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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垂衣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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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帝崩,年四十一。
消息传来时,皇太子尚于文华殿处理政事,乾清宫只有皇后侍奉汤药,皇帝虽病重,可死得却突然,以至于大臣、后妃、皇子公主均未陪伴在侧,梦尘候着朱祐樘一道,朱祐樘匆匆自文华殿赶回,梦尘小声道:“我们今早去请安时,陛下还能和皇后言语几句,怎么……”
“八月二十二,是皇贵妃万氏的生辰。”
“……”
先前,太子监国,所谓的“理政”,不过是一些有陈规可循的事,无误施行罢了,并非真的有号令百官之能,权责皆有限。直到皇帝崩逝,新旧奏本才真正雪花一样递进文华殿,至晚,覃吉又带着先前积压御前的一堆奏本,庄严肃穆地捧进了慈庆宫。
“殿下以大行皇帝宾天,告于奉先殿,身后一应诸事也耽误不得,如有老臣能襄助一二的,还请殿下吩咐。”
梦尘避在内殿,却也听得见外间的对话,算来,她是第一次听他处理政事,声音是惯常的清冷不乱,威仪有度,桩桩件件条理分明,颁遗诏于天下、报讣音于宗室诸王、严京城守卫、命礼部定大丧礼仪注……
等到覃吉退下,梦尘才绕过屏风,跑去外间,朱祐樘忙中不忘瞟她一眼,复又垂眸提笔,“把鞋穿上。”
“哦。”梦尘不出门的时候,总喜欢赤足在寝殿乱窜,闻言赶忙折回,穿了鞋,规规矩矩坐在他旁边。
“今天倒很听话。”
“我怕你有正事吩咐我。”梦尘有点紧张地看他,“诰命夫人都要进宫吊唁,我,需不需要做什么?”
他一哂,“内宫之事,有皇后,且轮不到你。”
梦尘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会学着的。”
他执笔的姿势一顿。
梦尘说得太顺口,此刻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皇后为皇帝周全丧仪,她学着,是为了谁?
见她一脸说错话的痛苦,他微微叹了口气,搁笔道:“过来。”
梦尘心虚地凑上前。他牵过她,梦尘坐在他的腿上,小郎君轻轻枕上她的肩背,低声问:“尘儿,人死后,会去哪里?”
看不见他的表情,梦尘竟生出莫名的慌乱,她握住那双环在她腰间的手,如实答道:“涉忘川,过奈何,重入轮回。当然,也有极少数,升仙化鬼,各有机缘。”
“倘若,万贵妃还活着,会不会去寻父皇?”
“寻不到的。”梦尘摇头,心里有些堵,“就像花开花落,看着年年相似,实则根本不同。退一万步,就算要寻,又用什么寻?轮回乃天机,问不得。”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默默抱了她一会儿,直起身,拍拍她的背,“不说了,还有的忙呢。”
梦尘搬了凳子,坐在他旁边,“我陪着你。”
“好。”
第二日凌晨,礼部便呈上了丧仪诸事,于是内外皆易服设筵,朝夕哭奠,在京诸寺观,各鸣钟三万杵。其后七日,文武百官等奉笺劝进三次,请皇太子早正宸居,承祖宗神器,九月初一,皇太子朱祐樘令谕礼部,择日遣官告祭天地、宗庙、社稷,继皇帝位。
礼部选定的黄道吉日,乃是九月初六。
“丑时?!”梦尘拿着奏本,看得惊愕,一天十二个时辰,子时夜半、丑时鸡鸣、寅时平旦、卯时日出,“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合眼,如今即位大典,竟要半夜起来,眼看要到寒露,这选的是什么吉时?”
“殿下。”
“进来。”
梦尘连忙将奏本放下,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尽忠推门而入,行了个礼道:“乾清宫已打扫布置妥当,殿下大典后便可搬入,坤宁宫仍由皇后居住,不知娘娘是先在慈庆宫,还是于东西六宫之中,辟出一宫暂住?”
“居乾清宫。”
尽忠目瞪口呆,梦尘也目瞪口呆。
“殿,殿下……”
朱祐樘轻扣书案,淡淡重复了一遍,“乾清宫。”
尽忠魂飞天外,懵懂地应了一声,出门的脚步都很虚浮。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你又做什么?”
“虽然,我日常和你笑闹,尽忠也见惯了,但,今时不同往日,我偷偷看你一个奏本,毕竟很僭越,还是别让他瞧见好。”
他皱眉,“连你也要如此?”
