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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玉容不见 阿瑶 ...

  •   少女没有一刻安分。
      前天,指挥她那只白猫在树上牵了绳,忙忙地晾晒被褥,昨天,众人跟着她扫除了肮脏的陋室,今天,又蹲在墙角,手上都是土,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白术从不搭理这里的任何人,谁都死气沉沉,他也死气沉沉,可是这少女活像个妖怪,数十天相处下来,竟然把周围人蛊惑得枯木生花,他冷眼旁观良久,终于开了口同她说话,“你在做什么?”
      少女回头看他,“你又在做什么?”
      “等死。”
      少女轻轻地笑,笑声像山野习习的暖风,“我也在等死啊。”
      “……”
      “人活再久也要死,换言之,活着,不就是等死吗?”少女起身,拍了拍手,“这里以后要长出一株梨树,虽然会挡住你晒太阳,可希望你留它一命。”
      “我为什么要留它一命?”
      “你一个男人,和一棵树计较什么啊,小气。”
      白术冷哼一声,“我不是男人。”
      少女转身掩面,“别说这种话,我害羞。”
      “……”
      三日后,朱红色的宫墙上,白术以手蘸水,慢慢写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白术。”
      “咦,这个字读‘竹’吗?”
      “家父行医,这是一味药名。”
      “哦。”少女亦以手蘸水,在他的名字下方,端正写了自己的名字,“白哥哥,我叫纪瑶。”
      后来,他会和她说起自己的心事,入宫前,尚有轻狂志向,欲承父业,悬壶济世,可惜生年飘摇,命途难测。纪瑶却摇头,“白哥哥说我胎像不稳,不许我乱跑的时候,真该拿镜子照照,分明是个白胡子大夫才有的表情嘛。”
      “皮毛学问,算什么大夫。”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瞧白哥哥给我把脉,像瞧神仙一样呢。”
      “又胡说。”
      “我没有胡说,安乐堂都是患病的宫人,没有资格求医问药,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就算是皮毛学问,好歹也是个希望,白哥哥要济世,他们难道不是世上之人?”
      白术怔然良久,忽觉出自己的狭隘。
      纪瑶捧着肚子,笑得很明媚,像是光亮温暖的太阳,从没有阴冷的怨怼,“人生在世,说到头,求的不过是个‘真’字。白哥哥喜欢医术是真,想治病救人是真,唯独缺一点,真心实意的勇气。”
      真心实意的勇气,吗。
      七月,她的孩子降生。
      “那碗药下去,母子俱损,这孩子先天不足,又是早产,就算侥幸活下来,喘哮之疾也难熬,这是个富贵病,须得每日锦衣玉食地养着,可……”白术看着她苍白面容,蓦然就心痛,“我会尽力,让他活着,让你活着。”
      纪瑶笑了,指着他怀中的孩子,“等小风长大了,我让他管你叫舅舅。”
      她总是这样,活得再艰难,也总有盼头,安乐堂的梨树和小孩子一起长大,她见不到孩子的时候,就会绕着梨树瞧,“梨五杏四,算起来,十一年的秋天,就能结果子了吧,梨子润肺止咳,白哥哥可不准跟我抢啊。”
      十一年春,梨花开得如雪,淑妃离开了安乐堂。
      十一年夏,他听送饭的宫人说起,淑妃自缢于永寿宫。
      十一年秋,梨树结了第一茬果子。
      “阿瑶,”他蹲在梨树下,被酸得掉眼泪,“梨子,真难吃。”
      ……
      人生在世,说到头,求的不过是个“真”字。十数年,安乐堂的梨花开开落落,他终于明白,欠缺的那一点真心实意的勇气,竟有那么多,都是为着她的。白术眼里藏了些许苦涩,重新低下头去,“六年七月,有一宫女来到安乐堂,自言奉贵人之命,为淑妃送药,淑妃饮了药,剧痛难忍,流血不止,整整一日,才生了殿下,险些母子俱亡,殿下-体弱多病,就是这个缘故。”
      满宫哗然。
      先前,宫里隐约传闻,皇贵妃听说皇子降生,派张敏前去溺死之事,没想到,在此之前,竟还送过一碗汤药么?贵妃专宠善妒,竟已到如此歹毒的地步了?
      手中的茶已凉透,梦尘轻轻击盏,声音依然是淡淡的,“此事,谁可作证?”
      “安乐堂尚有两三旧人,可为臣证明。张敏、怀恩亦知情。”
      张敏虽死,怀恩却还活着。怀恩本与覃吉侍奉陛下左右,位高权重,可掌朝事,却因二十一年直言进谏,固争不可易太子,惹得陛下大怒,斥居凤阳。
      梦尘点了点头,看向尽忠,尽忠便将二人请下吃茶。殿前,只剩下两个跪着的宫女,梦尘慢慢放下茶盏,问她们:“听清楚了吗?”
      两个宫女抖如筛糠,“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你们能在宫里伺候,多少也是读过书的。《周礼》上说,万民有过,设八刑以纠之,其中之一,叫做‘造言之刑’。”梦尘微微俯了身,“你们以为,自己说的是谁?是淑妃,更是殿下和陛下。”
      跪着的两人,连跪都跪不大稳,梦尘直起身,笑了一笑,“自己说,该当何罪?”
