古往今来唯一的“皇贵妃”封号补偿了她。
      成化五年,柏贤妃生子,七年,封为皇太子。那夜,内官前来,说是陛下传召皇贵妃万氏侍寝,她没有如往常一样,下跪领旨,她只觉得这话太好笑,就像小师妹很多年前的那句“我堂姐娶了隔壁山头比她小八百岁的熊妖”一样,好笑得让她不知从何处纠正起。
      什么是陛下,什么是皇贵妃,什么是侍寝。
      她赶走了内官,未过多时,皇帝夤夜前来,她锁了宫门,拒不相见。捱到更漏滴尽,开了门,没想到他依然等在外头,夜雾里,温和的面容有一层薄怒,“为什么?”
      “臣妾糊涂,不知陛下在说什么。”
      “为了太子?”
      “陛下觉得臣妾是为了太子?”
      “贞儿。”
      “陛下。”
      他嚅嗫半晌,忽然低了声音,显出少年的惶然和脆弱,“你从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从前的话,陛下还是忘了好。”
      许是中宵露重风冷,许是他站了太久,闻言,他的脸色一白,晃了晃,终于倒在她面前。

      (六)
      皇帝一病病了数月,病好后,像是心力尽失,从此不理朝政,只埋头后宫,对着一众如云美人,终日宴饮取乐。太子三岁而夭,自此,宫里再无皇子公主降生,四下流言渐起,说是贵妃万氏心怀怨望,专横暴戾,逼迫宫妃。
      流言未必凭空而来,至少,“专横暴戾”或许是真的。
      万贞儿自觉,自己的脾气,确实不如从前好了。
      听闻陛下曾临幸的一个宫女有了身孕,她恪尽统理六宫之责,遣人去查,却说是病而非孕,她便依着宫规,送去安乐堂,后来,她从宫人的交谈中得知,那宫女在安乐堂生下一子。
      “安乐堂的那个,生了?”
      “是啊,还是个男孩儿。要我说,福气在后头呢。”
      “一个小宫女,陛下瞧上她什么了?”
      “我听说,她的性情像极了从前的万娘娘,所以陛下和她说了几句话,就欢喜得晕头转向了。”
      “嗐,这么说,安乐堂和安喜宫,倒是有缘分,陛下希望万娘娘平安喜乐,赐名‘安喜’,其实,‘安乐’也是一样的,哈哈哈……”
      “可不是,相思算是万娘娘的身边人了,那宫女分明是有孕,却瞒着万娘娘说是有病,安喜和安乐,倒是情真意切啊。”
      隔着一个回廊和殿角,她想自己的面目必定狰狞。
      “杀了他。”
      她亦杀了相思。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她越活越像个惊弓之鸟,终日担心宫人的欺骗和背叛,她总疑心张敏并未真的向那个孩子下手,屡屡去安乐堂搜查,却屡屡一无所获。那时她还没有想过,竟是整个西宫的人,齐心协力哄骗她。
      皇帝深夜醉酒,拍开了安喜宫的门,她掀起帐幔,没有春光,没有晚霞,她与他之间,只剩下一殿苍凉的月色。皇帝将她推倒在床榻,她推不开,亦躲不掉,怒急攻心,她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她等着天子的雷霆之怒,然而他怔愣良久,只缓缓埋在她的颈项,声音近乎恳求。
      “姐姐。”
      她踉跄滚下床,落荒而逃。