“我能不能不住乾清宫?”
他揉了揉额角,有些疲惫地开口:“我很累,不想同你吵。”
梦尘握住他的手,认真地凝视他,“我知道你心爱于我,我也恨不得每天缠着你,可你终归要做皇帝,皇帝有皇帝的规矩,乾清宫从来只有皇帝一人,我住进去,那些言官能和你善罢甘休吗?说不得,还会带累张家。”
“我尊重臣官,不是任其摆布。”他目光渐冷,“一个张家,我还护得住。”
“……”梦尘见他脸色,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什么,只得默默地点头,正要转身,忽被人从身后拽住手。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你和我讲道理。”
梦尘心中一动,直接跪坐在他身上,勾住他的脖子,近在咫尺地叹息,“我也不想和你讲道理,可我怕给你添麻烦,他们见不到我,只能追着你算账,你太宠我,可能真的会坏事的。”
“不是宠。”他纠正她,“是爱。”
梦尘吻上他。
九月秋蝉鸣,凉风敲窗,已是凄凉晚景,可此时此刻,她吻着他,只觉怀抱俱是春风春意,暖洋洋、毛茸茸,温柔又甜蜜。
初五,朱祐樘直至亥时才睡,身边的宫人也陪着熬了许久,梦尘担心误了时辰,便索性一直醒着,听更漏淌过子时,月上中天,身边的人已睡着,她拖着腮,借了皎皎清辉瞧他,连做梦都皱着眉,像是满腹心事,不晓得以后是不是都这么忙、这么累。
这几天,无论谁见到他,都下意识带了些许敬畏,竟连覃吉也收敛了,嘴里唤着“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隐隐约约的暗示中,都在把他推向那个孤家寡人的位子。他一定觉得心累,但又无可奈何,所以听到她说不想去乾清宫,才会那样敏感,那样失望吧。
他醒来,见到她心事沉沉的模样,眸色黯了黯,“睡不着?”
“怕睡过。”梦尘对他笑,“你怎么醒了,还没到时间,再睡一会儿?”
他坐起身,扶了扶额,“不用,时辰也差不多了。”
梦尘唤了宫人,捧过一整套帝王的衮服,想着这是他人生顶重要的事,便格外殷勤地亲自动手。他为太子时,衮服九章,今为天子,衮服十二章,日、月、龙在肩,星辰、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袖,织藻、粉米、黼、黻在裳。梦尘依着宫人的指点,替他佩戴好金钩、玉佩、彩绶,各式美玉相触,清润有声。
黑而有赤曰玄,黄而兼赤为纁,《周礼》有言,玄纁者,天地之色。玄衣纁裳,饰以烫金龙纹,更显他长身如玉,清冷尊贵,左右的宫人见此,皆敬畏色变,梦尘甚至怀疑,他们下一瞬就要跪地叩首,山呼万岁。
朱祐樘对她的殷勤无动于衷,抿唇沉默,不发一言,实在很不领情。梦尘取过他的冕冠,吩咐有些战战兢兢的宫人道:“先下去吧。”
微微踮脚,将冕冠摆正系好,梦尘退了一步打量,笑道:“真是人靠衣装啊,我都有点想给你行礼了。”
十二冕旒垂下,长夜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团团影子,有些模糊,有些疏远,“是么。”
梦尘觉得冕旒碍眼,便伸手拂开,端的是美人挑珠帘的架势。她笑盈盈地问:“喂,像不像娶媳妇儿,掀盖头?”
本是一句很不像样的玩笑话,他听了,反而终于有了笑意,“今晚洞房?”
梦尘仍拂着礼冠上的冕旒,凑近亲了他一下,“你说,我会不会是古往今来第一个,见到皇帝衮冕盛装,还要撩起来亲亲的登徒子?”
他笑,“也只有你敢。”
小郎君放晴了,笑意甚是好看,甚是夺目,梦尘看得心花怒放。
“老妖怪和小郎君,永远在一起。”
登基大典很复杂,先至奉天殿,于丹陛之上五拜三叩,再诣奉先殿、诣太后、诣凡筵、诣皇后,俱是五拜三叩,最后至华盖殿。鸣钟鼓、设仪仗,文武百官朝服入内,请太子升殿,御奉天殿宝座,锦衣卫鸣鞭,百官遂行五拜三叩大礼,礼毕退于承天门外,等候皇帝颁诏大赦天下。
诏书也很复杂。
黄昏,梦尘洗漱毕,坐在乾清宫的龙榻上,捧着几乎拖地的诏书,一气呵成地读:“惟我祖宗圣圣相承膺天明命为华夷主其创业守成神功圣德诚度越往古矣……其以明年为弘治元年……尚赖遐迩宗亲内外忠良同德一心恪恭乃事以辅予之不逮诞告多方咸使知悉……你话怎么这么多!”