      攀诬陛下和太子,该当何罪吗……其中一个宫女煞白了脸,狠狠磕在殿前的砖石上,“奴婢自知,死罪难逃,恳请殿下和娘娘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家人!”
      另一个被点醒,连忙也用力磕头,“求娘娘放过奴婢家人!”
      “唉,可惜我学识粗浅,《周礼》读得不好。”梦尘起身,“殿下虽病着,却特意指点我,凡治下,先以礼乐教之,教之而不服,再以狱讼断之,你们分属东宫,此番犯错,是他教的不好。”
      不光是两个宫女,周围的宫人皆是听得愣住。
      “念在初犯,罚俸三月,这一次,算是殿下教你们。从今往后,各贡尔职,以听王命,再有不正,国有常刑,自有你们的下场。”
      “覃先生。”尽忠见覃吉立在宫门外,便迎了几步,“可是陛下有吩咐?”
      覃吉素来板正的面容,难得露出一个笑,“没有。”
      他听闻太子妃要审宫人,生怕殿下不在,这位年轻的娘娘不顶事,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便忙忙地赶来,万一不妥,立即上前打断。太子妃翻出了宫中旧事,白术没有明说“贵人”是谁,她也没点破,这是为着陛下。她叫来整个东宫的人,大张旗鼓地当众惩治,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要证殿下的清白,却没有选择去陛下面前分说,一是怕扯出万贵妃,陛下脸上难看,二是因此瞒下了陛下疑心太子的荒唐事,从头到尾都是宫人胡说,陛下反而和殿下一样,成了被攀诬的那个。
      全了陛下的颜面,又证了殿下的清白,实在聪明。
      当着满宫的面,她故意重重举起,轻轻放下,却不妄自居功,反倒让众人感念殿下的宽仁,这红白双簧,竟叫她一人演得风生水起。
      尽忠小声不满道:“只罚俸三月?赶出宫去都是轻的!”
      “不光你这样想,众人皆如此,”意不平则形于声色,她二人在东宫,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覃吉意味深长地道:“以后的日子,说不准,比赶出去还难过呢。”
      “先生的意思是……”
      覃吉袖手转身,打算去给乾清宫的陛下回话。
      国子监祭酒张峦,教出这样的女儿,着实是厉害。
      梦尘回到寝殿,朱祐樘正弓身咳嗽,她几步上前拍抚他的背,“还是难受得厉害吗?”
      朱祐樘握住她的手,浮出一个苍白笑意,“无妨,只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旧事,难免血气上涌。”
      梦尘跪坐在榻上,轻轻抱住他,“若非逼不得已,我永远都不想告诉你。”
      “那位白先生,我有些印象。”
      “你记事的时候,每日东躲西藏,不怎么在安乐堂,所以对他印象不深。小时候,都是他帮你看病,纪瑶还说,‘等小风长大了,我让他管你叫舅舅。’”
      十数年不曾听见这个名字,朱祐樘失神良久,沉默半晌道:“请他们进来吧。”
      梦尘没有拦他,只默然拿过他的外袍,替他穿戴整理好,方采莲和白术已在正堂等候,见了他二人,俱是恭敬地俯身请安,梦尘和朱祐樘一人一个,亲自上前扶起,郑重地回礼,“深谢二位,请受此礼。”
      方采莲有些惊讶,“奴婢不过说了几句话,并未帮上什么,殿下和娘娘折煞奴婢了。”
      梦尘抚了抚她的手,笑道:“殿下谢的不是今日,是当年。”
      白术盯着朱祐樘看了良久,神色半是怅然半是释然,“臣僭越,殿下的眉眼,像极了淑妃娘娘。”
      “并无僭越。”朱祐樘看向他,目色清明地开口:“舅舅。”
      白术听到这称谓,反而没有先前的恭谨,微微别开头,眸色有些泛红,兀自笑了一声,“过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她的孩子。”
      方采莲闻言,也有片刻的失神,朝野都夸赞太子仁孝,可她却怕见到的是个板正的公子哥儿,满口只会道德规矩,今日得见,才晓得那不是什么仁孝,而是和纪瑶如出一辙的真。
      世人皆欲掩其落魄,她和白术,不过是淑妃昔年微贱时的旧友,以太子殿下的尊贵和体面,不着急避着,竟还召入殿中,一片纯然为母,为人也真,用情也真。
      然而未叙几时,便有宫人回禀,说是兴王来见,白术起身道:“殿下既有事,臣等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朱祐樘颔首。
      尽忠看得有些疑惑,“殿下就让他们空着手走了?”
      娘娘侧头而笑,“有句话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听过没有?”