      (七)
      安喜宫新来了一位内官长随,名唤李广。
      也是她和花尽雪的师兄。
      万贞儿看着他,想起那些宛若前世的岁月,想起阔别已久的小师妹,若是此刻她在,必然要打趣师兄古怪冷淡,偏偏对师姐情有独钟,甚至还要说出诸如“师兄千里寻妻”一类欠揍的话来。
      “后悔吗。”
      她端详镜中的自己,妖力式微,鬓边已有华发,脂粉掩不去岁月的消磨,如此下去,人间百年尚未历完,她便要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后悔了。”
      “我来带你回家。”
      “我没有家。”她摇头,“从来都没有。”
      成化十一年,宫里有了新的太子,她听宫人说起,皇帝陛下见到小皇子的时候,悲喜泣下,天下臣民无不欣慰。
      她也是他的臣,可她不觉得欣慰。或许,她不是合格的臣。
      皇帝将他心爱的、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了他心爱的、唯一的皇贵妃。
      小孩子被领进安喜宫,身后,跟着一只雪白的小猫。
      她和小师妹花尽雪的重逢,竟是这样别开生面。她不知在师妹眼里,她已是个什么模样,大约和天下所有深宫妇人一样,暴躁易怒,阴险诡谲,患得患失,以及,曾短暂地见过君心。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万贵妃。”
      “看着不像?”
      花尽雪支颐笑了笑,“师姐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可当今皇帝,据说很……风流。”
      “还很傻。”
      “是啊,傻到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你。难不成,指望你视如己出?”
      “她像我么?”
      “谁?”
      “那个宫女。”
      “不像。”
      “陛下觉得像。”
      “……那他真是愚蠢透顶。”
      万贞儿朝庭院看去,小孩子出了寝殿,正四下张望,她觉得那沉默又执拗的神情,像极了他愚蠢透顶的皇帝父亲。“他在找你。”
      花尽雪亦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化作一只白猫,轻巧从椅上跃下,将将要踏出门槛,却被唤住。
      “尽雪。”
      白猫停住。
      “在这宫里,别相信任何人,小孩子也不可以。”
      “师姐呢?”
      她摇了摇头,几乎笑出声来,“不可信。”

      (八)
      “殿下,是否需要臣等入内,为贵妃施针凝神?”
      “不必。”
      万贞儿隐约听得外间的声音,那清冷的声音让她记起从前那个横竖看不顺眼的孩子,她看向花尽雪,笑了笑,却没说出什么。
      那孩子望着花尽雪的时候,总让她想起,她的夫君从前望着她的时候。
      好看,好看得让人生厌。
      她曾留书一封,本欲待自己形消魂散后,由宫人转交内官李广,请他多多照顾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师妹,切莫使之沦为自己今日下场,然而书信写成,她却犹豫了,只将其压在妆奁之下,也许,她不该缚着他,何况,依着花尽雪的性子,倘若真有情死缘尽的那一日,断不会如她一般优柔寡断。
      她是被什么牵住了呢。
      分明,她与他的争吵越来越多,她一次比一次不可理喻、歇斯底里,甚至有一回,将安喜宫上下能砸的东西砸了个干净,他怒不可遏地拂袖离去,没过两天,却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她在宫里晃了好大一圈,捱到宫门落钥,才慢慢踱回寝殿,闻得梦魇惊醒之声,还有宫人小声地询问:“陛下?”
      帝王的声音分外凶狠,也分外惊惶,“滚出去,都滚出去!”
      她掀起帐幔,尚未看清便被拽至一个怀抱,那怀抱颤抖着,剧烈不止的心跳贴着胸口传来,黯淡月光里,她看见他的白发,忽而溃不成军,伸出手,慢慢抚着他的背。
      “贞儿,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
      可惜,她留给他的最后回忆,是横眉冷对的模样。
      可惜,他离宫的那天,她没去送送他,连句好话也没有。
      她不想要无穷无尽的岁月,可也不想就这样死去,说到底,有他在,她还是眷恋这个人间的。
      她的身体越来越轻,一阵风起,她已远远离开那座困了她数十年的深宫,京城大雾弥漫,没有春光,没有夕光,没有月光,一切都混沌得不分明,可她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
      皇帝穿着郊祀的服制,正在雾气中艰难行礼,忽而风卷,吹动他腰间各色佩玉,琳琅作响。
      本已雾湿难行,又添一阵疾风,皇帝微微皱了眉,伸手按住腰间,急促的玉鸣戛然而止,他一甩衣袖,似想甩去这阵恼人的风。
      她想告诉他,他的心上人是一只妖,莽撞地来了人间一趟,已找不到回去的路,情生情死,聚散有定,她不怨他,他也不必挂念她,因为她不会再挂念他了。
      她忆起离开的那一日,花尽雪弹了一首词,“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那时她只觉得甚美,读不出半分凄凉。她已无生,他却尚有来世,但愿他别再遇到那个倒霉的爹和倒霉的叔父,但愿他娶一个顺心合意的姑娘,夫妻和睦,再无旁人,但愿他所遇尽皆明亮,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永别,小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番外:此后锦书休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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