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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两处沉吟 “那我呢? ...

  •   小郎君过生日了。
      皇太子千秋节,百官朝贺东宫,典玺官设皇太子座于文华殿,锦衣卫设仪仗于殿外,教坊司陈大乐于文华门,府军卫列甲士旗帜于门外,一眼望去,阵仗实在很大。百官朝贺毕,皇帝亦设家宴,皇后与太后、诸位皇子公主皆列席,太子先向长辈行礼,然后落座,四皇子朱祐杬领着一众弟弟妹妹向皇兄行礼,虽只有十二岁的年纪,但行事已很稳重得体。
      两年前,皇帝本欲废太子另立,看中的就是十岁的朱祐杬,如今……梦尘瞥了一眼王座,皇帝已呈病态的消瘦,看谁都是漠不关心的模样,实在不是什么长寿的迹象,皇子虽多,除了朱祐樘,皆太过年幼,他便是不喜欢这个太子,也别无选择了吧。
      皇子公主贺过,梦尘也盛装冠服,上前规规矩矩地参拜行礼,“兹遇皇太子殿下寿诞之辰,谨率东宫诸妃,敬祝千岁寿。”
      说是东宫诸妃,实则就她一个,梦尘虽觉得古怪,也只得依着说。
      果然,觉得古怪的不止她一人。
      周太后率先开了口,“太子妃这话,倒让哀家想起,你二人成婚半年,也是该纳侧妃的时候了,今日是太子生辰,不如喜上加喜,皇帝意下如何?”
      皇帝仍是一脸的漠不关心,“这是小事,母后和皇后商量着办就是。”
      说来说去,并没有她梦尘的事,然而自己偏偏还要跪在这里,不知上头的人几时才能商量完。皇后听到皇帝点名,便也斟酌地说了一句,“终归是孩子们的事,不如,问问太子和太子妃。”
      太后对皇后的态度很不满意,“你就是个伪善的,一味阿谀讨好,若是你亲生的儿子,只怕又要换一副面孔。什么叫孩子们的事,太子是储君,或娶或纳,都是国之大事,岂由得他自己?”
      梦尘暗想,皇后也太惨了,不过说了一句话,竟被数落得这样难听。
      朱祐樘起身而谢,“此事皆由孙儿与凤晚引起,却让皇祖母与母后生了嫌隙,孙儿惭愧无地,自罚一杯。”说罢,清冷地望了她一眼,“还不过来赔罪。”
      还是小郎君待她好啊。
      梦尘立即惭愧地起身,惭愧地执杯,惭愧地赔罪,惭愧地坐好。
      朱祐樘又道:“此杯再敬父皇,愿父皇顺心合意,福寿绵长。”
      梦尘起身同敬,皇帝连个高兴的表情都欠奉,尤其是听到“顺心合意”四字,神情甚至有些黯淡,梦尘严重怀疑小郎君乃是故意为之,只是她又想不出故意的理由,不过,这么一轮敬完,纳侧妃的事情,似乎被岔开了……
      “太子可还记得,大婚当日,皇帝是如何嘱咐于你的?‘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哀家读书不多,‘相’字为何意,太子该比哀家清楚。”
      往迎尔相,不是往迎尔妻。
      果然,太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不好糊弄的太后又盯住她,“张大人曾任国子监祭酒,想来,太子妃的才学,能给哀家解惑。”
      梦尘施了一礼,恭声答:“相者,省视之,辅助之。《论语》有言,‘危而不扶,颠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凤晚身为太子妃,自当为殿下遴选侧妃,以延后嗣。”
      “这么说,纳妃之事,你并无异议?”
      “凤晚岂敢擅专,但凭太后、母后做主。”
      话音刚落,身边人已急促地咳起来,梦尘连忙抚上他的背,小郎君似是支撑不住,一手搭上她的腕,然而却暗中用力,掐了她一下,梦尘对上他的眼神,那厢分明递来一个“闭嘴”的暗示。
      梦尘递回一个眼神,不想纳侧妃?
      小郎君狠狠瞪她,你说呢?
      梦尘偷偷眨了一只眼睛,早说啊,我配合你。
      两人暗中眉来眼去,太后却担忧得略略变了神色,“眼下正是三伏天气,太子可要多多注意,今日饮了酒,回去当好生休息。”
      “是,多谢皇祖母关怀。”
      “太子既病着,与太子妃一处起居,未免不妥,哀家念着你们新婚,从来不说什么,但今日定了侧妃之事,太子妃该趁早搬出才是。”
      梦尘泫然欲泣地俯首,“皇祖母说得是,实在是凤晚关心则乱。皇祖母也知道,殿下夜间咳嗽,凤晚总怕宫人伺候得不尽心,是以乱了体统,与殿下同居一殿,竟忘了宗庙之重,社稷之托……”
      太子自幼养在太后膝下,是以梦尘这诚恳的一番话,终于让这位严肃的老人家略有动容,而皇帝听到“宗庙之重,社稷之托”八个字,神色一变,面目复杂地向梦尘看来。
      太后叹了口气,“你倒是个懂事的,不是那等善妒的妇人。”
      “凤晚只盼殿下平安喜乐,并不敢逾了本分,坏了规矩。”
      皇帝听到“平安喜乐”四字,终于皱了皱眉,“你若真的一心向他,纳妃之事,便不会应得如此痛快,可见也是个伪善的。”
      “依着皇帝的意思,是让她如你的贞儿一般,事事算计,才是真心?”
