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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仓庚于飞 我也是来招 ...

  •   郊祀毕,尚有庆成宴,宴罢回宫,已是第二日,梦尘不知道皇帝得知贵妃死讯,会是何面目,但没过多久,覃吉便奉命前来,说皇帝急召太子与太子妃,传过旨意后,覃吉不忘肃穆着面容,教训起梦尘来。
      “前朝后宫,本是一体同理,圣人之道,亲贤远佞,于殿下如此,于娘娘亦是如此,娘娘身为东宫正妃,他日御凤座,仪天下,很该懂得这些道理,皇贵妃专宠善妒,以下凌上,致使中宫式微,是为不正,不正之人,何故屡屡亲近,娘娘所为,置殿下于何地?”
      宫里的规矩这样多,喜欢一个人,亲近一个人,还需先论个清浊优劣。
      未至乾清宫,皇帝的怒吼便已传来。
      “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派人告诉朕?贞儿临去前,只见太子和太子妃,你呢,你这个正宫的皇后,朕亲封的皇后,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朕都敬你重你,你就是这样替朕分忧的!”
      凤袍的皇后伏在龙座之下,身影像是融进了满殿的富丽堂皇,既美又冰凉。
      梦尘前几日见她,还是大婚的朝见,皇后坐在殿上,笑得寂静又漂亮,像庙里的塑像,圣人口中的菩萨。
      覃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引着两人进殿,皇帝疲倦地挥手,“下去。覃吉,你也下去。”
      殿内只剩下三人。
      “朕听说,贞儿去时,是太子妃陪着,对么?”
      “是。”
      “她……”皇帝的声音不住地颤抖,平复了半晌,方能继续开口:“她可有,留下什么话,给朕?”
      梦尘面色不变,“贵妃只有一句话,‘等他回来了,你告诉他,我是被他气死的。’”
      “放肆!胡说!撒谎!”
      一个白玉镇尺当头掷来,朱祐樘默然拉了她一把,镇尺擦着梦尘的脸侧摔下,碎得很可怕。朱祐樘平静地躬身,“父皇息怒。”
      当年,纪瑶去世,皇帝看都不曾去看过一眼,只象征性地追了几个谥号,满朝但观太子仪容,无不称赞他“哀慕如成人”。六岁的孩子能处事如此,旁人看到的是聪慧明理,梦尘看到的却是在凉薄和失望里,不得不“成人”的辛酸。
      如今,终于痛了吗。
      梦尘忽然有些想笑,“父皇圣心独断,此言真假,岂会不知?”
      皇帝郊祀归来,繁重的华服尚未及换下,闻言竟瑟缩了一下,似想找一个支撑,却只能更加握紧龙椅一侧的扶手,连仪态都顾不得了,整个人慢慢地委顿下去,喃喃道:“假的,假的。贞儿说过,要世世都与朕在一起,她说过的。”
      “没有下一世了。”
      梦尘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句自言自语,皇帝沉浸在悲痛中,全然没有听见。
      妖力散尽,便是彻底消弭于天地间,皇帝尚有世世的轮回,而她的师姐,已什么都没有了。
      “朕想着,今天云消雾散,是个好日子,回宫以后,定要与她和解才是。朕和贞儿,还没有和好……”
      “贞儿既去,朕亦不久于人世。”
      朱祐樘给她递了个眼神,梦尘会意,同他默默退出大殿,离得远了,却见皇帝仍然坐在金碧辉煌的王座之上,只是已佝偻得不像话,仿佛被什么死死压着,他就这样紧缩在至高无上的地方,像是想找什么,可是他身边,早已空无一物。
      梦尘喟叹一声,“我近来又体会到一个词,叫做‘孤家寡人’。”
      “梦尘,我和父皇不一样。”
      “我和师姐也不一样。”梦尘微微抬头,看向遥远的天穹,“我爱上的人,才舍不得让我伤心呢。”
      “嗯,他只会情根深种,病入膏肓,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我的殿下,你快闭嘴吧。”
      “终于笑了?”他望向她,眉目间有远山晴岚的笑意,“笑了便好。”
      天气,渐渐暖起来了。
      皇贵妃薨逝,皇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内外哗然,至于其身后哀荣奢靡僭越之处,自不必说。忠直的朝臣拼了命进谏,但皇帝除了过场敷衍的早朝,已多年不召见大臣,便是有千万字的良言,也只能由司礼太监覃吉转呈,皆是石沉入海,杳无音信。
      言官听说,覃吉要来文华殿检查太子的功课学问,纷纷堵在文华殿中,或询问皇帝近况,或请求转呈奏章,一时间纷纷攘攘,尽忠心知今日的讲学算是不成了,而没有皇帝的吩咐,太子也不宜干预朝中诸事,只得暂避慈庆宫,不过尽忠揣摩着,殿下的这个“暂避”,避得有些愉悦。
      刚回到慈庆宫,殿下便有些愉悦地启了尊口,“太子妃呢?”