朱祐樘放下奏本,默然望了她一眼,“我也不想。”
梦尘断了几回气才读完,将超长的诏书横铺在床榻上,蹲着数过去,终于头昏眼花地幽幽叹息,“陛下,三千九百字。”
“……”他起身,坐在她旁边,“我还有更长的奏本,你想不想看?”
梦尘卷起诏书,蜷在他怀里,“你看完了?”
“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件事,我心里有数。”他倚在榻上,慢慢捏她的耳朵,“已经批过了,明日交由内阁施行。”
“哎,说起内阁,我在南京的时候,听坊间给他们起了个诨号,‘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你听过没有?”
“没有,不过,”他笑了一笑,“倒颇贴切。”
“大行皇帝刚即位的时候,也算励精图治,但后来他宠幸内官汪直,还允许汪直开设西厂,权力比东厂和锦衣卫还大,百姓不堪其苦,稍有怨言的,就会被定罪下狱,从那个时候开始,内阁和六部的诨号就传开了。”
“唔,坊间是这么说的。”
“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称不上内情,只是此事原没有这样简单。你困不困?”
“不困,”梦尘伸手去够床头的糕点果子,又取来一个茶壶,“你看这个,是我今天翻箱倒柜的时候发现的,好漂亮的釉面,青花淡雅恬静,怪不得藏那么深。”
翻箱倒柜吗……朱祐樘脑中浮现的画面,却是一只小狐狸东刨西抓的场景。
梦尘给他倒了一杯茶,“快讲快讲。”
朱祐樘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十二年,京城出现了一起“妖狐夜出”的神秘案件,又有道人李子龙借机蛊惑煽动,竟然偷偷混入宫中,四处侦查,被锦衣卫校尉发现后,伏法认诛。然而此事,却给皇帝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觉得宫墙之内危机四伏,汪直揣摩了皇帝的心思,先是四处搜集情报,随后提议设立西厂,监察四方,皇帝欣然应允。
“妖狐,夜出……”梦尘默默地抬眼,“十二年七月?”
“京城商人赵氏,带回一女子,第二日,家中人畜俱亡,此后夜间可见女子游荡,屡有死者,”小郎君目光一顿,“老妖怪……”
“嗯,那年确实有恶妖作乱,我路过,顺手收了。”梦尘咳了一声,“但,但我那时候,身上有伤,没什么妖力,被打回原形了,可能、可能被瞧见,误会了?”
“这叫‘顺手’?”他见她说的云淡风轻,反而愈发心疼愧疚,怀抱不由紧了紧,“说到底,是我的错。”
可她,十一年夏离宫,却直到十二年七月,都没有离京吗……
“哎呀,不是说内官和西厂吗,怎么扯到这儿了,然后呢?”
后来,汪直为迎合皇帝,大肆罗织冤狱,气焰日盛,以至于逮捕朝臣时,竟不需先行奏闻,朝野上下,乌烟瘴气。内阁大学士商辂等上书,历数汪直十数条罪状,请求废止西厂,皇帝只得答应,然而愈加多疑,辗转难安,一个月后,依然恢复了西厂,商辂因此辞官身退。
商辂连中三元,官至内阁,是无数学子的人生楷模,毕竟历朝历代数下来,科举连中三元的实在屈指可数,简直可称是天纵奇才,而且商辂生得俊美高大,为人忠正宽厚,江南文士至今提起他,都要把盏扼腕良久。
商辂既去,士大夫益俯首事汪直,无敢与抗者矣。
不过,梦尘记得商辂,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朱祐樘被接出冷宫当日,朝臣争相庆贺,只有商辂请求诏命礼部,为皇子拟名上呈——那时,朝臣贺的是陛下,只有商辂先想到这个小皇子,定名入宗,方是为深远计。其后,皇帝带着小皇子两番面见朝臣,商辂顿首上陈,请立为皇太子,以安天下。
皇帝沉浸在有儿子的喜悦中,压根没想起安乐堂的纪瑶,反而将朱祐樘托付于万贵妃照拂,商辂恐有祸患,未敢明言,只曲笔上书,请迁太子生母,纪瑶才得以封妃,居住永寿宫。按规矩,虽是母子,却不能轻易相见,纪瑶病时,亦是商辂请司礼监奉小皇子,陪同探视,以全孝道。
“内阁六部,本也办了些实事,自此后,却尽皆缄默,尸位素餐,十年来,朝纲混乱,未有大祸,却有隐忧。”
“幸好汪直党争落败,被贬而死,西厂也因此消亡。”
“汪直虽死,后继有人。”朱祐樘摇头而笑,指着书案上成堆的奏本,“不过数日,参内官的、参外戚的……”话未竟,忽地皱眉掩住胸口,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许是没休息好,有些窒闷。”
