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子兮子兮 以后老妖怪 ...
-
尽忠近来觉得,殿下和娘娘,可能会某种变脸的秘术。
譬如,黄昏时分,他随着殿下从文华殿回慈庆宫,殿下尚且是冷淡寡言的皇太子,如山巅清雪,峭壁春冰,而娘娘和几个宫人迎候在外,见到殿下,也是俯身垂首,道一句妾身请殿下安,端的是清贵大方,周全合仪。然而进了殿中,摆了晚膳,只有他和轻兰伺候在侧的时候,一切就大大的不同了。
娘娘先执起殿下的手,又探殿下的额头,美目含愁的风韵,见者无不动容,“这么多天,总算是好转了,都熬瘦了,看得我难过。”
殿下轻轻一抚娘娘的面容,“害你也没休息好。”
娘娘直接抱住了殿下,“你最好是心疼我,下回再生病,打断腿,捆在床上,哪儿也不许去。”
尽忠和轻兰习惯成自然,扶了扶酸倒的牙,继续扮演木桩子。
殿下拍了拍娘娘的背,“再磨蹭,饭菜可要凉了。”
于是娘娘恋恋不舍地舍了殿下,坐在桌边,一边给殿下夹菜,一边叽叽咕咕地说,今天做了什么什么菜,虽然殿下不喜欢,但对身体好,今天又做了什么什么菜,虽然殿下喜欢,但不准吃太多,实在和宫里的白胡子老御医没有区别。
于是他那位食不言寝不语的殿下,时而会皱眉嫌弃说不吃,等着娘娘好言好语地哄他,时而会胡闹说再吃一口,等着娘娘凶神恶煞地训他,殿下被训完,又要摆出一副受气的委屈模样,于是娘娘又会好言好语地哄他……
乐此不疲啊。
自殿下六岁出冷宫,尽忠便侍奉在侧,他始终觉得殿下少年早慧,所以老成持重,可在娘娘面前,俨然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既斤斤计较,又阴晴不定,可娘娘偏偏不觉得古怪,反而兴高采烈地宠着殿下,哄着殿下,尽忠甚至觉得,若娘娘是只小动物,恐怕尾巴都要摇得雀跃。
说到小动物……
前日,不知道殿下是为了什么缘故,又和娘娘置气,很心胸狭窄地搬到西屋去看书,结果没多久,那只生人勿进的白色小猫就溜进殿中,直奔殿下而来,许多日子不见,连尽忠都觉得它实在可爱得紧,然而殿下八风不动,那只猫便跳到殿下膝上,小爪子戳了戳殿下的胸口,仿佛在说,理理我。
尽忠在一旁瞧得心都化了。
世上怎么会有长得这样可爱的猫啊!
殿下漠然拂开它的小爪子,“别扒拉我。”
小猫在殿下的膝上打了个滚,连尾巴都缠缠绵绵地打了个圈,终于,郎心如铁的殿下也受不住了,没再表示什么,算是默许了。小猫便跳到书案上,蜷在殿下的手边,掩着尾巴打盹。
尽忠感到奇怪,如果是狐狸一类,有毛茸茸的大尾巴,这样睡觉倒不稀奇,但猫的尾巴细长,这样掩着尾巴睡觉,有些少见。殿下见他看得出神,便问了一句,他将这疑惑说出,没想到殿下笑了一笑,“怨不得人说,狐狸的尾巴藏不住。”
待到歇息时,殿下似乎全然忘了和娘娘置气的事,愉悦地抱着猫,愉悦地回寝殿去了,尽忠看得很感慨,殿下近来,翻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轻兰捅了他一下,“殿下和娘娘都吃完了,傻笑什么呢?”
尽忠回神,见殿下和娘娘都盯着自己,未免有些讪讪,“没什么,小臣只是,想起前日那只野猫,偷偷念了一念。对了,娘娘还没瞧过吧,小臣和轻兰都瞧过,实在可爱得紧,只是除了殿下,不大亲人。”
娘娘笑吟吟地瞧着他,“既是如此,便不要想着亲近了,当心它咬死你。”
不知为何,尽忠觉得最后那句话,凉飕飕的。
殿下从善如流地颔首,“很是。”
娘娘接过轻兰递来的茶盏,慢慢品了一品,似乎很有兴致地发问:“我听说,殿下小时候,似是养过一只猫?”
