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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永以为好 他的事,一 ...

  •   七月七。
      月下庭中,轻罗小扇,梦尘蜷在凉榻打盹,忽闻墙头一声笑,她抬眼看去,公子坐墙头,星月相辉映,紫衣的下摆落在朱红的宫墙上,端的是风姿卓绝,仪容艳艳,执玉佩轻敲琉璃瓦,和着幽远的古调,“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梦尘眯了眯眼,“你干嘛?”
      “好妹妹,你的情哥哥千里来相见,有没有很感动?”
      “……”
      “哎哎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我使了障眼法,你要敢打我,我就让他们瞧你对着一团空气张牙舞爪的样子!”
      梦尘顿了顿,重新躺回榻上。
      “我还寻思着,你跑哪儿报恩去了,前几日忽然福至心灵,想着不会又和那小子有关吧,前来一看,啧啧啧,小雪啊……”
      “巧合。”
      “不是我说,你这张凡人的脸,实在貌若无盐,那小子知道你是谁吗?”
      “知道。”梦尘翻了个身,“说来奇怪,他莫名其妙就认出我了,而且从那以后,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见我,永远都是我本来的面目。”
      “于是乎,风乍起,吹乱一片春心?”
      “我待他确然不同,却未必是你说的那样,男女之情?不至于吧。”
      时月风笑眯眯地低头,“想知道啊,哥哥教你。”
      梦尘亦抬头,笑了一笑。
      时月风被这笑容吓得不寒而栗,连忙正襟危坐,清了清嗓子道:“很简单,你试着对他不闻不问几天,不许提他半个字,也不许别人说起他,就当这个人不存在,让他完完全全消失,看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明白了。”
      “这个容易。”
      “嘿嘿,可不容易哦。”
      正说着,远处轻兰走上前,“娘娘,殿下自千秋宴那日回来后,便一直低热不退,瞒着人不许告诉娘娘,方才奴婢碰到尽忠,尽忠觉得还是该让娘娘知道,所以……”
      “这都几天了还不退?”梦尘蓦地起身,当年因为纪瑶喝了那碗汤药的缘故,小崽子生下来便是体弱多病,一旦发起烧来,便要病上许久,果然那天殿里置冰太多,寒气太重,三伏天里这样冷热交替,确实是……
      宫墙之上,时月风咳了几声,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个,容,易。”
      梦尘梗着脖子坐下,生硬地道:“知道了。以后,他的事,一概不必告诉我。”
      “娘,娘娘?”
      梦尘将身下的凉榻拍得山响,“奉宸宫上下,谁再敢提,立刻赶出去!”
      “是……”轻兰讷讷而退。
      时月风依然笑眯眯地目送轻兰远去,“小雪,我多嘴一句,你是能活千岁千千岁的,那小子顶多也就三四十年,待他入了轮回,换一副面孔,就是毫不相关的人了,你若真的喜欢他,就好好想想,剩下的十几年,该怎么过。不要像老爹一样,总是追悔欢日短暂,身在其中的时候,没能更加珍惜。”
      梦尘挽起袖子,“你再提一句老爹和阿娘试试?”
      时月风举手投降,“我错了。看在我没有空手来的份上,饶恕我这次怎样?”
      “带什么来了?”
      时月风轻展衣袖,一只琵琶落在凉榻边,“许久没听了,甚是想念啊。”
      梦尘亦有些想念,她调了调弦,“时月风,你千里迢迢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听一首琵琶吧?”
      “当然!”时月风枕在琉璃瓦上,很风流很倜傥,“快弹一首应景的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清歌传皓齿,低眉续续弹,若抛开她那张凡人面孔,倒还是那个清贵有风致的秦淮艳伎,时月风瞧着瞧着,目光却瞟到宫门外的一处,无星无月的地方,竟有人偷听壁角,也不知偷听了多久,有没有听到那句气冲霄汉的“他的事,一概不必告诉我”。
      时月风笑了笑,只作不见,惬意地望着一天星月,真真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好景致,让他想起阿娘的一句酸诗,“卿身花与雪,君心风与月”,风花雪月绊人心,果然如此。
      七夕后三日,便是立秋。
      梦尘终于熬不住了。
      她如今才发觉,小郎君在自己心里,竟有这么重要的地位,日日想、夜夜想,想着他的病好了没有,想着他此刻在做什么,吃饭了没有,衣服穿了多少,她的状态已不是“百爪挠心”能够形容,似乎还有一点点痛。她忽然要命地怀念起他,怀念他的清冷,和独独给她的温柔,以至于她最近十分听不得酸诗歪词,然而弃绝了那些缠绵悱恻,拐几个弯,还是要想到他。
      譬如读到“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她蓦然想起成婚那晚,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老妖怪,吃不吃元宵。
      譬如读到“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本是一句平常的好诗,她却忍不住胡思乱想,他对旁人,恰如一树碧玉,对她,却是万条垂下。
      越想,越不知所措。
      梦尘当即把尽忠提到眼前,“尽忠,我且问你,嗯,我有一个闺中好友,惹恼了自家的小郎君,想好生哄一哄,你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尽忠愕然半晌,讷讷道:“约莫,约莫是投其所好?比如,那位郎君若喜欢苏轼李白,便挑一首他们的诗词,款款地念给他听,又风雅又深情?”