      听是听过,可这话,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尽忠觉得,自家殿下和娘娘真是默契,殿下想什么、做什么,娘娘似乎都知道,譬如娘娘拦着殿下亲查旧事,却不拦殿下召见方白二人,明明比谁都在乎殿下的身体,可也知道什么该拦,什么拦不住。正堂之上,两人分明没有对话,然而亲扶、行礼、道谢几乎如出一辙,简直是把“夫妇一体”四字做成了典范。
      七月东宫千秋宴后,屡有官员上书,称太子成年,陛下当加封诸皇子,以备来日就藩。皇帝便从十二岁的四皇子,一直封到七岁的八皇子,朱祐杬受封兴王,此番来见,不知何事。
      四皇子朱祐杬行了个礼,“臣弟给殿下、娘娘请安。”
      朱祐樘仍是那副寡言笑的清冷神色,“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束称呼。”
      “是。”朱祐杬规规矩矩地坐好,“父皇病重,臣弟等本该侍奉在侧,可父皇体念臣弟等年幼,说是尽了心意即可,不必日日前去。”
      梦尘从果盘中取了一只梨子,慢慢地削着,闻言有些失笑,皇帝可不是体念他们年幼,而是实在对这位四皇子疼爱得紧,毕竟和他哥哥比起来,四皇子有规矩却也不失天真,懂礼貌却也玩笑爱闹,哥哥清寡,弟弟温厚,怎么看都是后者更招人喜欢啊。
      “可是,”朱祐杬继续说下去,“午时刚过,父皇身边的王敬忽然来找臣弟,责备臣弟疏懒,不肯尽心,臣弟惭愧,本要去乾清宫给父皇请安,却听说兄长和嫂嫂离去不久,觉得事有古怪,便去问母妃,母妃让臣弟将此事如实告于兄长。”
      王敬么?梦尘将梨子削成小块,王敬虽是御前内官,却不算多有头脸,不过,他背后的那位,就有意思多了。皇帝才因太子而盛怒,随后就看见自己喜欢的、曾想立为储君的儿子进来请安,一憎一爱,心理落差必然十分巨大,于是憎者更憎,爱者更爱。
      这局棋下得果然是十面埋伏,不死不休。
      可惜,局中人未必自甘为棋,朱祐杬聪明,宸贵妃也聪明,虽然平日看着与世无争了些,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
      “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父皇不豫,你有心侍疾,乃是善事。”朱祐樘顿了一顿,复道:“不过,孝悌之情发于心,感于亲,本不与外人相关。”
      听听,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梦尘简直要扼腕了。
      小郎君自然不能直说午间的事,故而先告诉朱祐杬,没什么事,你想孝敬爹,随时都可以去。但也不能不对他的聪明有所回应,是以又说,孝悌之情发于心,感于亲,明面上是说父子,可偏偏加了一个“悌”字,悌,友爱兄弟也,暗地里说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感受到弟弟的用心了。
      本不与外人相关,孰为外人?王敬是也。小郎君是在提醒朱祐杬,王敬不是好人,你孝顺父亲的心意,切莫被他利用了去。
      高明,实在是高明。
      梦尘正拜服,小郎君已向她递来一个眼神,老妖怪,该你了。梦尘会意,连忙正襟危坐,摆出一个端方得体的微笑,“四弟懂事,也是宸妃娘娘平日教得好。”
      朱祐杬顺着她的话,微微低头道:“皇子十八岁就藩,母妃还要仰仗嫂嫂的照顾。”
      毕竟只有十二岁,又被父母呵护着,说话虽稳重,也直白,想要什么从不弯绕,梦尘点了一点头,眨了眨眼,“你最早就藩,可五弟和八弟还小,有他们陪着,指不定宸妃娘娘都要忘了你呢。”
      “百善孝为先,多住一年又何妨。”
      朱祐杬听了这话,稳重也不顾了,礼节也不顾了,用力给二人行了个礼,眼睛都放光,“多谢兄长,多谢嫂嫂!”
      梦尘向他招了招手,“吃不吃梨?”
      朱祐杬说完了正事,也终于露出小孩子的情态,点头上前,梦尘又用竹签插起一块,递到朱祐樘嘴边,笑眯眯地问:“殿下吃不吃?”
      小郎君在人前,永远都是凛凛不可侵犯的模样,是以他没说什么,吃梨吃得很沉默很有仪,朱祐杬却很惊讶,“我母妃请父皇吃东西的时候,都是双手奉过,还,还可以这样喂的吗……”
      “……”
      梦尘卡了一卡,道:“其实,一般来说,我不是这么轻佻的人,嗯。”
      小郎君侧目。
      “怪不得兄长不肯纳侧妃。”朱祐杬一脸新奇,“我以后娶妻,定要娶嫂嫂这样的,不要母妃那样的。”
      小郎君再次侧目。
      “这话可千万别让宸妃娘娘听到,”梦尘掩着坏笑,“以后看上哪家的姑娘,记得同我们说说。”
      “其实,我以前,不太敢来的,”朱祐杬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兄长总是不笑,也很少说话,感觉冷冰冰的,我有点害怕。”
      “那现在呢?”
      “现在,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朱祐杬挠了挠头,“而且,嫂嫂这样可亲,心里就不那么怕了。”
      虽说是童言无忌,不过梦尘瞧着小郎君的脸色,嗯,大约是想将朱祐杬立刻赶出去的表情。
      小郎君又吃醋了。
      须得,须得好好哄一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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