“哎呦,那可不是养,是供,那猫活似个祖宗一般,虽和现在这只长得一样,但,”尽忠揣摩着娘娘有兴致,便也讲得很详细,“那猫太清贵,只有殿下去就它的份,它是断断不会亲近殿下的,不过,虽说不亲近,也始终跟着殿下就是了。”
娘娘美目一横,“殿下去就它?竟有此事?”
“殿下嘴上不说,左右谁不知道,心里宝贝得什么似的。那猫打盹的时候,殿下就偷偷看着笑,外头但凡有风霜雨雪,便不许我们关门,那只猫不进来,殿下再冷也扛着,所以我们私底下,都管那只猫叫小祖宗。”
娘娘默默了良久,向殿下身边挪了挪,“竟有此事。”
轻兰不知从前诸事,听得连连追问:“后来呢?我怎么没见过它?”
“淑妃娘娘去世,那猫便不见了,有人说,最后是在永寿宫瞧见的,受了不轻的伤,大约是躲起来了,”尽忠本想说,大约是死了,但念着殿下对那猫的感情非同一般,是以换了个说法,“那时候,殿下病得糊涂了,清醒以后,疯了一样满宫找,病着也不顾,什么也不顾,天天都寻,后来被陛下训了一顿,才收了性子,从此一心向学,诸事不问。”
娘娘倚在殿下的肩上,像是很心疼,“何必这样痴心。”
殿下一哂,“永偿其债罢了。”
轻兰颇为惋惜,“就这样消失了,没有半点线索?”
“我们也找了很久,确实没线索,但殿下怀疑那猫去了皇贵妃宫里,碰巧皇贵妃想见殿下,太后拦着不让去,殿下偏要去,太后只得叮嘱殿下,切莫吃那宫里的食物……”
又叙了会儿话,喝了几盏茶,小宫女捧上几碟月饼和果子,原本中秋佳节,是个开宴的日子,然而前日陛下病重,满宫悬心,自然就罢了中秋的宴饮舞乐,各宫赏赐些节令佳肴,就算应景了。
东宫诸人齐聚阶下,朗朗给殿下和娘娘道贺,殿下和娘娘依礼发了赏钱,便关起门自去过节,众人也各自散去吃酒作乐。
梦尘和朱祐樘临窗而坐,圆圆的月亮挂在上头,瞧着分外圆满。梦尘吹了烛火,只任月光洒落满殿,挑了一只月饼慢慢尝,小郎君并没有动,只支颐看她,含着笑,眉眼有些忘乎所以。
“两年前的中秋,你在金陵祭祀圣师,我还在路边给你磕头来着。没想到现在,竟和你相坐赏月,世间的因缘际会果然奇妙。”
“那时我还奇怪,你知道我的身份,竟半点惊讶也无。”
“惊讶啊,怎么不惊讶,记忆中明明还是那个凶巴巴脏兮兮的小孩子,结果忽然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我头一回见,都看愣了,所以忘了行礼呀。”梦尘将手中的月饼递给他,“要不要尝一口,还挺好吃的。”
他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吃惯了宫里的手艺,倒觉不出好吃了。”
“是吗?我还蛮喜欢的,比我和时月风在金陵买的好吃。”梦尘提起此事,不由又想笑,“桃叶渡口,你瞧着我的神色,可不友善了,哎,我特别好奇,当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说着要与我朝朝暮暮,却和别人赏月泛舟,我要气死了。”
梦尘笑个不住,扑过去揉搓他的脸,亮晶晶地望他,“其实,你去祭祀的时候,我一直都跟着你。”
他凝视她,眼里有些许她看不懂的痛意,声音沉沉如夜雾,“我知道,你一直都跟着我。”
张凤晚被选为太子妃,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二十一年四月,泰山震荡保全了东宫,而张凤晚彼时恰在泰山,太后便觉得她是个吉星,冥冥之中,必能护佑东宫。
其实冥冥之中,护佑东宫的不是张凤晚,而是他的小狐狸。
梦尘看得心动,直接翻过桌子,滚到他怀里,他理了理她皱起的外袍,“快坐好,这一身若滚皱了,旁人还以为我把你怎样了呢。”
梦尘认真地抬眼,认真地道:“请务必把我‘怎样’。”
他一愣,伸手捂上她的耳朵,墨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算我怕你了,老妖怪。”
“如果是时月风,听到我说这话,一定会板起脸,‘你是个女儿家,不知羞的?’”梦尘又挑了一块月饼,觉得此刻风和景宁,夜阑如梦,“我最喜欢小郎君的一点,就是你从不跟我讲规矩。”