      轻兰上前恭恭敬敬地回:“娘娘午后困乏,在殿里睡着呢。”
      于是殿下继续有些愉悦地提步,然而忽地顿住,目光落在院角的梨树,尽忠随着看去,梨树下卧着一只白白的小猫,正掩着尾巴晒太阳,那样如云似雪的皮毛,倒让他想起自家殿下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猫。
      轻兰也注意到了,有些惊喜地低呼了一声,大约年轻的女孩子们,对可爱的小动物都没法拒绝,轻兰凑近,伸手,素来不大管闲事的殿下竟开了口:“劝你不……”
      “要”字还没出口,轻兰的手已被一爪子挥开。
      尽忠本以为,轻兰的手上会是几道血痕,结果一层皮都没破,不由对这只野猫产生了好奇,只见那猫清冷地瞥来一眼,走开几步,继续掩着尾巴打盹。
      轻兰不死心地又凑上前,白猫只得又往旁边挪了挪。
      殿下亦朝那株梨树走了几步,“你挡住太阳了。”
      轻兰恍然大悟,“怪不得它很嫌弃我的样子,多谢殿下提醒。”于是欣欣然换了个方向,轻快地伸手将它抱起,然而尚在半空中,那猫便蹬腿一踹,回身怒目,轻兰被它当胸一踹,虽不重,却有些懵。
      尽忠上前将她拉开,“野猫的性子凶狠难驯,离远些。”
      下一瞬,尽忠就瞧见那只“凶狠难驯”的野猫,被殿下好端端抱在怀里,轻兰羡慕得差点要落泪了。尽忠目瞪口呆,“难道,殿下的仁德宽厚,连野猫都能被感化吗!”
      “本宫少时,被猫咬过。”殿下一边摸着白猫毛茸茸的脑袋,一边正色道:“大约,它是可怜我。”
      “……”
      可能连那只猫都听不下去了,扬起尾巴轻轻拍在殿下的脸侧,像是嫌弃又像是……亲昵?轻兰眼巴巴地瞧着,委屈屈地开口:“殿下若喜欢,不如留在身边,奴婢定会好生照顾。”
      殿下微微俯身,似要将那只猫递给轻兰,然而那只猫露出了一种惊恐的神色,死死扒着殿下不撒爪,轻兰很受伤,殿下只得将猫重新抱好,提步往寝殿走,“没办法,她只喜欢我。”
      尽忠眼前晃了晃。
      刚刚,殿下,是笑了吗?
      朱祐樘回到寝殿,榻上正卧着一个女子,闭目仿佛睡着。怀中的猫跳入,女子便睁了眼,神情有些气恼,“你故意的?”
      “这么明显?”
      梦尘气得向他摔了一个倚枕。
      他接住,坐在她身边,“怎么在外面?”
      “殿里有些阴冷,寒气重,我想晒太阳,就出去了。唔,而且我觉得,那样蜷成一团,尤其靠着一棵树,感觉特别安心。”
      他见她说着说着,便又在榻上蜷起来,有些好笑,“来。”
      “干嘛?”
      “我是树。”
      “……”梦尘默了默,还是挪过去,枕在他的膝上,“殿下,您今年贵庚?”
      “我便有一百岁,在你眼里,不还是个小郎君?”他俯身看她,“倒是老妖怪,今年贵庚?”
      “这样问姑娘的年龄,很不得体。”梦尘掰着手指算了算,老脸一红,“人家也就九百七十二岁而已啦。”
      “……”
      “你这是什么表情?”
      “尊敬有加的表情。”
      “你有没有在书里看过,‘狐五十岁,能变化为人,百岁为神巫,善蛊魅,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我离修成正果,只差那么一点点哦。”
      “修成正果如何?”