      “唔……你觉得,王维哪首诗比较风雅和深情?”
      “这,娘娘应该比小臣更清楚?”
      梦尘忽然有些怀疑地打量尽忠,“不对,这事不该问你,你去外头,问一问方正怀,他比较懂行。”
      方正怀确实“懂行”,但娘娘居于内宫,是怎么知道的?尽忠咽下疑问,将此事转述给方正怀,方正怀刚要回答,却被殿下叫去,方正怀看了看清冷肃穆的殿下,忽然意识到,殿下最喜欢的不正是王维的诗文么?
      殿下察觉到他的踟蹰,“有事?”
      方正怀想着殿下素来的好脾气,便开了口,“臣有一微末家事,近来不得解,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家事从来难解。”
      “臣妹前日来信,说惹恼了自家郎君,不知该怎么哄才好。”
      殿下执卷的手微微收拢,抿唇不语良久,方道:“若是真心,不哄也罢,若无真心,一回两回哄得人放不下,反倒……”意识到反常的多言,殿下默默了一瞬,“事情查得如何?”
      方正怀本打算铺垫一番,以便请教王维的诗文,没想到殿下说了这么一番话,反倒让他若有所悟,“娘娘入东宫,按规矩,家里的人一概不得陪嫁,原先贴身的丫鬟也嫁出去了,臣费了一番心思,总算问出些东西,但事情荒诞,臣不敢先行回禀。”
      “无妨。”
      “娘娘入宫前,确然遇过一只妖狐。此事发生在前年夏四月,泰山。”
      殿下的脸色变了一变,“泰山?”
      方正怀也记得,前年夏四月,陛下欲废储另立,适逢泰山震,主东宫动荡,这才作罢。“是,据说妖狐从山上摔落,气息奄奄,有天雷欲击之,娘娘不忍见其丧命,便挡了十道天雷。天雷击于凡胎,只划了数道血口,妖狐因此得活,化为一绝色女子,拜于娘娘面前,自言有罪,祸乱人道,本该受八十一天雷,幸蒙娘娘相救,愿报深恩,殒身不恤。”
      方正怀听到这故事,只觉得如同坊间奇谈,并未真的相信,然而殿下听完,脸色越来越白,一手撑着书案,一手掩唇,咳得直不起身,方正怀看得心惊胆战,“殿下,需要臣宣御医来吗?”
      张家,又是张家。你报恩倒是报得尽心。
      是,我愿意替她一辈子,也愿意给张家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那晚,同她说了什么?
      我从未让你搬回来,是你自己要回来。
      朱祐樘抵住胸口,头脑越发有些不清明,止不住弓身伏在案上,方正怀惊惶地冲上前,“殿下!”
      梦尘盼啊盼,直盼到黄昏,才盼来尽忠,尽忠的神情竟有些幽幽的,“方正怀说,若无真心,不哄也罢,平白招惹,反倒让人放不下。”
      梦尘愣了愣,没想到方正怀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不过,有见地归有见地,关键时候,竟还不如尽忠的法子实在,“于是,他没说别的了?”
      “他说得匆忙,小臣也不得空,眼下禀了娘娘,还须快快回去的。”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御医来了数趟,娘娘觉得,有什么急事?”
      梦尘一下从榻上跳起来,“你不早说!”
      尽忠幽幽的神情更加幽幽,“娘娘不是说,殿下的事,一概不必告诉么。”
      “不作数不作数,统统不作数!”梦尘提起裙子便跑,刚到寝殿外,便听里头传来翻江倒海的呕吐声,心间一阵刺痛,竟有些不敢进去,“他怎么了?”
