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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桑之落矣 惹你夫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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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帝病笃,皇太子摄政事于文华殿。
午间,皇后身边的宫女来寻梦尘,“娘娘,陛下急召殿下入乾清宫,皇后娘娘命奴婢来知会一声,请娘娘快些前去。”
宫女的脸色有些微妙,梦尘边走边问:“出什么事了?”
“午前,皇后娘娘侍奉陛下汤药,不知陛下先头听了谁的唆摆,想起十数年前的旧事,说是,说是,召幸淑妃的日子,和殿下的生辰对不上,陛下起了疑心,要滴血认亲……”
“荒谬!滴血认亲的法子,从来都不可信,民间的土方,何足为凭?是谁嫌命长了,嚼这样的舌根?”
“这奴婢不知。但,娘娘也知道,殿下六岁时,陛下才知道殿下的存在,年深日久的,早记不得是哪天遇见的淑妃。而且,淑妃早亡,没留下身边人,宫里对她的事知之甚少,这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这是实话。纪瑶被遣送至安乐堂,周围皆是病着等死的宫人,其后虽封妃,却很快自缢身亡,她的存在就像一粒沙,风吹过就散了,除了太子生母的身份,没人记得她。
梦尘加快了步子,“先谢过母后了,改日我必去坤宁宫拜谢,你叫什么?”
“奴婢桑落。”
覃吉守在乾清宫外,见了她二人,并未阻拦,亦未通报,只默然引二人入内,太子跪在榻前,皇帝由皇后扶着,撑着榻,气喘吁吁、面目通红地骂:“贱妇!那个贱妇!竟敢蒙骗朕,蒙骗朕十数年!”话音刚落,便怒气攻心,吐出一口血来,枯槁的形容愈发显得狰狞,“朕要废了你,废了你这个,这个……”
皇后掏出帕子,小声地劝慰:“陛下息怒,切莫因此伤了龙体。”
朱祐樘俯首长跪,心肺俱是寒凉,胸腔痛意加剧,他只得咬紧牙关,强自忍耐,不想在此刻显得更加狼狈。忽有一人在他身边跪下,朗朗行礼,“父皇。”
“你……”皇帝看向梦尘,再看向桑落和默不作声的覃吉,蓦地大笑,一把推开皇后,跌在床榻上,“好啊,朕的皇后,朕的内官,好啊。”
皇后没有辩解,只无声而跪。
“纵然父皇对淑妃并无情意,淑妃终归是殿下的生母,当其子而辱其母,不争,则不孝于母,争,则不孝于父,父皇此举诛心。”梦尘冷冷望向皇帝,“儿臣此来,愿替殿下一争。”
皇帝冷笑一声,“覃吉,给她看。”
覃吉捧过一只玉色小碗,水中两滴殷红,一沉一浮,格外刺目。梦尘拔下发上的簪子,向指尖一刺,滴血沉入,覃吉变了神色,错愕地道:“陛下,太子妃的血,可与殿下的血相融。”
“滴血认亲,本就是无稽之谈。或相融,或不融,实在不与血缘相干。乞父皇明察,切莫偏听偏信,若信不过儿臣,可传御医一问。”
“放肆!此等丑事,你想闹得人尽皆知不成?”
覃吉取了银针,刺血入碗,皇后看了一眼桑落,桑落亦刺血入碗,两人的血既不与皇帝相融,也不与太子相融,落于碗中,却彼此相融,覃吉呈之于皇帝,沉沉地开了口:“陛下。”
皇帝面色稍缓,然而犹是不能确信,“太子本该八月降生,何以生辰却是七月初三?”
因为万贵妃的那碗药。
十数年风流云散,张敏已死,万贵妃已死,知道内情的,或亡或走,梦尘拿不出证据,不能贸然“攀诬”皇帝心爱之人,只得叩首道:“此事必有缘由,虽然时隔数年,总有知情之人,儿臣愿证淑妃清白、殿下清白。”
“住口!”皇帝猛地捶榻,“此事到此为止,朕不想再听到。”
“父皇!”