梦尘瞪他,“你也知道你没休息好?你连续熬了多久了?”叹息一声,“好在这几日不用上朝,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他顺从地颔首。
梦尘宽去他的外袍和鞋袜,他微微阖着眸,恹恹地倚坐着,喘息声却越来越沉重,梦尘展开锦被时,摸到榻角丢下的诏书,想拿去收好,他却握住她的手,嗓音有些哑,“夕阳,太亮了。”
帐幔有两层,梦尘先放下一层轻纱的幔,帐中的夕光便有些昏黄,她轻声问:“现在呢?你要是难受得厉害,还是让御医来看看吧。”
“……”
梦尘手上仍拿着那卷诏书,她想起身,腕间的那只手却紧了紧,他的神色稍显迷蒙,抿着唇,看起来有些脆弱,“我只要你。”
“我知道。”梦尘笑了一笑,见他倚靠得难受,便伸手取下他的发簪,顺带揉了揉他散开的墨发,“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回来。”
他的视线移到她的手,“那是什么?”
梦尘有些愕然,在他面前晃了晃,“陛下,这是你的即位诏书啊。”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陛下啊。”
奇了怪了,她今日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叫他。梦尘越看他,越觉得他不对劲,旖旎昏黄的暮色里,他有些苍白的面容,似乎染上了一层绮丽的淡红,那双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也格外汹涌幽深。
他用力将她一拽,梦尘便跌坐在他身上,尚没有想明白,手上的东西便被他扔到地下,长长的卷轴散开,无数的墨字从榻前一直铺展开,梦尘傻傻地瞧着昭示帝王掌权的诏书,在瑰丽的晚霞中,淡得如同水墨流云,就像,文武百官、四海万民所看到的,那个清冷寡言的帝王。
“不准看。”他捧住她的脸,逼她转向自己。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梦尘皱眉,“你再这样,我真的要叫御医了。”
他默默垂了眸,放开手,神情有些落寞,“如今我生气,你都不哄我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却越发生出诡异的潮红,喘息急促起来,克制不住地弯了身,扯住胸口的衣襟。
梦尘被他这一番举动吓得有些抓狂,目光掠过榻边的青花茶壶,宛如一道天雷劈下,皇帝寝宫,什么好东西没有,这茶壶虽别致好看,何至于藏得这样深……联想到先前隐约听说的一些秘事,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想从他身上起来,抓过那个要命的茶壶检查检查,情急中,她也没顾自己的腿蹭到哪里,却觉察出他身上一颤,低低唔了一声。
他不许她走,扣住她的腰,枕在她的肩头,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喘着气,艰难地开口,“别,别走。”
“不行,你这样不行。”梦尘推开他,有些惊惶,没控制好力道,他的背重重撞上墙壁,痛得一缩,却也没再有什么动作,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梦尘愧疚得伸手,却又不敢碰他,想唤御医,可眼下的情形实在尴尬,若他清醒以后,得知自己这幅样子被瞧见了,定是比死还难受。
他喘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也慢慢滑下去,看情况,药效未必会自发散去,梦尘挣扎良久,道:“要是实在难忍,就,就……”
“你……说了……不行……”他的眸色早已混沌一片,却在她推开他的时候,几乎本能地听话,甚至往榻角动了动,想离她远一点。
梦尘见到他这样,也忍不住心乱如麻,她抚上他的背,“撞得疼不疼?”他紧绷的身体蓦地一颤,她轻轻吻过他的唇,“没关系。”
他战栗着拥住她,急切地索取,梦尘顾着他的身体,应的心惊胆战。药效过去,他似乎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连日劳累,本经不起什么折腾,此番像是耗尽了力气,用力地喘息,梦尘扶他坐起,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他倚着她,胸膛的起伏连带着身体一阵颤抖,冷汗透过衣襟,隐约显出其下苍白的肤色。
殿外,黄昏褪尽,月上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