      “嗯,可以去天上谋个一官半职,不过我应该和我老爹一样,会留在凡间,镇守诸妖吧。”梦尘打了个哈欠,“唯一值得期待的,是修成天狐以后,九尾皆金色,可好看了。”
      他默然一笑。
      真想看看呢。
      可惜,他大约活不了那么久。
      “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他回神,笑意有些无奈,“言官们堵在文华殿,向覃老内官打听父皇,闹得厉害,一时半刻解不了。”
      “这位覃老内官,倒是个人才。身居十二监之首的司礼监,手握重权,可代皇帝批红,你父皇多年不预朝政,大多交由他和怀恩处理,竟也没出什么大乱。”梦尘抬眸盯着他笑,“而且,还能抽空管管你,委实厉害。”
      朱祐樘轻捏她的耳朵,“这些都是谁说与你听的?”
      梦尘抬手拂开他,触到他的手,竟是冰凉一片,便顺势握紧了,替他捂一捂,“我听说,你九岁入学,就是覃内官口授四书章句和古今政典。你父皇要赏赐你庄田,只有他劝你,‘天下皆太子有也,慎尔勿受’,虽然耿直,却实在是好话。”
      “还有一回,宫里的小内侍在读佛经,我不曾读过,便好奇看了几句,听说他来了,赶紧将那书藏起来,捧了一本《孝经》装样子,他没有戳穿我,只跪在我面前问:‘太子诵佛书乎?’我就骗他说,‘无有。《孝经》耳。’他便顿首而笑,‘甚善。佛书诞,不可信也。’”
      梦尘大笑,“从小就装好孩子,不愧是你。”
      “其实,并非佛书荒诞,而是人心荒诞,所以执着长生,终入歧途。”
      “这话很是,凡世间,确实有些机缘得道,而又不愿升天的逍遥散仙,但你父皇封的那些法王、国师、佛子、真人,却实实在在都是招摇撞骗的。”
      他哼了一声,“早晚把他们赶出去。”
      梦尘举手道:“我也是来招摇撞骗的,殿下会把我也赶出去吗?”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一吻,“所骗何物?”
      十指连心,他吻在她指尖,却带得她心中阵阵酥麻,梦尘宛如藤蔓一般攀援在他的身前,笑得既坏且风流,“不骗名,不骗利,只骗心骗感情。”
      “既骗了,便不可半途而废,要骗得一干二净才好。”
      梦尘伸手探入他的衣襟,偏了偏头,很无辜地发问:“殿下确定要一干二净?”
      他制住她的手,“……你够了。”
      青天)白日,行风月之事,在太子殿下的眼里,定然是大失体统的行为,但梦尘素来见不得他一本正经的做派,他越是不允,她越是兴起,遂屈膝,轻轻在他小腹蹭了蹭。
      他身上一僵,几乎是咬牙切齿,“梦尘!”
      梦尘努了努嘴,示意自己的双手都被他抓着,“我没动手啊。”
      他只得松手,想把她从身上拽下来,梦尘自是不会顺从,两三下解了他的腰带,颇有奸计得逞的快感,贴着他上下其手。小郎君的脸色已是五颜六色所不能形容,终是有些克制不住,低低吟了一声,梦尘封上他的唇,小声道:“尽忠他们都在外头守着呢,要是听到什么,殿下的名声可要扫地了。”
      他喘了口气,声音极度危险,“下来。”
      “就不。”梦尘搂住他,吐息拂过他的脖颈,“什么德行清明,什么少言寡笑,他们想让你做圣人,我偏要你做坏人。”
      尽忠说,太子殿下连消遣都很安静,难得闲下来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在房间里,或习字或作画或抚琴,但大人们怕他耽于诗乐,屡次劝谏,于是殿下就很少弹琴了。楼心月的姑娘们曾言,人择乐器,乐器也择人,有的乐器热烈,如琵琶、如筝,有的乐器孤冷,如琴、如箫。
      少年而解琴箫者,大多有一番寂寞心肠。
      梦尘凝眸看他,那张惯来孤冷的面容,此刻却绯红一片,他的眼底皆是朦胧的雾色,湿漉漉、迷瞪瞪,他急促地喘息,翻身将她压在榻下,嗓音失了克制,有些沙哑,“那我便做坏人。”
      当年,他报她以痛,将她从青云端拖至凡俗世,如今,她报他以欢,将他从三清境踹落浊红尘。果然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仓庚于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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