皇后起身扶住皇帝,对梦尘使了个眼色,“陛下累了,太子妃有什么话,不如改日再回,覃吉,送太子和太子妃出去。”
梦尘只得咽下话,行礼告退,身旁的人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梦尘连忙伸手,朱祐樘却摇了摇头,脸色苍白地走出乾清宫,覃吉几步靠近梦尘,耳语道:“殿下的身体,最忌动了情绪,老臣已吩咐御医候在慈庆宫了。”
“他跪了多久?”
“跪着事小,娘娘来之前,陛下气得狠了,又病着糊涂,说了淑妃不少言语。”
“深谢先生了。”
覃吉没有明说,可梦尘已能想见“不少言语”有多不堪,她不过听到一句,便觉彻骨冰凉,这就是纪瑶付与真心、愿为之生儿育女的陛下,何其多疑而寡情。
乾清宫与慈庆宫相去不远,是以梦尘与朱祐樘皆未乘辇,路过慈庆宫的穿殿,却听见拐角处窸窸窣窣的议论,此地素来少人经行,说话的人想来并未料到,会遇上太子和太子妃的仪仗。
“……八月?可太子的生辰分明是七月啊。”
“嘘,我也是听人讲的。可是细细想,这事确实古怪啊,藏到六岁而不被发现,到底是谁的孩子,真的难说。”
“淑妃原本就是个宫女,背地里,指不准就有什么勾当,否则怎么死得那样蹊跷……”
尽忠悄然退下。
梦尘见朱祐樘的步子越走越慢,也顾不得合仪不合仪了,上前扶住他,才见他颈间皆是冷汗,唇上半分血色也无,反而透出隐约的青紫,吓得回身便唤:“叫御医!”
入了寝殿,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朱祐樘攥住胸前的衣襟,费力地咳嗽起来,梦尘扶他倚坐在榻边,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发出尖锐的鸣音,艰难而急迫地喘息,却是进多出少。
轻兰小声道:“御医来了,娘娘合该回避。”
后妃不得见外男,即便是病了,也只能将御医宣至外间,细说症状,所以万贵妃临去前,御医都是候在外间,不敢进寝殿。梦尘皱眉道:“避什么避,安喜宫早就见过了,进来!”
来者是院判钱誉,十数年前,便开始负责为太子诊病。钱誉见太子妃在侧,迅速低头躬身而行,略略把了脉,解开太子的衣襟,循胸骨处天突穴,拇指勾住下按,太子呛咳几声,唇色更见青紫,钱誉微微皱眉,正要抬手按压耳穴,太子妃已会意,按住耳部的平喘、神门二处,“我来,你继续。”
钱誉愣了愣,不知道太子妃何以洞悉他的意图,定了定神,继续按压天突穴,反复数次,太子痛得一颤,太子妃迅速扶住他的头,伸帕掩去他呕出的血,钱誉看得又是一愣,因喘息不畅,患者会有轻微的后仰,故而咳血时,若不扶正头部,极有可能被血沫所呛,太子妃似是早就料到,一举一动竟都莫名地熟练。
“殿下肺气郁极,痛走胸背,待血咳出后,方无性命之虞。”钱誉顿了一顿,道:“老臣斗胆相问,观娘娘行事,似通歧黄之术。”
太子妃轻拍太子的背部,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瞧过几次,略懂些救急的法子罢了。”
“善哉,善哉。此为急症,稍有延误,便是性命攸关,老臣每每奉命而来,都忧惧不已,有娘娘常伴殿下左右,老臣顿感宽心。”
太子妃低低道了一句:“十几年前的法子了,没想到如今还在用。”
“医道虽昌,也只能于日常汤药饮食中有所增益,情急发作时,究竟是老一套的法子管用。”
“劳烦先生了,带先生下去拟方吧。”
送走御医,梦尘默然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迹透过锦帕,于掌心留下些许刺目的红,正出神,一只手已轻轻覆住她的手,喘息未定的声音有些勉强,“别看。”
梦尘想替他宽去外袍,“休息一会儿,吃饭我叫你。”
他握住她的腕,胸膛犹自起伏,慢慢摇了摇头。
“我说过,再生病,打断腿,”梦尘瞪他,都这样了,竟还不拿自己当病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替你做。”
他继续摇头。
“第一,此事由你自己辩白,未免显得心急刻意,第二,那时你还没出生,远不如我了解其中秘辛,第三,”梦尘狠狠拧起眉毛,“惹你夫人生气,后果会很严重!”