      尽忠跟着她一路跑来,边喘边答:“殿下低热不退,自然要吃药,加上平日调理咳喘的药,一天四遍喝下去,肠胃受不住,就会吐出来。而且,殿下和娘娘分开以后,每餐都用得很少,不吃东西光喝药,越发熬坏了,”尽忠吩咐殿内出来的宫女,“重新煎一副来,快去。”
      梦尘咬了咬唇,走入寝殿。朱祐樘弓着身,勉力撑在榻边,不可遏制地将药汤尽数呕出,额上的冷汗已是细细一层,忽然有人坐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他,他不必看也知道是谁,抬手推开她,“脏。”
      梦尘没说话,依然扶着他,慢慢拍着他的背,待他止住胃中的痉挛,漱过口,又理了理榻上的引枕,让他靠得舒服些,他没看她,只挥退了殿中的宫人,两相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梦尘先局促地开口:“我又……害你生病了吗。”
      “与你无关。”
      他生来便是羸弱不堪,药不离口,有时反胃喝不下去,也是寻常事。
      梦尘听了,只觉这话疏远得紧,微微垂了眸,目光沿着寝殿漫无目的地逡巡,半年来,她与他一处起居,是以寝殿中有很多女儿家的物件,分开了几日,殿里的东西还是毫无变化,她的步摇依然摆在妆台上,翻至一半的《女诫》依然搁在小几上,仿佛她昨天还在这里一般。
      “我近来,瞧了一本志怪之书。”
      他既开了口,虽是个漠不相关的话题,但总比沉默着要好,梦尘也打起精神应了应,“是吗,里面怎么写的,我与你辨一辨真假。”
      “里面写,祸乱人道,当受八十一天雷。”
      梦尘骤然回忆起某些可怕的往事,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感觉浑身又痛不欲生起来,她稳了稳心神,与他分说道:“那要看是怎么个祸乱,譬如弄出异变,在不伤及人命的情况下,便要判四十九道,除非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然判不了八十一道,那也太凶狠了。”
      “有多凶狠?”
      “一道天雷下去,差不多是手脚同时折断的感觉吧。不过疼痛是小事,主要在于,八十一道,让我老爹来扛,都要扛个残废,等闲的妖族,四十九道就可以撒手人寰了,哪用八十一道。”
      “你呢?”
      梦尘又打了个哆嗦,“有尾巴的话,应该扛不死,吧……”
      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同他讲妖族律例的吧。
      他又咳起来,梦尘一面替他顺气,一面扬声唤轻兰,轻兰端来一个木盘,盘中搁了瓷碗并小勺,轻兰行过礼便退下了,梦尘有些紧张地瞧他,“我,做了一碗红豆粥,本想让尽忠送来,但,既然我来了,既然你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尝一尝?”
      他只静默地看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苍白如雪的面容更衬他双眸如墨,里头有光,也有无尽的深渊,梦尘越发心虚,又道:“我知道,在金陵你就尝过我的手艺,可,今次,很有些别的意义。”
      他终于开口,“什么意义?”
      梦尘微微低了头,去搅腰间的穗带,“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此物……”
      “相思”二字太过矫情,她实在说不出口。
      “此物最好吃你吃不吃!”
      梦尘差点咬到舌头,郁闷得想挠墙,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凶啊,说好的风雅和深情呢,这蛮横的语气,简直是土匪下山好不好。
      一室冷清,连回音都没有。
      再等等。
      还是没有反应。
      梦尘越来越沮丧,“我知道,你没让我搬回来,是我自己又眼巴巴跑回来了,因为我实在想你想得苦,算了,你要是还生气,那我,我先回去好了。”梦尘简直沮丧到谷底了,小郎君真是一次比一次难哄,她默默地起身,却忽然被用力拽住,他轻轻抵住她的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回头。”
      梦尘不敢动,小心地问:“你难受得厉害吗?”
      “我……缓一缓。”
      梦尘被这话吓到,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回头看他,“胃不舒服吗?胸口不舒服吗?”又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烧得更严重了?”
      她被扯入怀中,他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耳畔皆是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是谁?”
      “夫君。”
      他喘了一口气,紧紧抱着她,满是苦药味道的怀抱有些颤抖,梦尘却觉得很安心,她亦伸手覆上他的背,听他慢慢地问她:“没有天涯海角,只有朝朝暮暮,行不行?”
      我要与大人天涯海角,朝朝暮暮。
      梦尘用力地点头,“行,我可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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