“自小,他们教我,男儿生来便要顶天立地,遇事需冷静,需果决,不可妇人之仁,不可伤心掉泪,他们还教我,太子举止皆要合仪,读圣贤书,听忠臣言,能文能武,方有天下,可我从来多病,不能骑骏马,挽长弓,也不想要百炼成钢的心肠。”他抬手,沿着四四方方的窗比了一圈,“我明知走不出这个框,可心里,始终都盼着。”
梦尘笑了笑,“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吧。小时候,我刚继任妖君,遇见一只很难缠的妖,正要开打,时月风忽然把我护在身后,说,‘你是个姑娘家,这样的事,站在哥哥身后就好了。’”
他拂去她嘴角的糕饼渣,“你揍他了?”
“没有,我去揍那个妖了,唔,可能下手有点重,时月风看得眼睛都直了,然后我踩着那只妖,很跋扈很冷漠地说,‘认识一下,我是涂山的妖君,花尽雪。’”
不是谁的妹妹,也不是谁的女儿,她只是她自己。
“嗯,夫人从小威武。”
“我生年漫长,有趣之事颇多,恨不得一件件都讲与你听。”梦尘扭头看他,“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我生年短暂,所遇大多无趣,只喜欢听你讲。”
“好吧,”梦尘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又想起一件趣事,关于知非的。她出身草野,爹娘一心想攀一门贵婿,最好是上古妖族、名门世家,每日都安排她相看,知非不胜其烦,躲来涂山学本事,她爹娘一路追来,想把她拎回去,于是我提了一把大刀,在她爹娘面前演练了一番,很平淡地说,‘这个姑娘,我罩了。’”
“然后?”
梦尘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知非到现在也没嫁出去。”
他低低地笑,“坏家伙。”
小郎君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梦尘越看越喜欢,一爪子将他按在窗边,义正言辞地宣布:“小郎君,以后老妖怪罩着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四季美满,朝暮长安。”
清亮的月光拂在他的侧颜,有些婆娑,有些温柔,他的目光亦如月光流淌,慢慢而细细地看她,良久,笑了一笑,“好,余生都拜托你了。”
梦尘伏在他的怀中,“啊,风好冷,要抱。”
说完,觉得头上的珠钗又重又碍事,统统卸了丢在小几上,乌发散开,夜风吹过,便柔柔地垂落在他臂弯中,他没说话,却将她抱得很紧。梦尘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嗅了嗅,“你身上总带着一股药味,怪好闻的。”
他一哂,轻拎她的耳朵,“药是苦的,怎会好闻。”
“因为我喜欢你啊。”梦尘大言不惭,“前日我们去看父皇,他的殿里也满是药味,可我只觉得苦,觉得可悲。”
“可悲?”
“明明病得都昏了,还一直唤着师姐的名字。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我不喜欢师姐的狠绝,也不喜欢纪瑶的无争,可归根结底,她们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一个薄情的帝王。”
“御医说,父皇郁郁半载,恐撑不过这个月了。”
“你难过吗?”
“……”朱祐樘沉默半晌,叹息一声,枕在她的发顶,“难过。”
小时候,他曾以为,阿爹和阿娘是一样的,会护着他,顾着他,可阿爹嫌他羸弱,不是想象中那个能跑能跳的皇子,除了考校功课,并不怎么亲近,长大以后,他才渐渐发现,在父皇心里,他和阿娘一样,都是意外,都是错误,父皇与皇贵妃不睦的缘由,有阿娘,也有他。
已失望到无可失望,可总归,还留了一丝念想。
然而,他不曾想到,梦尘亦不曾想到,皇帝陛下,偏要断了最后那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