他垂眸半晌,默然放开手。
虽然没再反抗,但那一双眼清明地睁着,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梦尘也拗不过他,只得恨恨拢了拢被子,尽忠捧了几个册子上前,“娘娘,皇后娘娘托人送来了这个,说是娘娘会用得上。”
梦尘翻了翻,笑道:“这位皇后娘娘,实在是个聪明人。”
“这是什么?”
“内库和安乐堂的宫人调动,分属中宫,若要找证据,总该知道,十数年前的那些人,去哪儿了吧。”
“可是,”尽忠皱了皱眉,“人多繁杂,一个个排查,并不是易事。”
梦尘掩了卷册,“这个不急,眼下,先要考虑的,是目的。知道目的,才知道如何应对。”
“目的?”
“这样一出大戏,是为了什么?”梦尘食指慢慢点在掌心,“竟然记得陛下和淑妃相遇的日子,连我都……此人必为旧臣,而且,必为宠臣,否则何以让陛下起这样大的疑心。”
皇帝身边,固然有覃吉、怀恩一类的直臣,也有梁芳、韦兴一类的佞臣,得宠多年,最怕的就是东宫即位,如今皇帝病重,自然有许多人惶惶不可终日。此招阴毒,若非穷途绝境,没有谁会做这样的险事,不过,目的仅仅是惹皇帝气昏头脑,废了储君吗……
尽忠看着太子妃娘娘想得认真,然而想着想着,身子就慢慢倒下,枕在了殿下的膝上,摩挲着锦被细密的针脚,尽忠严肃的心情不由卡了一卡,再去看殿下,殿下什么话也没说,苍白的病容上有淡淡的笑意,仿佛无论外间如何天寒地冻、长路难行,只要对着娘娘,永远都是冰雪消融,春山暮云。
梦尘忽地皱眉,“不对。”
皇帝觉得此事重大,并未让太多人知情,可穿殿的那两个小宫女是怎么知道的?太子第一日摄政,午间便被唤去,才出乾清宫,就撞见这样的议论,是不是太快了点?仿佛是早有预谋的设计,只等今日收网罢了。
若不是为了让皇帝一怒之下废储,难道说,真正的目的在于流言?
众口纷纷,则人人皆疑,若不正其名,必危其位,就算皇帝没有糊涂,也极有可能迫于满宫流言,废黜太子,或者,任由流言如燎原之火,那两个宫女本就是刻意安排,只为污蔑纪瑶,惹太子咳疾发作……
今日的状况着实凶险,若救治不及,后果不堪想象。
莫不是,想取东宫的性命?
如果,在皇帝病重的要紧当口,太子亦病重的话,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个东宫还坐不坐得稳,就值得思量了。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值得拍手称快。
梦尘觉得背后有些凉,她问尽忠:“那两个宫女,扣下了?”
“是,只等殿下……和娘娘发落。”
梦尘点点头,“流言已起,便非平不可,不仅要平,还要光明正大地平。”
“十数年前的旧事,还能翻得出来吗?”