      “儿子并无此意,只是贞儿已去,母后又何苦恶语相加。”
      皇帝事母至孝,若有什么顶撞,也只会是因为心爱的万皇贵妃,太后听罢,笑了一声道:“哀家恶语相加?皇帝怕是被蛊惑得太久,分不清实话和恶语了。”
      “儿子失言,母后恕罪。”皇帝疲倦地起身,“朕累了,回宫。”
      皇帝显然是动气了,又不好同太后说什么,留了一个冷场便离席,太后脸面上也难看,小坐了片刻,也神色不豫地回宫,梦尘觉得自己这一手祸水东引,委实是缺德,但想到小郎君先前“顺心合意”那四字,估计早有拉他父皇下水的打算,她顶多是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之流,果然是上阵父子兵啊,阴险,忒阴险。
      总算熬到宴席结束,吃的没进多少,听雅乐倒是听得头昏眼花,皇帝怕热,殿内置冰无数,寒气实在太重,骤然打开殿门走出,迎面的热浪扑来,梦尘微微一哆嗦,竟觉得有些舒适。
      “你全然不关心,是不是?”
      梦尘被这冰冷一问,问得有些怔,“怎么会,先前是我不知道殿下的心思,殿下既然表明了不想纳,我也极力配合殿下了啊。”
      “你配合我?”朱祐樘冷笑一声,“那倒多谢了。”
      “你这表情,不像要谢我,倒像要吃我。”
      “太子妃应得那样痛快,本宫很该谢你。”
      “我知道你不愿,可你今日为储君,明日为帝王,宫里总要有几个女子的,不过早晚的事罢了,何必这样执拗?”
      “我与旁人亲近,你当真无半分难过?”
      “嗯……可能会有些失落吧,毕竟你待我很好。但最近宫里的姑姑在教我,教我如何弹压后妃,整肃宫闱,如何贤惠大度,上下和睦,我还算小有心得,日后姑娘们进来,定能与之好好相处,不使你我落得你父皇母后那样的境地。”
      “梦尘,你从未想过,我这一生,或许,只你一人?”
      若是寻常人家便罢了,可他这身份……梦尘摇了摇头,“没有。”
      他脸色一白,似笑非笑地点头,“我本以为……却原来……”
      “我这一生,无功无过最好,若恩宠太甚,一朝失势,必会累及张家,那便是负了凤晚所托。”
      “张家,又是张家。你报恩倒是报得尽心。”
      梦尘认真地看他,“是,我愿意替她一辈子,也愿意给张家一世的荣华富贵。”
      “那我呢?”
      “自然,自然也是放在心上的。”
      朱祐樘笑了笑,“太子妃即日起,便搬去奉宸宫罢,待本宫纳了侧妃,还要仰仗太子妃管束呢。”
      “又来?”梦尘皱了皱眉,“朱祐樘,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你让我搬,可以,但你永远别想再让我搬回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脚下一滞,掩唇咳了几声,神色还是如常冷淡,“我从未让你搬回来,是你自己要回来。”
      梦尘气笑了,她连连点头,“好啊。那还真是打扰了,对不住了。”
      轻兰在后头跟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太子妃气势汹汹地回宫,回的却是奉宸宫。然而奉宸宫空置许久,床褥未理,太子妃便自己扛了凉榻,砸在庭院里,倒头便睡,老姑姑们看不过眼,左一句右一句连劝带说,太子妃似是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起身,笑盈盈地给姑姑们赔礼谢罪。
      果然是家教良好啊,轻兰看得咋舌,明眼人都瞧出的怒意,竟能这么快咽下去,堆出周全得体的笑脸,可怕,太可怕。
      总算打发了众人,太子妃重又卧回凉榻,“小兰,拿香炉和酒来。”
      香炉容易,酒却难寻,轻兰去问尽忠,然而太子殿下也不饮酒,几经周折才得来一瓶,太子妃取了两个杯子,一杯洒地,一杯饮尽,蓦地轻笑而唤:“纪瑶。”
      轻兰不知道纪瑶是谁,不过纪姓倒是少见,太子殿下的生母淑妃,似乎就是姓纪还是姓李来着,但年岁日久,宫里又从无人提起,她也记不分明。呆呆立了一会儿,忽见尽忠在角落对她挤眉弄眼,便悄悄退开。
      尽忠的脸色不太好,“殿下知道我给娘娘送酒的事儿了,让我带你过去回话。”
      轻兰揣度他的脸色,“殿下生气了?”
      “气得不轻。”
      能让殿下生气的人,也只有娘娘了,轻兰暗想,倒真的有点像陛下和皇贵妃呢。尽忠似在害怕,但她却不怕,毕竟殿下再气,也不会迁怒于谁,她只需要老实地回话,然后祈祷两人快快和好。
      “殿下。”
      殿下神情很冷,劈头便问:“她喝酒做什么?”
      “娘娘在庭院中焚香祭酒,似在缅怀故人,并非放浪形骸。”
      “故人?”
      “奴婢不知是谁,只听娘娘唤的,依稀是‘纪瑶’。”
      殿下神色一僵,抵住胸口,低头阵阵咳嗽,缓了半晌方能开口,“她……还说什么了?”
      “娘娘说,‘他长大了,你高不高兴?’还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敬你一杯。’”
      人间的光阴总是潦草。
      可是梦尘永远都忘不掉,成化六年的七月初三。
      纪瑶怀孕的消息没能瞒住,宫人送来了一碗汤药,纪瑶什么都没说,只叩头饮尽,不多时便发作起来,落下的本该是个死胎,然而宫人起了恻隐之心,偷偷将汤药倒掉了一半,说来奇怪,深宫的争斗虽血淋淋,可是只要联系到纪瑶,总会有许多不合时宜的良心发现。
      大约是因为,纪瑶太过干净,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安乐堂的宫女和内官给她清出一间单独的处所,算是感谢她平日的照顾和笑语,此地肮脏荒凉,进来的只有等死,人人满面灰败,了无生念,偏偏纪瑶毫不在意,左右相问,春风拂面。
      唯一可能有接生经验的老姑姑病死了,剩下的除了内官,便是几个年幼宫女,纪瑶笑着回绝了帮助,关上门,唯有一只小小的白猫相陪。
      “她们还那么小,可不能被我吓到。”
      梦尘化作人形,眉头皱得死紧,“会生个什么东西下来?”
      “小孩子啊。”
      “活的死的?”
      “大约,是死的罢。”纪瑶叹了口气,勉强一笑,“你没见过?”
      她若还是一只猫,此刻浑身的毛都该竖起来了,她极度警惕地开口:“我阿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没见过。”
      纪瑶笑不出来了。
      倒不是被她的悲惨境遇触动,而是疼得越发受不住了。她很惶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狭窄简陋的屋子里,血腥气越来越浓,纪瑶脸色白得像雪,仿佛一触就碎,起先痛极了还会叫出声,到后来没有力气,只能一遍遍攥着破旧的被单,虚弱地喘气。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想咬、想挠墙、想上蹿下跳。
      小崽子落地的时候,纪瑶勉力给她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她脑子一片空白,说什么做什么,终于僵硬地把那个丑兮兮的东西抱在怀里,她听说孩子生下来会哭,可是小崽子无声无息,她蹲坐在榻边,看见纪瑶背过脸流泪,忽然之间,也有一种没顶的难过。
      阿娘生她的时候,也这么疼吗。
      怪不得老爹从没有抱过她,她此刻,也很想将怀里的这个东西丢出去。
      她和他是一样的,很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分明是同病相怜,她却憎恶起这个东西,憎恶这个东西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可憎,然而手上却颤抖,竟将这个东西抱得更紧,像是抱着另一个可悲的自己,她咬牙,偷偷掉了一滴泪。
      怀中,忽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梦尘惊得不知所措。
      “他哭了。”
      纪瑶颤抖着撑起身,“你说,什么?”
      她将小崽子递给纪瑶,纪瑶嚅嗫了半晌,狼狈而无血色的面容,忽地缓缓笑开,那笑像是春日的第一声惊雷,猝不及防地击在她心上,那一瞬间,她甚至分不清她看的是纪瑶,还是自己的阿娘。
      这样疼,还要笑么。
      阿娘看见她的时候,也会这样笑么。
      纪瑶让她开窗,她谨慎地化形为猫,拍开一扇窗,夏风温热地透入,带走许多令人窒闷的血腥气味,竟也感到不少的新鲜适意。她蜷在榻边,听着纪瑶眉开眼笑地说话,“我要给他起个名字,起个最好听的名字。”
      她想到自己的名字,有些伤感,便没接话。
      纪瑶看向窗外,半是宫墙半是蓝天,伸出手,有风从指间穿过,纪瑶说想起了家乡,想起了高山峡谷,古木飞瀑。
      “我希望,他能走出这里,去到一个天青地白的所在,再湍急的河流也能淌过,再巍峨的高山也能攀过,没有拘束,任意行走。”
      她问:“所以,他叫什么名字?”
      “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两处沉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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