梦尘打开手中的册子,一目十行地看过,年满出宫、获罪被逐、病逝、调任,真真物是人非,白驹过隙,她点了两个名字给尽忠看,“把这两个人请来。”
尽忠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仍是应诺退下。
“你想怎么处置?”
朱祐樘掩唇轻咳几声,“罪不至死。”
“好。”
尽忠很快便将人带来,梦尘吩咐大开宫门,亦唤了东宫一应人等,轻兰在院中设了茶座,宫人们等了半晌,却只见两个宫女跪在中庭,另有两人站在一旁等候,不知是什么阵仗,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轻兰小声问:“娘娘,还不出去吗?”
“既然要唱戏,不先让他们熟悉熟悉故事,怎么能听得热闹?”梦尘往外扫了一眼,众人皆是又惶惑又期待,尽管那期待被掩得小心,得闻这样的惊天八卦,终究都是有些兴奋的。
又等了片刻,梦尘方不疾不徐地行出,免了众人的请安,接过轻兰递来的温热茶水,端正地坐好,两位上了年纪的宫人才敢上前见礼。
“奴婢方采莲,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方姑姑膝盖不好,快请坐。”
方采莲一怔,知道她腿脚不便的人不少,但几乎没人知道毛病出在膝盖,这位初见的娘娘是怎么知道的?
梦尘又向另一位老内官微笑致意,“白术先生。”
“臣白术,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白术亦是有些惊讶,一般人瞧见他的名字,都会将“术”读作“束”,而他的名字实则是一味药材,“术”读作“竹”,这位初见的娘娘是怎么知道的?
梦尘亦让其入座,拂了拂盏中的茶沫,“此番劳动二位,原是为了桩陈年旧事,先向二位请教,入宫数年,何处当值?”
“奴婢二年入宫,因通些文字,在内库当值,至今十一年矣。”
“臣景泰元年入宫,曾任尚衣监掌司,天顺八年患病,贬居安乐堂至今。”
梦尘点了一点头,“方姑姑可还记得,淑妃?”
方采莲心头起了些许波澜,少女的音容笑貌忽在眼前,婉婉如生,竟一时觉得恍惚。仿佛是某个朗朗的月夜,少女枕在她的肩头,眉目盈盈地说:“我家里人打仗输了,把我输到这里来了,阿莲没有家里人,咱们都出不去,不如从姐妹做起。”
“从姐妹做起?那后面是什么?”
“老姐妹啊。”少女有些困,倚着她打瞌睡,“到时候,皇帝陛下也老了,我们还在这里,给老陛下管私房钱……你给我唱江南的小曲儿,我给你唱南疆的山歌……”
“不听!上回你唱的那个什么藤缠树树缠藤的,羞死人了。”
……
方采莲敛了思绪,凝神答道:“奴婢有幸,曾与淑妃一处当值,略有些交情。”
“陛下遇见淑妃,是何年何月事,姑姑还记得吗?”
“记得。是五年十二月,刚过了三九,因近年尾,陛下想着清点内库,便御驾前来,这才遇见淑妃。”
“姑姑不会记错?”
“娘娘若不信,内库还有些经年的内官,可唤来一问。”
里外围观的宫人听了这话,略略一算,太子殿下的生辰确然不该是七月,难道那传言竟有几分是真的?面上虽不敢露了声色,却都伸长了耳朵屏息以听,太子妃娘娘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只镇定地点头道谢,转又询问另一位老内官,“殿下的生辰在七月,白先生可知?”
白术素来聪明,听出言下之意,立即起身叩首道:“臣惶恐,十数年来,畏惧贵人威势,为苟全性命,并不曾说过只言片语,隐瞒至今,实在罪该万死。”
众人心知,今日大约要翻出什么宫闱阴谋,惊天秘辛,已有耐不住的,双眼都放了光,直直盯着白术看。
“人生在世,说到头,求的不过是个‘真’字。对么,白先生。”
白术心中剧震,猛然抬头,望向面前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